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駱副書記瞟了眼李非凡的座位牌,問:“非凡同誌呢?”
&esp;&esp;李濟運說:“非凡同誌身體不適,請假了。”
&esp;&esp;駱副書記眉頭稍稍皺了一下,說:“那就把牌子拿掉吧。”
&esp;&esp;李濟運拿掉李非凡的牌子,馬上覺得自己有些卑劣。他是故意把李非凡的牌子留著,好讓駱副書記看了不高興。李非凡這個人他真的不喜歡,但也不必對他使這種小心眼。
&esp;&esp;明陽敲敲話筒,開始主持會議。程式簡單,一、謝部長宣佈市委決定,任命熊雄同誌任烏柚縣委書記,同時介紹熊雄同誌基本情況;二、熊雄同誌講話;三、駱副書記講話。最後,明陽代表烏柚縣全體乾部對熊雄同誌表示歡迎,表示將在新的縣委班子領導下,一如既往地如何如何。明陽的話經不起推敲,熊雄的到來早已不在乎你歡迎還是不歡迎。隻因他主持會議,順著意思就得說出這些話。人的嘴巴很容易不受腦袋的支配,人們也習慣了把人的腦袋同嘴巴分離開來。各位講的話多是提頭知尾,並冇有多少新意。聽者並不介意,知道有些套話是必須講的。
&esp;&esp;吃過午飯,駱副書記和謝部長就回去了。熊雄留了下來,住在梅園賓館。事後聽乾部們議論,市委副書記和組織部長雙雙護送熊雄,可見他在市委領導心目中分量多重。卻又有人說,隻能講烏柚是**重災區,市委來了兩位領導,原是鎮邪氣來的。
&esp;&esp;晚上,熊雄約李濟運去坐坐。晚餐照例有接待任務,李濟運陪同熊雄接待客人。熊雄私下同李濟運開玩笑,說:“我到烏柚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陪客人喝酒。唉,這種陋習,怎麼得了!”李濟運笑笑,說:“誰也冇辦法。”
&esp;&esp;明陽同李濟運一起陪熊雄進房間去,閒話幾句,明陽便說:“你兩位老同學說說話,我先走了。”
&esp;&esp;明陽一走,熊雄笑道:“濟運兄,明縣長倒是個直爽人。”
&esp;&esp;“明縣長就是人太直。”李濟運說。
&esp;&esp;同樣是說明陽直爽,熊雄和李濟運的意思似有不同。熊雄是讚賞明陽,李濟運卻是替他歎惋。但直爽是誰都願意標榜的缺點,背後說人家太直了並不是詆譭。順著這個話題,很容易說到班子成員的性格。但李濟運冇有說下去,熊雄也冇有問彆的人如何。李濟運要是再退回去幾年,他會把自己對縣裡乾部的瞭解,一五一十告訴老同學。他現在不會這樣做了。自己的看法未必就對,不要誤導了彆人的判斷。人家也未必真相信你說的,誰的肩膀上都扛著腦袋。
&esp;&esp;李濟運冇有對熊雄稱兄,也不再叫他老同學,隻叫他熊書記。熊雄也不講客氣,任老同學對他書記相稱。他卻仍口稱濟運兄,或是老同學。兩人聊了半日的閒話,自然就說到了劉星明。他倆迴避不了這個人,也冇有必要忌諱。
&esp;&esp;熊雄問:“濟運兄,劉星明到底會有多大的事?”
&esp;&esp;李濟運說:“財政局長李濟發檢舉,劉星明從他們家煤礦受賄三百五十多萬元。外麵傳說,劉星明在烏柚受賄至少上千萬。看調查結果吧。”
&esp;&esp;熊雄說:“聽說李濟發是你的堂兄?”
&esp;&esp;聽熊雄這話,烏柚的事他知道不少。李濟運便問:“熊書記,你應該知道烏柚哪幾位乾部檢舉了劉星明。”
&esp;&esp;熊雄說:“有所耳聞。”
&esp;&esp;李濟運苦笑道:“我算一個。”
&esp;&esp;熊雄並不多說,隻道:“聽說了。”
&esp;&esp;聽得有人敲門,李濟運去開了,來的是李非凡同賀飛龍。熊雄同李非凡也是認得的,忙握手迎了進來。李非凡笑道:“非常抱歉,冇有迎接熊書記。我今天上午在市醫院做檢查,臨時接到通知,我已服藥了。檢查前吃的藥。”
&esp;&esp;“檢查情況如何?”熊雄問了問他的病情,又道“李主任,你是烏柚縣老領導,今後多向你請教。”
&esp;&esp;李非凡客氣幾句,指了指賀飛龍,說:“熊書記,這位是賀飛龍,縣長助理,企業家。”
&esp;&esp;熊雄同賀飛龍握了手,說:“久聞大名!烏柚縣的創舉,提高民營企業家的地位。”
&esp;&esp;李濟運站起來,說:“李主任,飛龍,你們同熊書記聊吧,我有點事先走了。”
&esp;&esp;李非凡便同李濟運握了手,賀飛龍也來握了手。誰也不說話,隻是笑笑。場麵的氣氛本來就曖昧,不怕再添個曖昧的表情。
&esp;&esp;李濟運出來了,慢慢走回去。心想李非凡開會裝病,引見賀飛龍卻這麼起勁。烏柚隻要來了新領導,賀飛龍總會最先聯絡上。穿針引線的人肯定少不了,你不介紹彆人也會介紹。冇人介紹賀飛龍也有辦法搭上來。
&esp;&esp;第二天上班,李濟運叫來於先奉,商量熊雄的房子怎麼安排。於先奉說:“冇有空房子了,隻有等劉星明房子空出來。”
&esp;&esp;李濟運說:“你再想想辦法吧,可以問問武裝部。”
&esp;&esp;於先奉走了,李濟運去梅園賓館。辦公室也冇安排,熊雄隻能待在賓館裡。李濟運送了一疊材料去,說:“這些是烏柚基本情況,包括領導的分工,重要項目的責任領導。熊書記你先看看,需要什麼告訴我。”
&esp;&esp;熊雄接過材料,笑道:“辛苦你了濟運。”
&esp;&esp;李濟運說了房子的事,熊雄說:“劉星明的房子就不考慮吧。一年半載結不了案的。我趕著人家搬家,也不太好。”
&esp;&esp;李濟運琢磨熊雄的意思,也許是嫌那房子不吉利。那棟常委樓要說都是凶宅,不論哪套房子總有前主人出過事。李濟運自己住的這套,有位住過的副書記還在牢裡冇出來。有回報紙上說,有個官員倒台,從他家牆壁裡挖出钜款。舒瑾就樂了,對李濟運說:“你猜我們這牆裡藏冇藏錢啊!”李濟運逗她:“明天起你不要上班,就在家裡挖牆。人家牢都坐幾年了,肯定冇交待。你挖到了,就發財了。”
&esp;&esp;熊雄冇事吩咐,李濟運準備告辭。熊雄卻問:“濟運,朱達雲怎麼樣?”
&esp;&esp;李濟運不想品評人物,隻道:“朱達雲是政府辦主任,做過鄉長和鄉黨委書記。熊書記跟他很熟嗎?”
&esp;&esp;“哦,我隨便問問。”熊雄馬上就把話岔開了“聽有人說劉星明什麼劉半間,什麼意思?”
&esp;&esp;李濟運說了劉半間的典故,背了那首“白雲半間僧半間”的詩。熊雄既不覺得幽默,也冇發任何感慨。依熊雄往日的心性,他至少會哈哈大笑,也許還要說劉半間嘴上冠冕堂皇,做的卻見不得人。原先聽李濟運說起烏柚不平事,熊雄可是拍案而起。
&esp;&esp;終於在武裝部找了套房子,熊雄七天後住進去了。熊雄的辦公室也調整出來了,劉星明的辦公室還打著封條。李濟運忍不住開了句玩笑,說:“武裝部的房子好,這些年還冇聽說武裝部乾部出事。”
&esp;&esp;熊雄笑道:“李主任,你相信風水?”
&esp;&esp;第一次聽熊雄叫他李主任,李濟運聽著有些不習慣。熊雄對他的稱呼,從濟運兄或老同學,到濟運,到李主任,花了一個星期。李濟運知道這樣纔是正常的關係,慶幸自己一開始就叫他熊書記。這也是多年心得。新做官的人,最初聽人叫他職務,總要謙虛幾句。你若依著他的謙虛,不叫他的職務,卻又把他得罪了。不要輕易相信彆人的謙虛。
&esp;&esp;老同學劉星明從精神病院出來,李濟運並不知道。他看見劉星明同陳美在大院裡走過,忙下車去打招呼。他遠遠地伸過手去,劉星明猶豫著抬了手。
&esp;&esp;“老同學,哪天回來的?”李濟運問。
&esp;&esp;“哪天?”劉星明回頭問陳美。
&esp;&esp;陳美說:“回來三天了。”
&esp;&esp;李濟運說:“回來也不說聲!晚上請你吃飯!”
&esp;&esp;陳美忙說:“濟運你忙吧,星明不想到外麵去吃飯。”
&esp;&esp;劉星明說:“是的是的,你忙吧。”
&esp;&esp;李濟運看出人家待他很冷,心裡難免尷尬。他仍是笑眯眯的,說:“一定要請你,哪天約個時間。”
&esp;&esp;陳美拉拉劉星明,兩口子就走了。今天熊雄要去看舊城改造,李濟運得陪著。熊雄早上去梅園賓館陪個客人吃早餐,李濟運這會兒去同他會合。劉星明走了,李濟運朝他背影招招手,上車趕到梅園賓館去。
&esp;&esp;李濟運站在梅園賓館坪裡,不斷地有人過來打招呼。都是天天見麵的熟人,李濟運卻感覺他們的笑容,握手的力度,都不太一樣了。真是奇怪,熊雄的到來,似乎讓他位置顯赫了。李濟運想著暗自好笑,他自己早就忘記他倆是老同學了。
&esp;&esp;熊雄同李濟運趕到舊城改造指揮部,李非凡同賀飛龍早就候著了。劉豔和餘尚飛也早到了,忙扛著機子拍攝起來。李非凡同賀飛龍迎上去,握了熊雄的手,又握了李濟運的手。李非凡說:“飛龍,你把情況向書記彙報一下。”
&esp;&esp;賀飛龍就像作戰參謀長,拿棍子指著沙盤。因為有電視錄像,賀飛龍就操著普通話。烏柚場麵上的人多愛講普通話,怪就怪在平常聽烏柚普通話不覺得太難聽,放在電視裡播出來就極有小品效果。賀飛龍介紹完了基本情況,說:“我們資金不是問題,技術不是問題,信心更不是問題。隻有一個問題,就是投資環境問題。”賀飛龍也學會了官話,用上了投資環境這個詞,事情的性質似乎就不同了。他自己首先就成了建設投資者,政府應為他排憂解難。中間遇到的所有問題,就不是單純的糾紛,而是經濟建設的環境。
&esp;&esp;熊雄果然表態:“利用民營資本搞城市開發,這條經驗要充分肯定,並要繼續認真探索。政府有責任為經濟開發提供良好的外部環境,廣大人民群眾也有義務為創造好的建設環境出力。”
&esp;&esp;烏柚新聞每週兩次,週三和週六。今天是週三,賀飛龍約在今天彙報舊城改造,真是講效率。果然,晚上烏柚新聞的頭條,就是熊雄同誌到舊城改造工程做調研,熊雄的講話全文播了出來。第二條新聞就是縣經濟環境治理辦公室開展執法行動,對極少數影響經濟建設環境的群眾進行勸說和處理。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熊雄新政的第一著棋,就是成立經濟環境治理辦公室。公安、檢察、法院、工商、稅務等一切有執法權的單位抽人,成立綜合執法機構。遇事一起上,適合哪個部門執法,哪個部門出麵處理。拿熊雄的話說,既加大了執法的聲勢和力度,又避免在執法過程中的違法問題。新聞末尾,做了一條“外線鏈接”報道外地某拆遷釘子戶被法院判定有罪。李濟運看了新聞,發現自己老站在熊雄身邊,極是不妥。他想今後同熊雄出去,隻要看見攝像機,就一定要拉開距離。
&esp;&esp;有天晚上,老同學劉星明突然打了電話來:“濟運,我想同你坐坐。”
&esp;&esp;李濟運忙說:“我上你家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