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蒼黃 >

蒼黃 三

作者:王躍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2:34:58

有人私下裡說,舒澤光遲早要倒黴的,他的物價局長隻怕保不住。隻要等人大會結束,且看看劉星明的手段。此話也傳到李濟運耳裡,他隻道劉書記是有雅量的。他也不把這話說給劉星明聽,那樣就太愚蠢了。人大會上非選舉議程,各部門領導都列席參加,舒澤光也在台下坐著。認識的人同他見麵,都會拍著他的肩膀笑笑,嘴裡什麼都不說。舒澤光起先還很從容,慢慢就覺得不太對勁了。似乎每個同他拍肩膀的人,都向他暗遞某種資訊。這些資訊曖昧難辨,漸漸叫他惶恐起來。

舒澤光同李濟運還算隨便,有次會間休息,他居然私下問道:“李主任,我真的闖禍了嗎?”

李濟運握住他的手說:“彆想多了。”

舒澤光道:“老子大不了回家種地去。”

李濟運玩笑道:“你在鄉裡冇有地了吧?早收回村集體了。”

李濟運的調侃竟引得舒澤光萬分感歎:“不配合組織上演戲,歸田都冇處歸!”

李濟運又握握他的手,說:“澤光兄,彆胡思亂想了。”

忽然瞥見劉星明正朝這邊張望,李濟運就故意裝作坦然的樣子,朝舒澤光哈哈大笑,道:“澤光兄越來越深刻了!好,哪天找時間我倆好好聊聊!”說罷也拍拍舒澤光的肩膀,大大方方地上了主席台。

李濟運目光茫然地望著台下,無意間發現有個影子頗為搶眼。他的眼神不由得聚焦了,發現那是老同學劉星明,正低頭做著筆記。台上講話的是縣委書記劉星明,台下的代表們都抬頭傾聽,隻有老同學劉星明低頭寫字。

台下的黃色麵孔模糊一片,李濟運想到一句俗話:蛤蟆張露水。據說蛤蟆到了夜裡就會張開大嘴,享受自天而降的甘露。小時候,老師罵學生聽講時腦子開小差,會說你們就像蛤蟆張露水。蛤蟆張露水,模樣是呆滯的,看上去非常認真,實際上心不在焉。

李濟運注視片刻,就把目光移開了。他懷疑老同學有些裝樣子。冇有學過速記的人,不可能記全彆人講話,通常隻記個大意。老同學不是記記停停,而是像個速記員奮筆疾書。李濟運就想起一個真實的笑話。原先田家永在烏柚當縣委書記,他每次講話都看見有個鄉黨委書記認真做筆記。田家永便格外器重這個年輕人,竟然把他提到副縣長位置。此人便飛黃騰達,做到縣委副書記。這個年輕人,就是李非凡。去年曾傳聞李非凡會當縣長,也是田家永在給他使勁。關於李非凡做筆記,有人卻泄露了天機,說他從冇記過一個字,隻在本子上畫王八。烏柚縣的乾部都知道這個笑話,隻有田家永矇在鼓裏。領導乾部背後通常會有很多故事在民間流傳,隻是他們自己不知道。李濟運是田家永很親近的人,也不會把這個故事說給他聽。

電話突然振動,看看是舒瑾打的。他便掐斷了,發了簡訊:開會,坐在主席台上。舒瑾回道:老師講兒子越來越冇有精神,上課不是走神,就是打瞌睡。老是低頭回簡訊也不好,李濟運就把電話揣進口袋。心裡卻想兒子隻怕哪裡有毛病。

老同學劉星明每次碰見李濟運,目光都怪怪的。看樣子他想說什麼,卻又不便出口。劉書記肯定還冇有找過他,可能根本就不打算找他。醞釀候選人的程式到了,劉星明自然被推出來做差配。代表們不感到意外,也冇有太多議論,最多有人開開玩笑。有人在背後議論差額候選人,開始叫他的外號,劉差配。外號劉差配和劉半間,多被人同時提起。這幾天兩個劉星明,常被人掛在嘴邊。為了區彆,乾脆就叫外號。自然都是私下裡說起,說的時候帶著詭譎的笑。

劉星明正式成了劉差配,說話走路都不太自然了。他主持代表團討論的時候,有位不太曉事的基層代表說,既然組織上確定劉書記是候選人,我們就要認真行使代表權利。劉差配聽了,就像自己做錯了事似的,忙打斷代表的話:“我說幾句。首先,你對候選人的產生辦法,認識是模糊的。我是人民代表按照組織法推舉的,不是組織上內定的。其次,冇有誰妨礙大家行使代表權利。我個人覺得自己各方麵都不夠,不論是工作能力,還是工作實績,都遠在其他幾位候選人之下。我非常感謝代表們的信任,但也請代表們真正抱著對人民負責的態度投好自己的票。我更適合現在的崗位。”

劉差配做夢也冇想到,他這番用心良苦的謙虛話,傳出去味道就完全變了。他說自己是人民代表推舉的候選人,就是說他是最符合民意的人選。冇有誰妨礙大家行使民主權利,就是說代表們可以按自己意圖投票。

話很快傳到劉星明耳朵裡,他馬上找到李濟運:“濟運,這事還得你出麵談談。他得明白,自己首先是個黨員,就要服從組織意圖。”

李濟運火急火燎去找劉星明,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劉星明大呼冤枉:“濟運,你是相信謠言,還是相信我?我說那番話,就是請大家服從組織意圖!”

“也許話傳到外麵,味道就變了。”李濟運是相信老同學的。

劉星明搖頭歎息,道:“我到底是太單純了!話肯定是從我們代表團出去的。我知道,原因我知道。”

李濟運問:“什麼原因?”

劉星明說:“情況你是知道的,這幾年人大會上颳起一股歪風,代表團集體向候選人和zhengfu組成單位的負責人要好處,意圖很明白,不給好處不投票。我不讚成這種做法,討論時談了自己的觀點。”

此風由來已久,李濟運自然知道。無奈陋習已成,誰也冇有辦法。每次換屆選舉,候選人都會接到電話,zhengfu組成單位負責人也會接到電話。電話通常是代表團團長打的,他們都是鄉黨委書記。團長會把話說得入情入理,說是代表們有這個意思,還是給點小錢打發打發吧。語氣完全是替候選人考慮,似乎他是在好心幫你,不然代表就不投你的票。正副縣長候選人肚子裡罵娘,多少卻會打發些小錢。zhengfu組成單位負責人不需選舉,卻仍要打發打發。犯不著為這小錢得罪人。誰都冇有捅破這層紙,反正錢也不是自己掏腰包。劉星明卻把它捅破了,壞了多年來的規矩。

李濟運不好意思說老同學迂腐,隻道:“星明,我相信你,我會向劉書記解釋。你要做的工作,就是保證代表們按組織意圖投票。”

劉星明肚子裡有氣,說話就不怎麼顧忌了:“劉星明和李非凡在大會上講得冠冕堂皇的,說要充分尊重人民代表的民主權利,我們在下麵就得要求代表們服從組織意圖。我隻說了一句原則話,就成了違背組織意圖。同樣的話,領導在台上可以講,我在討論會上就不能講!”

李濟運聽著,並不覺得尷尬,隻是笑道:“我們都相互理解吧。放心,星明兄,縣委是信任你的!”

劉星明仍是牢騷,說:“什麼縣委?縣委是誰?縣委就是劉星明!他信任我,還讓你找我談話?”

“話不能這麼說。選舉無小事,劉書記謹慎些,也是應該的。”李濟運安慰道。

李濟運話冇談完,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電話是於先奉打來的,說召開緊急常委會議。心想壞了,肯定事關選舉。李濟運握緊老同學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拜托,拜托!”劉星明點點頭,說:“放心,放心!”看上去不像談公事,倒像私事托人幫忙。

李濟運下樓來,聽得有人喊他。他回頭看看,原來是三閻王賀飛龍朝他走來,說:“李主任,按您的指示,給每位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發一件襯衣。金利來的,都是正牌貨。”

李濟運望望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正在卸貨。前幾日,賀飛龍專門找到劉星明彙報,說人要懂得感恩,想給每個委員發一件襯衣。劉星明說你要發就給人大代表也發,不然關係擺不平。賀飛龍很爽快,說就按劉書記的指示辦。李濟運知道來龍去脈,便拍拍賀飛龍的肩膀,笑道:“賀總,謝謝你!可這不是我的指示,是劉書記的指示啊!”

賀飛龍笑著說:“縣委的指示,就是您的指示。”

李濟運急著去開會,匆匆說了幾句就走了。李濟運趕到賓館小會議室,隻見田家永板著臉孔。常委們差不多都到了,李非凡也列席會議。李濟運朝田家永點點頭,卻碰了個冷臉。他知道田家永的脾氣,也不覺得尷尬。劉星明和明陽也都冇有說話,好像剛纔誰同誰吵過架。田家永看看手錶,很不耐煩的樣子,冷冷地說:“開始吧。”

劉星明道:“田書記,那我們開始?明陽同誌先說說情況吧。”

“我向同誌們通報一下情況。”明陽虎著眼睛,像要找人比武。他說從昨天晚上開始,陸續有代表團的團長打電話,說希望他去慰問一下代表。他聽了不明白。他挨個代表團看望過了,還要慰問什麼?今天就有人直接說了,代表們要抽菸,要喝酒,說白了就是要錢。他問了幾位副縣長候選人,有的說冇接到電話,有的說接到了。他估計大家都接到電話了,隻是有的人向歪風邪氣妥協,送了錢就說冇接到電話。

明陽越說越激憤:“zhengfu各組成單位的負責人也都接到了電話。農機局不是zhengfu組成單位,有人也給他們局長打電話說,你們多少也要搞一點啊!太不像話了!我的意見是這股歪風一定要煞!我哪怕冇人投票,也不會遷就這種可恥的要求!”

明陽講完,一時無人說話。好比一個氣球,劉差配紮了個小沙眼,明陽卻一腳把它踩爆了。這事擺到了桌麵上,誰都得有個態度。冇有誰會爭著發言,但都是要說幾句的。這時候,組織部任命乾部的排名,就成了發言的順序。說的話當然都是義正詞嚴,無非是抨擊這股歪風。李濟運內心是平靜的,卻也非常憤慨的樣子。

都在批評人民代表的素質,李非凡越來越坐不住。他分明也是知道真相的,仍把話說得底氣十足。他說人民代表都是嚴格按程式選出來的,我們冇有理由從整體上懷疑他們的素質。他們對選舉也許會有自己的想法,但這是政治素質提高的表現,不能看作問題。也許有個彆代表伸手要錢要物,但不能因此就把人民代表的形象完全歪曲了。他建議是把工作再做細一點,多加宣傳和引導。總而言之,人民代表政治上是可靠的,不會在選舉上出什麼事。

劉星明似乎不在意李非凡的意見,仍不緊不慢地說:“我先講幾句,最後請田書記作指示。我們縣選舉存在一些不好的風氣,縣委是有責任的。我來縣裡工作一年了,明陽同誌來了半年。按時間算,我的責任比明陽同誌大。”

田家永打斷劉星明的話,說:“星明同誌,時間緊迫,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直接說對策吧。選舉不能出問題。出了問題,我冇法向市委龍書記和王市長交代,你們在座的都要挨板子!龍書記和王市長對烏柚縣選舉非常重視,剛纔打電話作了指示。”

一般說到市委領導,通常隻說市委書記。可田家永說起市委,總是龍書記和王市長並提,官場中人一聽就知道非同尋常。早聽說市委龍書記和王市長不太和,王市長是個很有手腕的領導。王市長是漓州本地人,根基非常深厚。龍書記是上麵調來的,平時隻得讓著三分。

劉星明說:“各位都是明確了代表團的,有負責三個團的,有負責四個團的。據明陽同誌講,隻有劉星明同誌冇有給他打電話。”

田家永聽得有些糊塗,奇怪地望著劉星明。他突然又想了起來,說:“哦哦,是的是的,你說的是那位差配乾部,他也叫劉星明。誰負責這個代表團?”

劉星明望望李濟運,說:“濟運同誌負責這個代表團。”

李濟運借勢給老同學做人情,說:“星明同誌很講黨性,他在討論的時候公開反對這股歪風,結果就有人造謠,說他散佈非組織言論。他本來有事要找明縣長批錢的,考慮到選舉期間不太好找,就冇有找了。可見星明同誌是個光明正大的人。”

明陽接過話頭說:“我就欣賞這樣的乾部!各地都有這種怪現象,選舉期間向領導遞報告要錢,這分明是要挾嘛!我這幾天也接到過不少要錢的報告,通通壓著!”

“劉星明這個差配乾部,縣委是選準了的。政治上可靠的同誌,組織上絕對不能虧待他。”田家永望著李濟運,目光十分親切,似乎他就是劉差配。

劉星明喊應了紀委書記艾建德,說:“老艾,你們紀委也要行動起來。田書記,我談個意見看對不對。紀委不光隻是查處乾部貪汙**,其他紀律問題也要管起來。比方說選舉中,不聽從組織意見的,特彆是製造謠言擾亂人心的,搞非組織活動的,紀委有權出麵說服、製止,直至采取組織措施!”

田家永說:“我同意星明同誌意見。”

艾建德立即表態:“我們紀委遵照田書記和劉書記意見。紀委是縣委的紀委,一定服從縣委意圖!”

明陽的意見本來發表完了,可他情緒有些控製不住,又說了起來:“我知道這種情況各地都有,程度不同而已。冇想到烏柚縣到了這種地步!此風不煞,黨的威信會蕩然無存,乾部作風會徹底敗壞,人民代表的神聖地位會受到嚴重褻瀆!”

常委們都望著地板、牆壁或天花板,冇有任何人同彆人對視。他們不想因交換眼神而尷尬。李濟運也隻望著地板磚,他卻想象李非凡可能冷冷地瞪著明陽,心裡恨恨的:你怎麼可以把人大代表說得如此不堪。李非凡不喜歡明陽順理成章,他自己原本可能當縣長的。李濟運覺得奇怪,明陽是怎麼做到縣長的?他這性子太不合時宜了。官場早就是個大江湖,清清濁濁,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一塌糊塗。

討論得差不多了,田家永說:“我覺得首先對這件事要有個正確把握。第一,隻可能是少數代表習氣不好,而不是大多數或全體代表如此。第二,不能認定為人民代表索賄,隻是個彆代表的壞毛病。也可以叫它不良習氣。怎麼辦呢?開兩個會。一是代表團團長會,嚴肅地提出這個問題,堅決製止這種不良習氣。二是候選人會,不允許任何候選人給人民代表送錢送物。”

聽聽田家永的指示,明陽就太不成熟了。田家永把事情說得輕描淡寫,這隻是少數人的不良習氣。說成人民代表集體索賄,那將是天大的醜聞。網絡的傳播能力簡直恐怖,此事一旦上網就會天下沸騰。哪個地方都不想出這種醜聞。田家永坐鎮在此,他怕這事被捅出去。李濟運實在有些忍不住了,裝著不經意地暗自望望各位,果然見李非凡臉上頗有得意之色。劉星明似乎慚愧,不停地點頭表示讚同。明陽則黑著臉,很不服氣的樣子。李非凡故意挨個兒遞眼神,似乎想讓大家看看明陽。李濟運忙把目光收回,恭敬地望著田家永。這時候望著田家永,算是最安全、最得體的。傾聽田家永指示,自然得望著他。

時間已是深夜了,兩個會卻得馬上召開。先開代表團團長會,再開候選人會。這兩個會都是開宗明義,冇繞任何彎子。各位候選人話都說得硬邦,隻有肖可興小心翼翼。他畢竟是新提拔的,左右都不敢得罪。開完了兩個會,常委們還得找代表團團長個彆談話。田家永和劉星明在會上說的都是硬話,會後其他的常委還得說軟話。軟話也有技巧,得軟中帶剛。

李濟運剛要去找老同學劉星明,卻想起手機忘在田家永房間了。敲門進去,聽得田家永正在罵明陽。他剛要退出來,田家永說:“進來吧。”李濟運進去,田家永並不招呼他,仍在訓著明陽:“你的正派我是賞識的,但你政治上太不成熟了。風氣已經如此,不是一時可以改過來的。你不送就不送,乾嗎還要把這事提出來?你提出來了,我能不聞不問?你不提,你是縣長唯一人選,冇有人敢不投你的票。你提了,就犯了眾怒!你要整風,當上縣長再去整也不遲。告訴你,你這回有點玄!”

李濟運聽這些話覺得不太好,就說:“田書記,我先告辭,我得抓緊做工作去。”

田家永說:“濟運,你對縣裡的乾部熟悉,你要多做工作。你們兩個,任何人出問題,我的臉麵都冇地方放!你去吧。”

李濟運說:“田書記放心,我負責的三個代表團,保證不會出問題。我很敬重明縣長,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明陽朝李濟運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李濟運告辭出來,急匆匆的樣子。田家永把他同明陽放在一起說,就想把他倆拉近乎些。

李濟運下了樓,突然聽得有人喊道:“濟運!”

抬眼一看,見燈影下走來堂兄李濟發。濟發比濟運大十歲,乾過鄉黨委書記,去年由煤炭局長改任交通局長。李濟運剛參加工作時,搭幫這位堂兄多方關照。可是過了冇幾年,李濟運做官做到前頭去了。李濟發總在背後說,不是他當時幫忙,運坨還不知道在哪裡哩!李濟運在鄉下的小名叫運坨。話傳到李濟運耳朵裡,他總是笑而不語。

“發哥,你還冇休息?”李濟運過去打招呼。

“看看朋友。”李濟發說,“濟運,有人把代表要錢的事捅出來了,哪個這麼傻?”

“你也知道了?”李濟運問。

李濟發並不答話,隻道:“濟運你要學會息事,不讓這事傳來傳去。誰這麼傻?”

李濟運也不細說,隻含糊道:“我們在做工作。”

畢竟是兩兄弟,用不著太客氣。他倆冇有握手,點點頭就各自走了。李濟發雖官居李濟運之下,平時說話口氣卻有些大。李濟運並不往心裡去,但多少有些不舒服。李濟發做了幾年煤炭局長,他家兄弟就開了煤礦。發哥的弟弟叫李濟旺,村裡人叫他旺坨。旺坨是煤礦老總,事情卻都是發哥背後指點。他家的桃花溪煤礦,如今在縣裡名頭很響。事做得太顯眼了,難免有人告狀。但誰也抓不到他的把柄,縣委就把他換到交通局長位置上。他家兄弟的煤礦照開,倒是他妹妹新搞了一個廠子,生產些簡單的交通設施。李濟運的老弟李濟林,如今仍在家裡盤泥巴。濟林隻恨哥哥冇本事,說起來當了大官,家裡冇得他半點好處。他老弟的牢騷,都是同這位堂兄比出來的。

李濟運往對麵樓房走去,不經意間回頭望望。恰好李濟發也回過頭來。李濟運明知黑夜裡什麼也冇看清,可他總覺得濟發的眼睛黑幽幽的。電話響了,看看是舒瑾打來的:“什麼事?還冇睡?”

舒瑾輕聲說道:“睡了。兒子剛纔又起來了,我看他往廚房裡去,不是上廁所。他也冇開燈,不知道弄什麼,過會又進房裡去了。”

李濟運說:“你不知道問問他?”

舒瑾說:“聽人講,夢遊是不能受驚的,我不敢叫他。”

李濟運說:“知道是夢遊就冇事,不算什麼大毛病。你放心睡吧。還是要看醫生。”

李濟運先找了老同學,說:“星明,你堅決反對這種不良習氣,市委田書記、劉書記都很讚賞。你不但要製止這種不良習氣,而且要保證各位代表按組織意圖投票。”

劉星明有些為難的樣子,說:“我該說的話都說了,不但在會上說,會後個彆談話也說。效果如何,我真不敢保證了。有人造我的謠,說明如今人心太可怕了。天知道他們答應得好好的,背後如何?我總不能捉住人家的手投票啊!”

李濟運聽著很不高興,卻不能發作出來,隻道:“星明,你把握局麵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你把工作再做細一點。黨員代表要帶頭,這是紀律。”

劉星明說:“我猜這次明縣長很難說。”

李濟運本來心裡有數,卻故作驚訝,說:“誰出問題也不能讓明縣長出問題!”

劉星明說:“濟運兄,今年的情況有些不同。一來我是候選人,大家看我的眼光有些不同;二來我提出來反對向候選人要好處,損害了代表們的利益。常委會的內容有人知道了,說明縣長在會上大發脾氣。我估計代表們現在最有意見的是兩個人,一是明陽同誌,二是我劉星明。”

冇想到常委會的細節這麼快就傳到外麵了。剛纔開候選人會時,幾個準副縣長都很氣憤,差不多要罵娘了。有人還說我反正冇有錢,剝皮也冇有幾尺。但這些人私下裡都會給代表團送錢去。誰也不想選舉出差錯,誤了自己的前程。隻要能夠當選,自己掏錢也都合算。李濟運這麼想想,幾個副縣長候選人,誰都可能泄密。如此說來,明陽真是勝算難料。

李濟運見老同學冇精打采,便說:“星明,田書記剛纔對你作了高度評價,他說像你這樣政治上可靠的同誌,組織上絕對不能虧待!”

劉星明揚起了眉毛,眼睛亮亮的,問:“市委田書記?”

李濟運說:“不是市委田書記,哪裡還有田書記?”

劉星明臉不禁紅了起來,說:“哦,田書記是管乾部的。”

李濟運又說:“星明,田書記是很關心乾部成長的。”

劉星明似乎感覺自己的表現有些過分,馬上又故作平淡,說:“濟運,田書記再管乾部也管不到鄉乾部。我是不作非分之想的。你放心吧,我們代表團的工作,我會儘全力去做。”

有了劉星明這句話,李濟運就放心了。他拱手抱拳謝過,又去找朱達雲。朱達雲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濟運兄,您請放心,烏金鄉絕對不會給您丟臉!您是這裡的老書記,大家看您的麵子也會服從組織意圖的!”

李濟運心裡卻是有數:朱達雲肯定收過候選人的好處了,隻有明陽冇有給他麵子。看樣子朱達雲不想細談,他說起了段子:“李主任,那天同你說了小時候的故事,我這幾天就總是想起過去。記得小學作文,有三篇作文不知寫過多少次,就是《新學期的打算》、《我的家史》、《記一次有意義的勞動》。《新學期的打算》第一句話總是:新的學期開始了!《我的家史》第一句話總是:在那萬惡的舊社會。《記一次有意義的勞動》第一句話總是:天剛矇矇亮。隻說《我的家史》,全班同學除去幾個地主成分的學生,爺爺和父親都在地主家做長工、打短工。我們村裡總共隻有三四戶地主,哪用得著這麼多長工和短工?有個同學最是好玩,他為了顯得自己家苦大仇深,寫自己媽媽從小就在地主家做童養媳,受儘地主少爺的欺負。同學們就問他:那你的爸爸到底是地主少爺,還是貧農呢?”

李濟運礙於麵子,應付著笑了幾聲,告辭出來了。他還急著找人談話,冇有心思聽朱達雲講段子。心想這朱達雲可是個大滑頭。

談完話回到房間,見桌上放著一個禮品袋。打開一看,原來是金利來襯衣。李濟運想起賀飛龍特意說到正牌貨,似乎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濟運把襯衣拿出來看看,雖懷疑是冒牌貨,卻也分辨不出來。如今的人作假功夫非常了得,贗品文物連現代儀器都測不出真假。李濟運突然覺得很可笑。他想賀飛龍這個政協常委,就像他贈送的金利來襯衣,叫人不好怎麼說。前不久,吳德滿在常委會上彙報政協會議籌備工作,包括人事安排。吳德滿彙報完了,劉星明請大家發表意見。居然冇有人說話,也不說冇意見,也不說有意見。劉星明猜到其中原由,就把話挑明瞭,說:“同誌們是不是對賀飛龍當政協常委有看法?有看法就提出來討論。我個人的意見,賀飛龍是民營企業家的優秀代表,他有回報社會、服務社會的情懷。他這幾年不論從納稅上,還是從公益事業上,都體現了一個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感。所以,我個人是同意安排他做政協常委的。退一萬步講,一個企業家,做了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真發現有問題,照樣可以處理。從各地情況看,出問題的各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並不少見。我們提拔乾部,能保證他不犯錯誤嗎?”劉星明把話說到這個分上,大家就真冇有話說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