第1章 俘鷹------------------------------------------,漫過剛剛結束廝殺的中部獵場。。。鷹族的金雕獸人善飛善搏,單兵實力絲毫不遜色狼族。奈何族人數量懸殊,能奔赴戰場的戰士滿打滿算僅有四百;狼族卻是舉族來犯,八百霜牙戰士鋪天蓋地壓過來。三天無休止的消耗鏖戰,鷹族振翅的雙翼,終究撐不住這般損耗。,殘陽把大地染成赤紅,鷹族首領金翊,終於下達撤退的號令。,狼族重甲騎兵已經疾馳殺出,死死切斷鷹族的退路。,居高臨下俯瞰四下潰散的鷹族兵士。灰長髮被狂風肆意翻卷,銀灰色眼眸倒映著落日與熊熊戰火,左臉那道陳舊傷疤被鮮血浸成暗紅,如同一道永世無法癒合的裂痕。,執掌狼族已有六年,親身奔赴二十餘場戰事,未嘗一敗。狼族族人喚他寒原之刃——出手冷冽迅猛,敵人往往來不及感知痛楚,咽喉便已被割裂。“首領,鷹族殘部向東逃竄,是否率軍追擊?”屬下上前請示。,攔下追擊的命令。。若是逼得太緊,鷹族殘部隻會拚死反撲。金雕獸人被逼入絕境,會引爆羽翼拚死相搏,威力堪比投石機,他不願平白損耗族中將士性命。“收攏俘虜,清點戰損。”他翻身躍下戰獸,黑色軍靴踏入泥濘浸染血汙的草地,“金翊在哪。”“已經突圍逃走,趁著混亂帶領一隊人手向著峭壁方向撤離,我們追之不及,鷹族振翅升空,人力難以阻攔。”“意料之中。”蒼凜神色平淡。金翊逃走無關緊要,中部獵場、這片賴以生存的水源已經落入狼族手中。鷹族退守峭壁要塞,至少三年之內,再無力掀起大規模戰事。。,三十多名負傷的鷹族人,武器儘數收繳,繩索將他們串聯捆綁。即便是淪為階下囚,鷹族獸人冇有一人屈膝跪倒,脊背挺得筆直,眼底盛滿刻骨的恨意。
蒼凜淡淡掃過一圈,戰俘處置自有屬下按律辦理。依照狼族舊規,俘虜要麼貶為苦役勞作,要麼用來交換贖金,本不值得他多費心神。
正要轉身離開,一道身影攫住了他的目光。
俘虜圈的最內側。
少年金色短髮沾滿泥土與血漬,臉頰傷口還在不斷滲出血珠,可一雙琥珀色眼眸亮得驚人。不是瀕死的絕望,也不是瘋狂的怨毒,那是純粹、不帶半分雜質的桀驁。
他身上纏繞三道粗重繩索,手腕勒出深深血痕,腳踝亦是傷痕累累,看得出是奮力抵抗之後才被製服。縱使身陷囹圄,背脊依舊挺拔,宛如一柄深埋汙泥卻不肯彎折的利刃。
蒼凜腳步頓住。
“那人是誰。”
副將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仔細辨認片刻,低聲回話:“回首領,那是鷹族首領金翊的長子,少主雲翎。”
雲翎。
蒼凜腦海翻出戰前蒐集的情報。二十二歲,鷹族最為迅捷的飛行者,擅長偵察突襲,性情剛烈寧折不屈,在鷹族年輕一輩之中威望極高。
“為何冇有隨同金翊一同突圍?”
“翅膀遭受重創,再也無法升空。”副將稍作停頓,補充道,“而且是他主動留下來斷後。金翊能夠順利脫身,全靠雲翎率領一隊兵力拚死阻攔。若是冇有他,首領根本逃不出去。”
以自身被俘為代價,為主力爭取逃亡生機。
蒼凜再次望向那名金髮青年。
雲翎同樣抬眼望來。
二十步的距離,銀瞳與琥珀色眼眸遙遙相撞。中間是泥濘的土地,瀰漫不散的血腥,還有兩族糾纏百年的血海深仇。
雲翎唇角微微上揚。
冇有恐懼,不求求饒,甚至不見滔天怒火。僅僅是一抹淺淡的笑,滿身枷鎖滿身傷痕的俘虜,坦然直視敵族的首領。
那笑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傲氣。
蒼凜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動。
“把他帶過來。”
副將微微錯愕:“首領?”
“帶過來。”
屬下不敢違抗,兩名士兵上前拖拽雲翎。士兵用力按壓他的肩膀,想要逼他俯首,雲翎渾身繃緊,硬生生不肯低下半分腰身。
“住手。”蒼凜示意士兵退開。
雲翎穩穩站定,高高抬著下巴,直麵眼前的狼族首領。
近處方能看清,少年麵容尚帶著幾分年輕感,二十二歲,放在狼族尚且算是初入成年的後生,眉眼之間卻已經沉澱戰士獨有的鋒銳。金色髮絲下,琥珀色眼眸,好似鷹族峭壁之上,墜落的落日。
“你便是雲翎?”蒼凜開口。
“你就是蒼凜?”雲翎直接反問。
副將臉色驟變,直呼首領名諱,依照狼族律法,當割去舌頭。
蒼凜並未動怒。他望著雲翎,心底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觸。征戰這麼多年,被俘之後依舊這般桀驁的對手,他見得不多。
“你的父親逃走了。”
“我知道。”
“拋下你斷後。”
“是我要求的。”雲翎神色平靜,“若是他留下來,鷹族便徹底覆滅。犧牲我一個少主尚可,鷹族首領不能殞於此地。”
話語說得輕描淡寫,內裡卻是沉甸甸的抉擇。二十二歲的少年,生死關頭,把族群存亡看得重於自己性命。
“你不怕死?”
“自然怕。”雲翎坦然作答,“可懼怕又能如何?刀刃架在脖頸,恐懼不會讓刀收回。”
換做旁人,這番話多半是逞強的硬氣。可雲翎的眼神坦蕩,冇有半分虛張聲勢,隻是陳述一個冰冷的現實——畏懼於事無補,便不必故作無畏。
蒼凜說出一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話:
“留他性命。”
副將急忙出聲:“首領,按照族中規矩……”
“規矩我清楚。”蒼凜打斷,“戰俘或為苦役,或換取贖金。他是鷹族少主,不貶苦役,嚴加關押。”
“關押在何處?”
“我的營帳旁,單獨搭建一頂帳篷。”蒼凜轉身,灰袍的衣襬掃過地麵,“給他醫治傷口,鐐銬不可卸下。看好他,若是逃脫,拿你們的頭顱來見。”
副將愣在原地。
雲翎同樣有一瞬的失神。
他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預想過淪為苦役受儘折磨,也料想過自己會被用來要挾父親。唯獨冇料到這個結局——囚禁在敵首營帳近旁,還會得到療傷救治。
“等等。”雲翎朝著蒼凜遠去的背影揚聲開口。
蒼凜腳步冇有停下。
“你為何不殺我?”
腳步聲短暫停滯。
蒼凜冇有回頭,風聲送過來低沉淡漠的嗓音:
“你比你的父親,更有意思。”
雲翎被安置在狼主營帳側邊的小帳篷。
說是營帳,實則如同囚籠。四根木樁撐起狼皮帷幕,三麵封閉,入口鐵鏈鎖死,兩名狼族士兵晝夜輪守。手腕繩索換成沉重鐵鐐,腳踝同樣上鎖,寸步難行,更談不上逃離。
翅膀的傷勢已經簡單處置。狼族軍醫手法算不上細膩,所用藥膏卻是上好的寒原雪參煉製,止血消炎效果極佳,這是鷹族很難獲取的藥材。
他背靠木樁,活動被鐐銬磨得泛紅破皮的手腕。
不殺。
那位灰髮銀瞳的狼族首領,僅僅一眼,便留下他的性命。
戰前雲翎研讀情報,蒼凜,殺伐冷酷,手腕狠厲,是百年來鷹族最凶險的敵人。
可今日相見,和卷宗記載不儘相同。
寒意是真真切切,銀瞳望向旁人,如同打量一塊死物,毫無溫度。可方纔對視的刹那,那雙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動。若非鷹族得天獨厚的實力,根本無從捕捉。
那一刻,蒼凜看他,並非看待一件俘虜器物。
是看待一個活生生的人。
雲翎蹙起眉頭。
他不願生出這樣的念頭。被俘之人,過分在意敵族首領的眼神,本就十分危險。
“吃飯。”看守士兵端來一碗食物放在地上。
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是狼族行軍常備的軍糧。
雲翎垂眸,冇有伸手。
“不吃?”
“鷹族不食狼族的食物。”
士兵無所謂地聳肩:“那就餓著。”說完轉身走出帳篷。
肉粥的香氣縈繞在密閉的帳內。
整整三日,戰火之中他未曾好好進食。緊繃的神經放鬆之後,饑餓感洶湧襲來,腹中陣陣絞痛。
“鷹族不吃狼族的食物。”他低聲重複一遍,語氣卻弱了幾分。
四下無人應答。
一炷香過後,帳外傳來沉穩平緩的腳步聲。
鐵鏈響動,帷幕被掀開。
蒼凜走了進來。換下作戰鎧甲,一身灰色寬鬆長袍,長髮隨意散落,火光把他臉上那道斜跨眉眼的舊傷疤映照得格外清晰。
手中端著一碗新盛出來,尚且冒著熱氣的粥。
他將碗放在雲翎麵前,就地坐下,隔著一碗粥遙遙望向囚徒。
“不肯吃狼族的吃食?”
“不吃。”
“那你打算吃什麼。”
“鷹族狩獵得來的獵物。”
“你身處狼族營地,這裡冇有屬於鷹族的獵物。”蒼凜語氣平淡,好似閒談天氣,“要麼吃下這碗粥,要麼活活餓死。你死之後,我會把你的頭顱送回鷹族,對外宣稱鷹族少主寧死不降。你自己選。”
雲翎瞪向他。
蒼凜不動聲色,靜靜回望。
帳篷裡隻剩下火把劈啪燃燒的聲響,銀瞳與琥珀色眼眸再度對峙。數十秒過後,雲翎伸手,端起瓷碗。
大口喝下熱粥,滾燙的湯汁燙得他眉頭微蹙,卻冇有停頓。
蒼凜安靜看著,一言不發。
喝到一半,雲翎忽然開口:“你就不懷疑,我是故意被俘,伺機行刺?”
“是嗎?”
“自然不是。可你竟半句不問。”
“不像。”蒼凜淡淡迴應,“若是刻意被俘,翅膀的傷做不出這般真實的骨裂痕跡。”
雲翎的手猛地一頓。
此人洞察力太過恐怖。翅膀是實戰受創,並非自殘偽裝。實戰造成的骨裂雜亂無序,人為製造的傷口卻有刻意的規律,即便是軍醫,也未必能夠分辨這般細微差彆。
“你如何看得出來。”
“見過太多。”
“見過許許多多折斷翅膀的鷹?”
“見過無數刻意偽裝傷勢的俘虜。”蒼凜緩緩起身,“佯裝傷痛的人會忍不住呼痛,真正承受劇痛的人,反倒咬牙隱忍。方纔你翅膀傷痛發作,渾身都在發抖,卻一聲不吭。”
他走向帳簾,臨出去之前回頭叮囑:“把粥喝完,明日我讓人過來給你換藥。”
“我不需要你的救治。”
“我冇有詢問你的意願。”
帷幕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雲翎捧著尚且溫熱的碗,望著帳口方向。
熱粥熨帖了空蕩的胃,連翅膀撕裂般的疼痛,都緩和少許。
碗底被他喝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夜色深沉。
蒼凜回到自己的主帳,案上攤開戰報與疆域地圖,他卻無心翻閱。
腦海反覆回放獵場俘虜堆裡,雲翎的模樣。
並非兒女情長的心動,是荒原行者見到墜落雄鷹的本能觸動。羽翼折斷,滿身鮮血,那雙眼睛依舊望向高空,不肯俯首泥土,彷彿心底仍存翱翔的渴望。
六年前,他接過狼族首領權柄,憑鐵血手段坐穩位置。大小戰事接踵而至,生死見得多了,早已習慣把所有人權衡成棋子,該除則除,該留則留。
今日留下雲翎,誠然可以拿他當作談判籌碼,牽製金翊。可做出決定的那一刻,這些利弊權衡,並冇有浮現在腦海。
烙印在心底的,是那一雙不肯屈服的琥珀色眼眸。
蒼凜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曆經無數廝殺,這雙手向來穩如磐石。可方纔給雲翎端粥的時候,他下意識調整碗的角度,避開撲麵而來的熱氣,不讓熱浪灼到少年的臉龐。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做出這般細微的舉動。從未對任何人這般。
他輕輕搖頭,強行把紛亂思緒壓下,目光落回地圖。
中部獵場已經到手,接下來穩固防線,安置族人,提防鷹族伺機反撲。軍國要事堆積如山,不該沉溺無謂雜念。
可這一夜,他做了一場夢。
夢裡一隻金色雄鷹,雙翼碎裂,自高空墜落。他下意識伸出手。
穩穩接住。
雄鷹臥在他掌心,抬起頭顱,琥珀色的眼眸靜靜看向他,不見半分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