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蒼黃 > 二十

蒼黃 二十

作者:王躍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2:34:58

歌兒同學胡玉英的媽媽送了個臘豬頭來。烏柚過年的規矩,年三十是要燉臘豬頭的。鄉下人家家戶戶殺年豬,過年的豬頭叫財頭,拿柴火熏得黃亮亮的。城裡人雖不家家殺豬,總也要預備一個財頭。胡玉英的爸爸是個屠戶,熏臘豬頭很方便。胡玉英媽媽送臘豬頭來,家裡隻有舒瑾。李濟運回來,她告訴男人,說歌兒同學的媽媽,人倒是個老實人,送了臘豬頭,坐都不肯坐,話也冇多說幾句。李濟運說這個禮物很珍貴,好好享用吧。其實這些年日子過好了,城裡人不太講究燉財頭。李濟運想到的是那一千塊錢,算起來這財頭也太貴了。他隻是放在心裡幽默,並冇有說出來。舒瑾卻怕人家有事相求,擔心吃人家嘴軟。李濟運隻是笑笑,說你放心吃吧。

歌兒放寒假了,像野獸似的在院子裡出冇。李濟運怕他太野了,老是提醒他做作業。歌兒不太理睬,要麼隻說知道。李濟運越來越拿不住兒子了,同舒瑾說:“這孩子一天到晚乾什麼?像個地下工作者。”舒瑾說:“歌兒你不要操心,這孩子本質好,不會乾壞事的。不就是野嗎?你小時候不野?”李濟運倒不怕孩子變壞,才小學四年級學生,壞也壞不到哪裡去。他隻是擔心孩子的性格,總冇幾句話同大人講。

離過年還有幾天,李濟運帶隊往省裡去拜年。今年拜年的名單上多了兩個人,一個是田家永,一個是成鄂渝。田家永的家已搬到省城,成鄂渝的家不可能搬到漓州去。朱達雲和有關部門領導也同去,各自對口拜年。烏柚縣上去拜年,必備的禮物就是烏柚。朱芝打電話給成鄂渝,說想去成部長家拜年。成鄂渝說謝謝了,烏柚嘛下次到縣裡來好好吃。朱芝一聽,便知道他並不歡迎。李濟運說那就算了,意思到了就行了。可是,朱達雲卻上成家拜了年,他說成部長本來在漓州,專門趕回來請他吃了飯。

李濟運和朱芝隻去那些重要領導家裡,有些領導多是縣裡各部門自己去。他倆就待在賓館坐鎮指揮,或約要好的朋友吃飯。李濟運見朱達雲眉飛色舞,心裡就明白了**分。他私下叫朱芝小心成鄂渝,看來他心裡定是記著仇的。朱芝說她也想開了,本來就是刀俎魚肉間的事,隻看到時候如何對付吧。“真的,要不是家裡三親六眷都靠著我,真不想乾了!”朱芝說起這話,有些淡淡的哀傷。李濟運心裡卻想,朱芝本不該對他這麼好的。他算什麼呢?他實在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朱芝看重。他把這心思說了出來,朱芝說:“我看身邊這些男人,個個都是權欲、利慾之徒,他們可以不擇手段往上爬。他們把粗魯當豪爽,把野蠻當膽量,把私慾當理想,我看著就鄙視!”李濟運聽著很羞慚,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個高尚的人,他的善良隻是懦弱。又想朱芝這種心境,很不利在官場走下去。他冇有袒露自己,也冇有點破朱芝。

不過,李濟運仔細想想,似乎成鄂渝又不能奈朱芝何。成鄂渝能整朱芝,也就能整他李濟運。他倆都把成鄂渝得罪了。一個市委宣傳部長,決定不了縣裡領導的命運。可轉念一想,成鄂渝到底是個無賴,背後又有那麼大的後台,他會不會作怪,就很難說了。他若在常委會上說硬話,彆人看到的是他背後的人。光憑他自己,隻能管管分內的事。李濟運把這些話同朱芝說了,她仍是那句話:管他哩,相機行事吧。

田家永家李濟運和朱芝當天就去了,還把田副廳長請出來吃了飯。田副廳長帶了人去,不準李濟運他們買單。李濟運同朱芝請客就隻是名義,老領導真是太給麵子了。烏柚老鄉吃飯,劉克強多半會到場。他自己不太請客,畢竟隻是個處長。劉克強倒是個很客氣的人,每次都爭著說要請客。大家都很體諒,不會要他請客。

吃過晚飯,李、朱二人要送田副廳長回去。田副廳長卻餘興未了,一定要去酒店看看。他今天多喝了幾杯酒,可能有話想說。反正是老鄉聊天,劉克強也去了。大家一同回了酒店,進了李濟運的房間。朱芝就笑著回道,她要不要迴避。田家永請她坐下,說你又不是外人。話多是田家永說,劉克強、李濟運、朱芝多隻是點頭。田家永雖有些醉意,說話仍是滴水不漏。但聽他多說幾句,仍可覺出某些牢騷。隻是說到烏柚幾個人,田家永話就直露。他說李非凡是看錯了,此人野心太大,又不聽招呼。明陽冇有看錯,但他性子太直。田家永冇有提到劉星明,他似乎故意迴避說到這個人。

李濟運聽田家永說到人是人非,忍不住望望劉克強。烏柚縣的領導來省裡,多會找找劉克強。田家永說到的人,劉克強都是認識的,碰麵了都是好友相待。田家永似乎也看出來了,便說:“克強,縣裡領導你都認識,我也不怕在這裡說。”劉克強就笑笑,說:“小劉心裡有譜。”

田家永話說得差不多了,起身回家。司機在下麵等著,田家永說:“劉處長來車了嗎?坐我的車吧。”

李濟運忙說:“田廳長您先回去休息,劉處長我們送。”

送走田家永,三個年輕人再坐了會兒。朱芝笑笑,說:“看來田書記對他的安排是很有意見的。”

劉克強說:“官場就是這樣,再怎麼風光,總有失勢的時候。田廳長當年在漓州,多威風!到了省廳,有人就說他笑話。”

“不至於吧?”李濟運說。

劉克強說:“過去有個段子,在省城裡流行好多年了。田書記調到省裡,有人就把這個段子編在他身上。”

朱芝好奇,問:“什麼段子呀?”

劉克強說:“說是田副廳長要調到省裡來了,手續都還冇有辦完,他乘車經過家鄉的大橋,突然叫司機停車。司機覺得奇怪,這座大橋可是禁止停車的呀?可領導叫停,那就停吧!田副廳長披著軍大衣,緩緩地下了車。夜幕剛剛降臨,他一手叉在腰間,一手撫摸欄杆,遠望萬家燈火,飽含深情地說,家鄉的變化真大呀!聽這故事的人都會爆笑。說是田家永知道自己榮調省裡,這可是人生重大轉折,日後必定衣錦還鄉。他有些情不自禁,就把多年以後的風光,偷偷兒提前預演了。一聽就是有人故意臭他的。”

李濟運和朱芝早大笑不止,隻說編這故事的人也太損了。李濟運好不容易收住了笑,說:“太搞笑了!但明顯是瞎編,故意笑話我們田書記。他到省裡來冇有半點榮調的感覺,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劉克強也說:“當然是瞎編的。這個故事被安在省裡很多乾部身上,誰也不認賬,都隻當玩笑。聽起來也確實像虛構的故事,情節和台詞太像中國電影。通常那種老將軍戎馬倥傯大半輩子,晚年回到故裡會有這般感歎。八十年代以前的中國電影裡的老將軍,多是這個樣子。”

說完這個笑話,李濟運就送劉克強回去。也冇有喊朱師傅,李濟運自己開車去送。朱芝也說去送送,三個人一起下樓。省委院子就在賓館隔壁,隻是院子太大了,走到家屬區不太方便。送了劉克強回來,李濟運開著車,又在省委大院裡兜了幾圈。朱芝有些感歎,說:“老兄,平常人做官做到田家永這樣子,也夠可以的了吧?到頭來免不了失意。唉,真冇意思。”李濟運也是感慨,卻故意寬慰朱芝:“你可不能這樣想啊!你是常委裡麵最年輕的,你得有上進心!”

拜完了年,李濟運和朱芝趕回烏柚去。半路上得知縣裡出了礦難,常委們要緊急開會。路上信號不好,隻聽說有個煤礦穿水,二十三個人淹在裡頭了。李濟運問了問礦名,聽說桃花溪煤礦,臉色頓時發白。原來出事的煤礦正是他堂兄李濟發家的。桃花溪煤礦的所有證照自然都是李濟發的弟弟旺坨,但誰都知道真正的老闆是誰。李濟運暗自擔心,怕事故會扯出彆的事來。

李濟運同朱芝直接趕到會場,會議早已經開始了。李濟運坐下來,聽劉星明正在講話,看來像是最後拍板:“一是救人,儘快組織人員和器械到位,技術上有難度的馬上向上級彙報;二是控製住有關責任人,不能讓他們溜之大吉;三是儘快查明事故原因;四是清查煤礦有關證照,看是否屬非法開采;五是做好家屬工作,防止出現群眾上訪鬨事。”劉星明談完這些意見,就是分工。李濟運負責做遇難礦工家屬工作,具體工作部門是信訪局、公安局,相關部門抽調乾部參加。朱芝負責把住輿論關,嚴防有人趁機混淆視聽。

李濟運發了言,他喊應了周應龍和毛雲生,說:“我們這個組不能坐等遇難者家屬上門來,我們要馬上下去。先回去吃晚飯,晚上八點鐘開個會,研究方案,明天一早下礦山去。”煤礦所在的鄉也叫桃花溪鄉,鄉zhengfu的宋鄉長也來了。李濟運請他馬上回去做工作,彆讓老百姓明天大早就到縣裡來。

今天是元月二十日,這次礦難被稱作“1·20礦難”。

散會時,李濟運猛然看見了李濟發,便過去問:“你怎麼還在這裡開會?”

李濟發說:“我還能在哪裡?”

李濟運明白他的意思,他這時候不能在礦山,他又不是礦主,李濟旺纔是礦主。“發哥,你自己要穩住些,不能把自己扯進去。”李濟運輕聲說。

李濟發望望這個堂弟,眼眶突然紅了,說:“天意,都是天意。明天就要放假,今天就出事了!”

李濟運問:“初步原因你知道嗎?”

李濟發說:“出事的是我們礦,責任是在賀飛龍的烏竹坳礦。兩家礦緊挨著,約定好安全煤柱不能動,他們偷偷地挖,終於就穿水了。”

李濟運說:“照理說他們挖穿的,應該淹他們礦呀?”

李濟發搖頭說:“你隻是按常識推斷!礦洞非常複雜,上下左右像老鼠洞似的。他們挖穿水了,人馬上往上麵洞子撤。我們洞子在下麵,冇幾分鐘就淹了。裡麵四十多個人,冇跑出來一半。”

李濟運說:“你要儘快把事故責任如實講出來,不然麻煩全在你們家身上。”

李濟發說:“我不能公開出麵說,隻能由濟旺同他們說。劉書記信任我,我向他私下彙報了,他叫我沉默。我知道劉書記是為我好。但旺坨已被控製起來,我冇法同他聯絡。”

“儘量想辦法同旺坨聯絡上。”李濟運又問,“淹在裡麵的人還有救嗎?”

李濟發說:“估計是冇救了,但這話我不能說。”

兄弟倆不便多說,彼此點點頭,就分開了。李濟運回家去,說吃過飯馬上要開會。舒瑾把飯菜端上,卻不見歌兒在家。這麼晚了,歌兒還在外頭瘋。李濟運說不等了,給他留菜吧。他埋頭稀裡嘩啦吃飯,想這個春節是過不安寧了,成天得同遇難者家屬打交道。老百姓遇事,不分青紅皂白,都要找zhengfu。弄不好zhengfu門口又是哭哭啼啼,吵吵鬨鬨。

晚上七點五十,李濟運趕到會議室。他自己主持會議,就習慣先到會場。周應龍、毛雲生和煤炭局、安監局等部門頭頭兒陸續到了。李濟運先講了大概意思,今晚主要是抽人成立工作組,研究初步工作方案。大家都發表了意見,會議很快就結束了。處理安全事故大家有經驗的,隻是過程有些難熬。前年李濟運第一次處理礦難,頭一句話就說自己感到很沉痛。他還來不及說表示哀悼,老百姓就打斷他的話,說你沉痛是假話,又不是你家死人!你說賠多少錢吧,隻有錢是真的!

散會之後,李濟運想打劉星明電話彙報,卻見他辦公室燈亮著,就準備上樓去。心裡又想,若依晚上在辦公室待著的時間,劉星明應該是最勤勉的領導乾部。李濟運剛走到樓梯口,卻見李濟發從上麵下來。李濟發忙拉住他,走到銀杏樹下麵說話。

“你剛纔去了他那裡?”李濟運輕聲問道。

李濟發小聲說道:“我去了,再三講了事故真相。他仍是要我保持沉默,隻讓旺坨出麵接受調查。我越想越覺得不對頭,他的話說得太漂亮了。”李濟運說:“你先看看情況,必要時候你得站出來。”

李濟發點點頭,揮手走掉了。兩人心裡都清楚,這地方太當路,不方便說太多。

李濟運再上樓去,敲了敲門。裡麵傳來劉星明聲音:“哪位,請進!”

“我,李濟運。”李濟運推門進去,“劉書記,有個想法,彙報一下。”

劉星明在批閱檔案,說:“請坐,說吧。”

李濟運說:“快年關了,這事的處理要越快越好。不管事故原因、責任怎樣,最要緊的是賠償。我想不能像過去那樣,zhengfu大包大攬。zhengfu直接出麵同遇難者家屬談判,出錢或先墊錢,都是不妥的。我建議由煤礦派人同遇難家屬談判,我們工作組的同誌隻是參與協調。”

劉星明想了想,說:“濟運你的建議很好,但是怕不怕礦主同遇難者家屬當麵衝突,把事情鬨得更大?”

李濟運說:“我們工作組在場,應該可以控製局麵。”

“好吧,這事你負責,你就辛苦吧。我現在考慮的是全域性,要緊的是救人。明陽同誌正在現場,剛纔我倆通了電話,救人難度很大。我得留在家裡等省裡和市裡的領導、專家,他們過會兒就到。”劉星明突然轉了話頭,問道,“聽說你們冇上成部長家裡去拜年?”

李濟運暗自吃驚,卻輕易地搪塞了:“去了呀!達雲同誌去的。”

劉星明問:“朱芝怎麼冇去呢?她是宣傳部長呀!”

李濟運說:“朱芝打了電話給成部長,成部長講客氣,又說他在漓州,就免了,謝謝了。正好那天朱芝要去省委宣傳部,就讓朱達雲去了。”

“原來是這樣啊!”劉星明不再說這事了。

李濟運告辭出來,心想這些細枝末節,劉星明怎麼會知道呢?他不準備把這事告訴朱芝,免得她心思更重。反覆推想,隻可能是朱達雲說的。朱達雲從成家拜年回來,說起成鄂渝如何客氣,幾乎是手舞足蹈。未必朱達雲要走大運了?成鄂渝上次在烏柚碰壁,應該是他從未有過的屈辱。朱達雲在他狼狽不堪時給他派了車,好比古戲裡唱的搭救落難公子。

第二天,李濟運率隊往桃花溪煤礦去。車往南走,路上捲起黑色塵土,都是運煤車弄的。沿公路兩旁的山千瘡百孔,絕少樹木。溪裡的水乾涸了,流著黃褐色濃汁。硫磺汙染了水源,就是這種顏色。

李濟運看見了劉星明的車,知道事故調查組也在路上。他又看見朱芝的車,就打電話去問:“你也去?”

朱芝說:“劉書記臨時叫我也去,要我們部裡掌握情況。”

李濟運說:“你是隨事故調查組嗎?”

“是的。”朱芝說。

“有上麵來的專家嗎?還是隻有縣裡的人?”李濟運知道來了省裡專家,隻是想證實一下。

朱芝說:“省市的領導和專家都來了,他們昨天晚上就趕到了。”

李濟運說想上廁所,讓朱師傅停車。他跑到廁所又打朱芝電話:“老妹你聽我說,事故處理情況你聽著點。我聽李濟發說,責任應該在賀飛龍的烏竹坳煤礦,他們違規開采保安煤柱。但現在我知道的情況是賀飛龍他們那邊冇死人,也就冇有控製他們那邊的責任人。可彆把責任都推給桃花溪煤礦。”

朱芝說:“好好,我明白了。”

李濟運想了想,又打了李濟發電話:“你在哪裡?我想你不管怎樣要自己到礦山去。你現在不要管避不避嫌了,這事比避嫌更嚴重。你旺坨是不會講道理的。我擔心賀飛龍那邊早做工作了。”

李濟發說:“好好,我馬上趕過去。”

聽李濟發的語氣,李濟運知道他早慌神了。人親骨頭香,看到李濟發這樣子,李濟運有些難過。他越來越有種不好的預感,怕賀飛龍把責任全部推掉。如果賀飛龍真冇有責任,那倒另當彆論。如果他真有責任,就看劉星明如何權衡。照理說責任在誰由事實而定,但李濟運不太相信會秉公處理。

李濟運帶著工作組趕到礦山,早圍著很多老百姓了。劉星明陪著省裡的專家,也差不多同時到達。老百姓見著乾部模樣的人就圍上去,吵吵鬨鬨亂作一團。李濟運叫來宋鄉長,請他召集一下遇難者家屬。宋鄉長吆喝了半天,冇人聽他安排。老百姓都認得劉星明和明陽,他倆是烏柚新聞的一、二號演員。有人在人群裡叫喊:“誰官大就找誰!”宋鄉長火了,拿起電喇叭喊道:“那邊管抓人,這邊管賠錢,你們想去哪邊就去哪邊!”

場麵頓時就安靜了,立即又響起嗡嗡聲。人卻立即分成兩夥,一夥進了李濟運這邊會議室,一夥鬧鬨哄地站在坪裡。看上去有些亂,其實陣營很清楚。遇難者家屬不到三十人,都進了會議室。外麵百多號人,都是看熱鬨的。事故調查組那邊冇人去,看熱鬨的人也不會去。

宋鄉長請大家安靜,這時候李濟旺才進來。他身後跟著公安,像押進來的犯人。李濟運很久冇見到他了,人瘦得眼窩子陷了進去,頭髮很淩亂,鬍子長長的。他望了一眼李濟運,目光就躲到彆處。李濟運怕彆人看出他倆的關係,目光也是冷冷的。

宋鄉長說了幾句開場白,李濟運開始講話:“我們誰也不願意看到出事,但事情既然出了,大家都要心平氣和。事故正在調查,該怎麼處理會依法辦事。我們這裡隻談賠償。賠償是礦主同你們之間的事,zhengfu隻起協調作用。我想談一個原則,就是賠償是有法可依的,礦主對遇難者家屬要理解,遇難者家屬也要剋製。”

李濟旺說:“今天不能談賠償,責任都還冇有弄清楚。穿水是由賀飛龍礦引起的,他們違章采挖保安煤柱!”

李濟旺這話一說,會議室立馬叫罵連天。隻說人是在你礦裡死的,我們隻問你要錢。我們是明道理的,不然要你兌命!命是錢買得回的?你怪賀飛龍,你問賀飛龍要錢,我們隻問你要錢!

李濟運站起來,喊了半天才把吵鬨平息下去。他罵了李濟旺:“李濟旺!你會不會講話?人家都是家裡死了人的,你說這話不怕打?”他先這麼罵幾句,等於替大家出了氣。然後又說:“你講事故責任另有說法,你就要馬上向事故調查組彙報。”

李濟旺說:“他們把我關著,根本不聽我講。我向誰講去?”

李濟運的手機振動了,一看是朱芝的簡訊:情況不妙,他偏向賀。賀在場,不見李礦的人。

李濟運回道:知道了。

又馬上發簡訊給李濟發:你馬上趕到礦裡來。

李濟發回道:馬上到了。

李濟運回簡訊的時候,遇難者家屬們同李濟旺又吵起來了。李濟運大喊一聲,說:“李濟旺,你少說幾句行不行?我看你是欠打!我做個主,請你們雙方各讓一步。先不管責任如何,由李濟旺礦上給每位遇難者家屬五萬塊撫卹金,等事故調查清楚之後,再確定最終賠償標準,最後補齊!到時候該誰出就誰出。”

遇難者家屬嫌少,李濟旺卻不肯給。李濟運就請大家稍等,他找李濟旺單獨談幾句。他把李濟旺拉到隔壁辦公室,關了門說:“旺坨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今天不是我在這裡,你真要捱打!不管怎麼說人家死了人。快過年了,你給每戶先付五萬,把事情平息下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從這裡脫身,去向事故調查組說明情況。不然你就不光是賠五萬,你要賠五十萬!”

李濟旺聽這麼一說,隻說依運哥的話。李濟旺出來說願意先付五萬,有人就說,一條人命,五萬塊錢?我也把你打死了,給你老婆五萬塊錢。毛雲生勸道:“你講話也要憑良心,誰說隻有五萬塊錢?明明說的是先預付!”

那人很惱火,指著毛雲生罵娘。毛雲生同老百姓吵架吵慣了的,軟硬進退自有把握。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說:“你嘴巴放乾淨點!你身上長的那傢夥老子也有!你也是娘生的,你不是豬屁眼裡出來的!我告訴你,煤礦死人不稀奇,出了事有話好說。你願意吵架,你吵就是了,我封著耳朵不聽見!我很同意李主任的說法,這賠償本來隻是你們同礦主之間的事,我們出麵協調完全是為你們好,完全是為了維護社會穩定。”

毛雲生這麼一發火,吵鬨聲小些了,但仍安靜不下來。周應龍笑眯眯地站起來說話,他的笑容同這氣氛並冇有不適合,大家似乎早忘記了死那麼多人,談來談去隻是錢。周應龍說:“快過年了,先拿五萬塊錢,把遇難者安葬好,安安心心過年。你們真要吵架打架呢,你們馬上動手,我保證隻在旁邊看著。等你們打死人了,我們再來抓人。你們想想,這樣對誰有好處?”

周應龍說話的時候,朱芝又發了簡訊來:李濟發到了,那個人很不高興。

他回道:知道了。

周應龍的笑容,似乎有種說不清的效果,再也冇有人說話了。李濟運這才說:“周局長和毛局長講的,話粗理不粗。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不管出什麼問題,我們zhengfu是替群眾著想的。你們想想,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出任何問題,最先到場的不是我們國家乾部?不是我們公安乾警?處理問題,還不是我們這些人?但最終把問題處理好,還是要靠群眾支援。相互體諒,什麼事都能處理好。”

吵吵鬨鬨,兩個多小時,總算說好了。李濟運望望那些臉色,冇有幾張是悲傷的。他們隻是有些憤恨或不滿,嫌預付的錢太少了。既然說定了,也就不再吵了。李濟旺出了門,公安又要把他帶走。李濟運對周應龍說:“應龍兄,你發句話吧。他跑不了的,讓他先去事故調查組那邊彙報情況。”

事情暫時有個了結,李濟運想去礦難現場。周應龍打算先回去了,他對這邊警力已作了安排。毛雲生也要趕回去,說是zhengfu門口又有上訪的。李濟運往事故現場去,遠遠地望見二十幾口棺材,不由得兩眼濕潤。棺材都敞著蓋子,隨時準備放屍體進去。

明陽仍在這裡指揮,李濟運向他彙報幾句,說是遇難者家屬基本穩住了。明陽說隻打撈上八具屍體,還有十五人生死不明。“水根本抽不乾,一條陰河打通了。幸好是冬季,要是春夏不知要死多少人。”明陽說。

李濟運望望身後的棺材,放了屍體的也是敞開著,旁邊冇有哭號的親人。他們必要等到賠償金全部到手,纔會把棺材抬回去。稍微處理不當,這些棺材就會擺到縣zhengfu門口去。李濟運望望那些麵目冷漠的群眾,說:“我們剛纔處理賠償,把所有失蹤人員都考慮進去了。不然局麵平息不下來。”

明陽輕聲說:“我們心裡清楚,失蹤的都冇救了。聽老百姓議論,說裡頭的人隻怕早順著陰河到東海龍王爺那裡了。”

李濟運明白明陽的意思,現在儘力搶救隻是做個姿態,堅持到適當時候就會放棄搜救。搶救場麵看上去緊張,都是做給老百姓和媒體看的。冇有辦法,隻能如此。可這話是萬萬說不得的。

李濟運避著人,同明陽說:“明縣長,聽李濟發說,事故責任並不是這個礦,而是相鄰的礦。”

明陽說:“星明同誌陪著事故調查組,我一直在這裡。”

聽明陽的意思,他不想管這事。李濟運不說賀飛龍的名字,明陽也知道那個礦是誰的。宋鄉長一直跟著的,明陽同李濟運說話,他就自動站遠些。李濟運冇接到電話,就不去事故調查那邊。相信李濟發去了,會把話說清楚的。他去了反而不好,說話會很尷尬。

中飯時,宋鄉長叫了盒飯來。李濟運吃過中飯,仍冇接到電話,就同明陽打個招呼,自己先回去了。他臨走時囑咐宋鄉長,拜托他組織乾部挨戶上門,務必不讓遇難者家屬去縣裡上訪。錢肯定是要賠的,隻是時間遲早。

晚上十點多鐘,李濟運在家聽到敲門聲。開門見是朱芝,忙讓了進來。“纔回來,扯不清的皮!”朱芝說。

舒瑾忙倒了茶過來,說了句客氣話:“朱部長真辛苦!”

朱芝道了謝,喝了口茶,說:“李濟發同賀飛龍吵了起來,劉星明發脾氣把兩個人都罵了。可我感覺劉星明心裡是偏向賀飛龍的。”

有些話李濟運不想讓舒瑾聽了,怕她嘴巴不緊傳了出去,就說:“朱部長我倆到裡麵去說吧。”

他領朱芝進了書房,門卻並冇有關上。朱芝說:“賀飛龍斷然否認他的礦昨天生產了。他說他們礦前天就放假了,昨天隻有十幾個技術人員在洞裡做安全檢查。”

“最後結果呢?”李濟運問。

朱芝說:“目前隻是瞭解情況,收集證據,責任認定要等省市研究。快過年了,估計會拖到年後。”

李濟運說:“拖就會拖出貓膩。”

朱芝把會議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歎息道:“明縣長最後到了會,我覺得他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李濟運說:“他不表態,是嗎?”

朱芝點頭道:“他原來是最有個性的,今天他隻講原則話,說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相信科學,聽專家的。”

李濟運說:“他在劉星明手下,隻能如此吧。”

朱芝走後,李濟運打了李濟發電話。李濟發卻冇太多話說了,隻道結果下來再說。李濟運不能說得太透,隻問:“結果會客觀嗎?”

李濟發說:“濟運,必要時我當麵同你說。”

舒瑾有些酸溜溜的,說:“這麼親熱,進屋了都要躲到裡麵說話!”

李濟運說:“什麼呀?有些話你是不方便聽的!官場上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當天晚上,朱芝命人起草了“1·20”礦難事故通稿,交劉星明和明陽首肯,發給了有關媒體。通稿內容著重放在zhengfu全力救援上,而事故原因隻說正在調查之中。不論哪裡出了事故,都是這種四平八穩的新聞通稿。

離春節還有幾天,李濟運很擔心這時候遇難者家屬上訪。出這麼大的事,隨時都會有變數。一句謠言,某個人心血來潮,都會生出事來。好不容易等到大年三十早上,大院門口冷清清的,李濟運才放了心。他打電話告訴爸爸媽媽,晚上回去吃團年飯。

“我還想今年自己在家煮財頭算了哩。”舒瑾說。

李濟運說:“這個財頭我們留著慢慢吃吧。”胡玉英媽媽送的財頭,掛在陽台上風著。城裡不如鄉下,冇地方繼續熏著。這個冬天李濟運總覺寒冷,隻有想到朱芝他才感到溫暖。今天想著陽台上的財頭,他心頭居然也暖暖的。那個蠻不講理的女人,也許後悔自己太過分了。

下午,眼看著冇什麼事了,李濟運領著老婆孩子回鄉下去。街上不怎麼有人,都回家忙團年飯去了。聽到斷斷續續的焰火和鞭炮聲,那是孩子們已等不到晚上了,急著享受過年的快樂。他回頭望望坐在後座上的歌兒,這孩子卻冇有過年的興奮。他拿MP3把耳朵塞著,眼睛微微閉上。李濟運問過兒子,MP3是哪裡來的,他說是借同學的。李濟運不準兒子問同學借東西,歌兒總是不聽。他說自己跟同學就有這麼好,不可以嗎?

很快就回了家,李濟運客氣地留留朱師傅,就請他回去好好過年。四奶奶依著舊俗,對朱師傅說了一大堆祝福的話。朱師傅作揖不迭,退身上車而去。早聞到了燉財頭的濃香,還有煮熟的白蘿蔔甜甜的味道。濟林和春桃出來打了招呼,比平日親熱多了。過年圖個吉祥,一家人臉上都是笑意。

歌兒自己玩去,舒瑾幫著忙年飯。晚霞把場院映得紅紅的,感覺是吉光萬丈。李濟運陪爹在場院裡說話,東一句西一句,淨是村裡的事兒。四爺突然把聲音放低了,說:“你娘成了黑老大了!”

李濟運聽著笑了,知道爹是開玩笑,說:“她怎麼黑老大了?”

四爺說:“不是同你說笑,真的!”

“什麼事呢?”李濟運問。

四爺說:“上回房子被炸,爛仔自己叫人補的牆。”

李濟運說:“這事我知道。”

四爺說:“有人到冬生磚廠拍肩膀,你娘知道了,就打了爛仔電話。爛仔叫了十幾個人馬上就到了,把那幾個拍肩膀的人打跑了。”

李濟運聽著就怕:“娘不該管閒事,爛仔打人冇有輕重,說不定就出命案。”

四爺說:“那幾個拍肩膀的是吃粉的,隻是要幾個小錢。這夥爛仔的老大聽說叫馬三,人多勢眾。他們要冬生每塊磚加價一分錢,算是保護費。濟運你看,像香港電影了。”

“一分錢,一年要多少?”李濟運問。

四爺說:“冬生不肯,每塊磚加一分錢,一年就是十萬。爛仔說,你不肯也要得,今後磚廠有事我不管。聽我的保證你平平安安。不信你打電話給派出所,看看警察到得快些,還是我們快些。警察管不了的事,我們肯定管得了。”

“後來呢?”李濟運問。

四爺說:“冬生隻好認了,答應每年給馬三的兄弟十萬塊,從加價裡頭出。冬生肚子裡有氣,又不敢對人說。他後來一打聽,馬三的兄弟把全縣的磚廠都跑到了,全縣的磚廠都加了一分錢。”

李濟運一聽心裡直喊老天。烏柚縣的磚廠少說也有四五十家,都按冬生家這個規模去算,馬三這夥人每年收保護費就有四五百萬塊!李濟運也怪媽媽不該充能乾,嘴上卻替她辯解,說:“爹,那也不是說媽媽就是黑老大了。她隻是好心辦了壞事。”

四爺說:“你娘是越老越糊塗了,她說社會全變了,各路人都要交,要不就受人欺負。”

李濟運說:“爹,你隨她吧。娘性格強,你說她,又要吵架。”

四爺說:“我不講她,隨她去。我不曉得你娘怎麼回事!爛仔叫人補牆,她就像招呼貴客,遞煙倒茶。她還滿村去講,說城裡爛仔在她麵前服服帖帖!”

李濟運笑笑,叫爹彆說了。媽媽有她的生存法則,老人自以為如魚得水。他印象中媽媽過去不是這樣的人,這些年老人家真的變了。這個年紀的人還能變,也真是不太容易。又想自己也在變,不想做的事都在做。

團年飯吃得熱鬨,四奶奶講的話句句都吉祥。雞腦袋叫鳳頭,雞爪子是抓錢手。歌兒打碎了勺子,奶奶笑道歲歲平安。四爺吃飯掉飯粒,平日四奶奶必是在嚷的。今天她不嚷不罵,笑道常種常收。隻有桌子中間那道魚冇人動筷子,那得過了正月十五才吃。這叫年年有餘。

吃過團年飯,一家人坐著說話。春桃喜歡看春節聯歡晚會,李濟林惦記著出去打牌。媽媽發了話,今天誰也不準出去。李濟運不愛看電視,隻是陪著爸爸媽媽坐。李濟林說:“隔壁屋裡今年的年過不好。”

李濟運見弟弟有些幸災樂禍,就說:“到底是一家人,不要看人家笑話。”

李濟林說:“我哪裡看笑話,隻是說說。”

李濟運問:“知道發哥回來過年了嗎?”

四奶奶說:“聽到車子響過,應該是回來了。聽說旺坨還關著。”

四爺說:“濟運,你幫得著的,還是要幫幫。你們是不認了,我同他爹是親兄弟。他爹去得早,他們兄弟從小我帶著的。”

“我哪裡不認?”李濟運不便說得太細,隻道發哥有難,他必定要幫的。

臨睡前,李濟運給朱芝發了簡訊:祝福你!

朱芝馬上回道:需要你的祝福!

第二天,李濟運睡了個大懶覺,吃點東西就領著老婆孩子回城去。他是春節總值班,有事就得處理。也會有人上門拜年,躲在鄉下也不是個事。拜年的有朋友,也有下級,都是平常的人情往來。人活在世上,誰也不能免俗。他也有需要去拜的人,多在年前就拜過了。年後再去拜的,多是禮節性往來。

正月初三,李濟運又回鄉下看看。今天老婆孩子冇來,就他一個人。他打了發哥電話,知道他還在鄉下。發哥過年都在鄉下,村裡的小車就你來我往。他不用坐在城裡等人家拜年,他人在哪裡人家會追到哪裡。李濟運雖然是個常委,卻冇有人追到鄉下給他拜年。

四奶奶見兒子回來了,說:“聽到車子響,以為是發坨家拜年的來了。”

四爺說:“今年怪,他家拜年的人少多了。”

李濟運說:“我回來就是想會會發哥。”

他打了李濟發電話,說過去給他拜年。李濟發說過來給四叔拜年,平輩之禮就不必客氣了。李濟運就聽發哥的,坐在家裡等著。冇多時,李濟發提著禮盒過來了。四奶奶笑眯眯地倒了茶,隻道發坨年年都這麼講禮。李濟發同叔叔嬸子說了幾句話,就叫李濟運進裡屋去了。

李濟運問:“會怎麼處理,你有把握嗎?”

李濟發說:“我那天自己趕到了,旺坨後來也來了。我們在會上同賀飛龍大吵一架,不是有人勸架會打起來。賀飛龍就是個流氓,劉星明讓他做縣長助理!”

“這些情況我都知道了,你說說結果會怎樣?”李濟運問。

李濟發搖搖頭說:“我冇有把握。我據理力爭,調查組同意把賀飛龍礦裡負責技術的副總控製起來了。他們說那天冇有生產,隻是安全檢查。我怕就怕這隻是障眼法。”

李濟運忍了忍,直話直說:“你做了工作嗎?”

李濟發歎息道:“我說冇把握,原因就在這裡。過去我自己在煤炭係統乾過,上麵這條錢都是通的。這回發現這條線斷了。剛出事的時候,我按兵不動是心裡有底。我打電話給過去的老關係,他們都說得好好的。可是過了一個晚上,他們要麼電話不接,要麼說話含含糊糊了。春節前剛剛提前拜過年的人,這會兒都不認識了。”

李濟運說:“我猜賀飛龍的力度比你大。”

所謂力度,也是官場含蓄說法,無非是說錢花得多。李濟發想了想,說:“賀飛龍捨得花錢,我是知道的。可我想關鍵還不在這裡。肯定是要打點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暫時不出手,他們也知道我辦事的規矩。未必就要馬上送錢,馬上辦事。都是熟人,平時稱兄道弟,我事後肯定會把人情做到位。”

“那猜有什麼名堂?”李濟運問。

李濟發說:“我越來越覺得問題出在劉星明身上。”

李濟運有些想不通,說:“他對你可是很不錯的呀?”

李濟發說:“要看什麼時候。官場有不變的朋友?”

李濟運說:“發哥,這事你輸不得!如果責任定在你家礦上,賠錢肯定在幾百萬以上,還得有人坐牢。”

李濟發說:“我又找劉星明談過,隻看最後怎麼處理。弄急了,魚死網破。”

李濟運又是搖頭,又是擺手,說:“下策下策!發哥,你對老弟講句實話,你自己經得起查嗎?”

李濟發說:“我講魚死網破,就是說豁出去了!”

李濟運聽明白了,李濟發自己肯定也是不清白的。聽他話的意思,劉星明也不乾淨。都風傳劉星明在李濟發礦上有乾股,隻怕不是謠言。那就說不定劉星明在賀飛龍礦上也是有乾股的。

李濟發說:“濟運,真有事了,你不必替我出頭。你出頭也冇有用。我們家今後就靠你,你自己好好乾。”

李濟運說:“這些話都不說了,我肯定會儘力的。隻是你不能坐等,有可能做工作的,還是要行動。”

李濟發說:“老弟,我該做的工作都做了。”

李濟運說:“我聽有人講,劉星明的態度明顯是偏向賀飛龍的,說明他倆關係更近。”

“什麼關係更近!不過就是錢拿得更多吧!”李濟發說。

李濟運卻想還冇這麼簡單。賀飛龍是才推上去的縣長助理,他如果出了問題麻煩會很大。劉星明為了推出賀飛龍,跑市委和省委做過很多工作。說得上級組織部門動了心,終於拍板說不妨作為試點。這好歹算是劉星明的政績,輕易出不得事。兩相比較,一邊隻有經濟利益,一邊卻是政治和經濟雙受益。如此思量,李濟運猜想,劉星明肯定會舍李保賀。

他把這些想法同李濟發說了,道:“你自己過得硬,萬不得已就同他鬥;你自己要是過不硬,就爭取賠些錢,讓旺坨頂頂算了。旺坨在裡頭待幾年,對他冇什麼影響。你自己千萬不能有事。總的一句話,鬥與不鬥,你要想清楚。他哪怕有問題,你未必就扳得倒他,彆到頭來把自己弄進去了。”

李濟發說:“要看,看最後結果如何。”

留李濟發吃了晚飯,兄弟倆乾了幾杯。席間說的都是過年的好話,四爺和四奶奶看不出李濟發正大難臨頭。吃過晚飯,李濟運和李濟發都要回城裡去。要是平時,兩兄弟可以同車回城。時下有些敏感,兩人各自叫了單位的車。

李濟發走了,李濟運打朱師傅電話。這時,三貓子和幾個年輕人來找李濟林,商量舞龍燈的事。正月初三是出燈的日子,到了十三就要收燈。三貓子見了李濟運,笑嘻嘻地說不是常委說話,他肯定在籠子裡過年。烏柚人把看守所、監獄都喊作籠子。那回賭場出事之後,李濟運回來過多次,三貓子每次碰見都會謝他。

李濟運認得這些年輕人,發現都是村裡的油子,有幾個還是坐班房出來的。他便笑道:“你們還肯舞龍燈?很辛苦啊!”

三貓子說:“我們哪裡舞,請人,一天五十塊錢。我們幾個人成頭,湊股子。”

李濟運問:“湊股子?賺得了錢嗎?”

三貓子笑道:“賺什麼錢?愛熱鬨,賺幾個小錢打牌。常委給您說,你看看了知道,我們都是些爛人,鄉裡鄉親的多少會給點麵子。”

“你叔叔都不叫,叫什麼常委!”李濟運假作生氣,依著輩分三貓子要叫他叔叔。

三貓子是油滑慣了,又說:“常委是我們父母官,怎麼敢隨便叫叔呢?”

濟林同三貓子他們商量去了,四爺悄悄地說:“什麼都變了。過去舞龍燈隻圖個熱鬨,圖個吉祥,如今就是賺錢。舊社會,舞龍燈成頭的,就是村裡的頭人,如今是爛人成頭。舞龍燈的規矩你也是曉得的,先要下帖子。過去下帖子是告訴你龍燈會來,屋裡留人,放封鞭炮,打發幾個年糍粑就是了。如今呢?下帖子就把價格講好,家裡有喜事的要多出錢。起新屋的一千二,娶媳婦的八百,嫁女的六百,冇有喜事的一兩百。我們家冇有喜事,出的也要比彆人多,家裡有個常委。”

李濟運聽著隻是好笑,他這個常委倒成家裡負擔了。他數了兩千塊錢交給四爺,說:“爸爸,打發龍燈吧。”

四爺說:“不要不要。”

“拿著。”

“也不要這麼多。”

“拿著吧。”

四爺接過錢,就聽見外頭車子響了。四奶奶出來,說:“運坨就走?歇了吧。”

李濟運說:“明天要上班哩。”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