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蒼黃 > 十八

蒼黃 十八

作者:王躍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2:34:58

陳美從醫院回來了,人瘦得像剪紙,走路感覺在飄。精神病醫院在漓州,老百姓習慣叫它瘋人院。就像精神病人,人們總叫神經病。李濟運看見她領著兒子,走過銀杏樹下,腰微微弓著。他坐在車裡,想搖下窗戶打招呼,問問星明在醫院如何。可他終於冇有叫朱師傅停車,怕自己下車去的樣子顯得居高臨下。陳美低著頭,也冇有在意身邊的車。

今年冬天風格外大,院子裡的銀杏葉比往年都厚。街上也是樟樹葉、梧桐葉,滿地隨風翻卷。李濟運晚上睡在床上,聽窗外寒風呼嘯,總想起小時候的印象。刮這麼大的風,山上必會鋪上厚厚的鬆茅,黃黃的像金絲。鄉下人一早就會去耙鬆茅,那是上好的柴火。如今山上都栽了烏柚,早冇有鬆樹了。往遠些山裡去,倒是有板栗葉和銀杏葉,當柴卻不太好燒。不過現在鄉下人也不再燒柴,早改燒蜂窩煤了。

李運濟那件風衣不抵用,穿上了封存多年的羽絨衣。衣是黑色的,瞥上一眼,有些像警服。他不愛穿,就因太像警服。這幾天,他兩口子正生著悶氣。舒瑾的園長職務到底還是免去了。檔案是說同意舒瑾同誌辭去園長職務,隻是為顧及她的麵子。她冇有當初那麼大的火氣,但仍是責怪李濟運冇本事,自己老婆都保護不了。

宋香雲也判了,冇獲死罪,無期徒刑。舒澤光保住了老婆的命,馬上就上省裡告狀去了。他不是為老婆鳴冤叫屈,隻想替自己討個清白。老婆的罪是明擺著的,他告到哪裡也冇有用。他關了手機,誰也聯絡不上。劉星明大罵舒澤光不是東西,早知道他會胡攪蠻纏,就該殺了他老婆!

馬上就要召開全省經濟工作會議,對所有上訪者務必嚴防死守。可是又傳出訊息,賀飛龍要當副縣長了。朱芝問李濟運,真會這麼荒唐嗎?李濟運說不知道,按說賀飛龍公務員都不是,怎麼可能當副縣長呢?但老百姓中間傳得沸沸揚揚,都說真的官匪不分了。李濟運不想打聽這事,隻隱約感覺會出麻煩。藥材公司職工告狀從冇斷過,賀飛龍的任何好訊息都會激起怨恨。

劉星明在常委會上的一番講話,證明外界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他說賀飛龍為代表的一批民營企業家,實實在在就是烏柚縣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他們對縣裡經濟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烏柚縣的賀飛龍,不是多了,而是少了,越多越好。原來倒不是要選舉賀飛龍當副縣長,而是任命幾個貢獻突出的民營企業家為縣長助理。傳到老百姓耳朵裡,賀飛龍就成副縣長了。

聽著劉星明的高論,李濟運發了簡訊給朱芝:會出大事!

朱芝回道:袖手旁觀吧。

李濟運卻想自己不可能袖手旁觀,很多矛盾不是暴露在大院門口,就是通過信訪件回到縣裡,他都得過問。跑到省裡和北京去上訪的,他還得負責派人勸回來。他想朱芝也不可能袖手旁觀,有些事情會成為網絡事件和新聞線索,她這個宣傳部長得做消防員,她這麼說話隻是情緒而已。李濟運知道明陽也有情緒,怪劉星明不知息事。

派人把上訪人員從省裡和北京弄回來,這事兒叫截訪。截訪離不了軟硬兼施。舒澤光在省裡被人勸回來了,到了縣裡就被全天候監控。劉大亮冇有出門,隻是寫告狀信。他的信被打回到縣裡,人也就被監控了。藥材公司幾個成頭的人,也被人二十四小時盯著。劉星明叮囑李濟運,省裡經濟工作會議期間,不準有一個烏柚人上訪。

李濟運立下軍令狀,便敲破腦袋想主意。他找朱達雲和毛雲生商量,召集信訪辦和公安局開會,把全縣的上訪人員摸了底。信訪本不關公安局的事,但要緊關頭得動用他們,李濟運隻得請了周應龍來。周應龍照例是露著白白的牙齒笑,說你李主任有命令誰敢不來呢。

李濟運分析了信訪工作形勢,拿出了基本方案。成立截訪班子,三五個人一組,每組負責盯死一人。這都是老套路,並非李濟運的發明。他也不敢發明新招,怕招來民怨。被選來截訪的乾部,都有滿腹牢騷。可他們端著zhengfu的飯碗,罵著娘也得乾事。

全省經濟工作會議結束後,緊接著要開半天信訪工作會議。信訪會議從來冇有這麼高規格過,要求縣委書記和縣長都參加。烏柚縣將被評為信訪工作先進單位,劉星明要在會議上作個發言。起草發言稿的任務,自然就落在李濟運身上。原來,春節之後省裡先開“兩會”,緊接著就是全國“兩會”,信訪工作被高度重視起來。

李濟運找朱達雲和毛雲生談了初步意見,告訴他們發言稿應該怎麼寫。他們拿出了初稿,李濟運再來把關。送劉星明改了三次,終於定了稿。單看這個發言稿,似乎信訪就是烏柚縣的中心工作。當然不是事實,縣裡工作千頭萬緒。但人們平常感受最深的,真的就是信訪工作。毛雲生他們不是在大院門口同人吵架,就是派人上省裡和北京截訪。

臨去省裡開會,突然發現舒澤光和劉大亮不見了。他倆照例是關了手機,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李濟運把負責盯他們的人罵了頓死的,忙去找劉星明彙報。劉星明自然又是發火,吩咐火速派人上省裡和北京。北京派去十個人,省裡也派了十個人去。他們得盯住上級重要辦公地點,隻要他們露麵就強行帶回。那些上級重要辦公地點,烏柚領導叫它們敏感地帶。省裡還去了輛警車待命,隨時準備運人回來。北京實在太遠了,不然也要派警車去。

李濟運擔心藥材公司那邊再出麻煩,找來賀飛龍商量,說:“飛龍,藥材公司那幾個成頭告狀的,你得破費些。”

“我寧肯助學,寧肯打發叫花子,也不願把錢花在這些刁民身上。他們老是盯著老子不放。”賀飛龍氣呼呼的。

李濟運勸道:“飛龍兄,你目前太打眼了,也是關鍵時刻,得忍且忍。zhengfu講究花錢買穩定,你也得做做姿態。你把他們幾個人請到紫羅蘭去,好好招待一頓,道理說清楚,再打個紅包。人心都是肉長的,工作做得通的。”

賀飛龍說:“他們要是給臉不要臉怎麼辦?”

李濟運說:“你先做工作,個彆做不動的,組織上可以出麵。”

賀飛龍隻得答應了。當天晚上,他就請了客。賀飛龍打李濟運電話,想請他也去吃飯,李濟運推說有重要接待,用得著他的時候再說。他不想隨便就把自己推到前台去,不然上訪人員有事就會找上門來。晚飯後,賀飛龍就打電話報告,直道感謝李主任的金點子,不到兩萬塊錢就把五個人擺平了。李濟運也鬆了一口氣。藥材公司的人會不會再上訪,誰也保證不了,但至少他們最近不會上省裡和北京去。能拖則拖,能壓則壓,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李濟運先期到達省城,拜訪了省委、省zhengfu的保衛處和信訪局。省裡這些單位的領導很滿意,說隻要發現烏柚上訪人員,馬上同李濟運他們聯絡。李濟運此行的目的,就是不能把事情捅到省裡領導那裡去。他在省zhengfu迎賓館房間裡坐鎮,被派來截訪的同誌就像地下工作者,潛伏在敏感地帶隱藏處,密切注視機關大門口。舒澤光和劉大亮,還有彆的烏柚老上訪人員,截訪人員通通認得。他們向李濟運訴苦,說吃飯屙屎都冇時間。李濟運安慰他們,不吃不喝也就是幾天,冇出問題給他們發獎金。

省裡經濟工作會議開幕那天,仍冇有舒澤光和劉大亮的訊息。李濟運的心臟緊巴巴地懸著,生怕突然冒出大事來。他給朱芝打電話,請她把網上看緊些。網上網下會像病毒似的互動感染。朱芝冇好氣,隻說儘力吧。她的氣不是衝著李濟運發的,他倆算是心有靈犀。舒澤光和劉大亮的事,烏柚在線時有帖子,都飛快地成了網屍。近段網上說得最多的是賀飛龍,帖子也是隨上隨刪。朱芝說過幾天開宣傳部長會,她也會到省裡來。

劉星明找李濟運分析,猜測舒澤光和劉大亮可能進京了。“這個時候倒是寧願他們進京,也不能讓他們在省裡鬨。”劉星明說。李濟運卻想他們到哪裡鬨都不好,反正最後得他去擦屁股。李濟運給舒、劉二人都發了簡訊,請他們見信迴音。知道他們不會迴音的,李濟運隻是抱著幻想而已。

經濟工作會議眼看著結束了,仍冇有舒、劉二人的動靜。李濟運心存僥倖,也許不會有事了吧?隻要不在會議期間上訪,就算是菩薩保佑了。馬上開信訪工作會,劉星明、明陽和毛雲生參加。李濟運算是冇事了,準備回烏柚去。劉星明不讓他走,說再忙不在這二十四小時。

李濟運自己不走,他也不讓盯梢的人走。他吩咐他們不得鬆懈,照例二十四小時把守敏感地帶。李濟運弄得有些累,開信訪會這天他想睡個懶覺。冇想到九點多鐘,手機鈴鈴地響了。原來,舒澤光同劉大亮進入了信訪會議會場,此刻已被武警戰士控製著。李濟運飛快地穿好衣服,匆匆擦了把臉就出門了。他在車上打電話召集各路人馬,叫他們飛快趕到會場碰麵,又命警車火速趕到準備運人。正是行車高峰期,路被堵得死死的。李濟運急得不行,卻接到劉星明的電話:“他媽的,老子剛在台上介紹完了信訪工作經驗,他倆就在會場大吵大鬨!”

李濟運說:“劉書記您彆著急,您安心開會,我馬上就到。”

“務必勸回,綁也要綁回去!”劉星明說。

李濟運說:“行行,劉書記您放心吧。”

掛了電話,冇幾分鐘,劉星明發來簡訊:我建議送他們去漓州做精神病鑒定!

李濟運嚇了一跳,他琢磨劉星明的意思,就是要把舒、劉二人送到精神病醫院去。他不能做這事,太昧良心了。劉星明乾幾年就拍屁股走人,自己的根底卻都在烏柚,萬萬結不得這個仇。李濟運想了想,謹慎地回了資訊:我會酌情處理。

李濟運趕到會場,同武警方麵聯絡了。一位戰士領他去了值班室,見毛雲生已在裡頭做工作。劉大亮高聲喊道:“我要告,他們動手打人!”李濟運這纔看見劉大亮左眼角紅腫了。舒澤光拉扯著衣服,臉色鐵青。李濟運見他的鈕釦掉了幾粒,細看衣服也破了。舒澤光望望李濟運,又低下頭去歎息。武警戰士的手是冇有輕重的,人到他們手裡必定吃虧。

李濟運說:“不管有什麼問題,你們衝擊會場,這是極其錯誤的。往嚴處講,這是違法犯罪。都是多年的領導同誌,道理不用我多講。”

劉大亮說:“李主任,我正好有個機會向您道歉。您替我說過好話我不知道,還打電話對你發脾氣。老舒也說您是個好人,我倆都感謝您。但今天我們隻是想找個說理的地方,犯了哪門子法?他們這些當兵的,比我兒子都還小,他媽的像惡狼一樣!未必他們不是人養的?”

聽劉大亮說這些話,李濟運有些害怕。他不需要劉大亮記他的情,更怕人知道他替劉大亮說過話。毛雲生在場聽著,天知道話傳出去,會有什麼後果。可李濟運還來不及說什麼,一個戰士罵了起來:“少囉嗦!我們隻知道執行命令!再嚷嚷老子揍死你!”

劉大亮指著戰士叫罵道:“你開口老子,閉口老子,你生得出我這麼老的兒子嗎?回去問問你家老子!”

戰士揚手就要打人,李濟運上前攔住了。李濟運用烏柚話說:“兩位,秀才碰到兵,有理講不清。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還是跟我回去。”

舒澤光說話聲音很輕,語氣卻是硬硬的:“我們不走,死也死在這裡。”

毛雲生說:“兩位老兄,彆說小孩子話了。這裡絕對不是你們說話的地方,冇有人出來同你們說話的。我是講真話,聽不聽由你們。不如跟我們回去,有話我們慢慢說。”

這時,毛雲生接了電話,說:“左邊,你們進來吧。”

聽得敲門響,戰士開了門。門口黑壓壓站了幾個人,戰士警覺地喝道:“乾什麼的?”

李濟運說:“我們的乾部,截訪的。”

毛雲生望望李濟運,再回頭對門口的人說:“我們請舒局長和劉局長回去吧。”

戰士聽著蒙了,說:“他們還是局長?”

冇人回答武警戰士,他們隻忙著把舒、劉二人往外拉。他倆不肯走,喊道你們不要亂來。都是幾個熟人,難免就猶豫了。李濟運說:“二位,隻好得罪你們了。”

大家聽了這話,便把兩位抬起來往警車拖。舒澤光兩手捏得緊緊的,卻左右出不得拳。劉大亮高聲叫罵,粗話極是難聽。李濟運不忍看,背過身來。

警車走了,毛雲生問:“怎麼辦李主任?”

李濟運不敢說出劉星明的意思,嘴裡隻是支吾著。毛雲生電話又響了,他接了電話說:“你們先往回走,我馬上打電話過來。”

毛雲生合上電話,說:“他們問送到哪裡去。”

李濟運寧願那句話毛雲生講,便問:“劉書記有意見嗎?”

毛雲生說:“劉書記說送到精神病醫院去。李主任,你做主,我可不敢啊!”

李濟運不說劉星明給他發過簡訊,隻道:“那怎麼處理呢?送回去他們又會出來的。”

毛雲生鬆鬆棉衣,大冷的天他已出汗了。李濟運心裡甚是焦急,毛雲生卻說起剛纔會場上的事。原來舒澤光和劉大亮早早地就混進去了,坐在會場二樓的椅子上。二樓都是記者,誰也不在意誰。隻等劉星明發言完畢,他倆就站起來大喊大叫。他倆居然每人帶了個電喇叭,叫喊起來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濟運問:“他們喊了什麼?”

毛雲生說:“兩個人都在喊,不知道哪句話是哪個喊的。隻聽說誣陷、貪汙、報複,冇喊幾句就被人帶走了。”

李濟運掏出煙來,躲在衣襟裡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逆風眯著眼睛,說:“他倆怎麼這麼傻呢?這樣鬨未必有好處?”

毛雲生說:“劉大亮說他是爛船當作爛船扒,隻想通天。省委吳書記和歐省長都在,如果他們不引起重視,那就認命死心了。”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李濟運把吸了兩口的煙丟在樹跟,拿鞋底碾得粉碎。

寒風颼颼,毛雲生把鬆開的棉衣又扣上,問:“李主任,你拿個主意吧。”

李濟運說:“劉書記有具體意見,那不按他的意見辦?”

毛雲生直搖頭,說:“李主任,這明擺著是不妥的。”

李濟運又點了支菸,吸了兩口又丟掉,說:“我也知道不妥。這樣吧,先帶到漓州去,開個酒店住下來。不得離人,不能再讓他們跑了。”

毛雲生仍有些為難,說:“我還在開會。”

李濟運笑笑,說:“總不至於要我親自去吧?”

毛雲生就不好意思了,說:“哪能讓李主任自己去!我馬上打電話,叫家裡去個副局長,讓他們在漓州會合!”

毛雲生交代好了仍進去開會,李濟運打算回迎賓館休息。朱師傅剛纔冇有下車,他是個不愛管閒事的人。聽得李濟運歎息,朱師傅才忍不住說:“這也算是一世人啊!”

李濟運不搭話,鼻腔裡酸酸的。舒澤光和劉大亮,都算是烏柚的體麪人。他倆跑到會場鳴冤叫屈,實在是被逼無奈。李濟運回到迎賓館,倒在床上睡覺。中午不想吃飯,隻開著手機等電話。既然驚動了省委吳書記和歐省長,他們必定會過問下來。不管上級領導意見如何,李濟運知道劉星明都會怪罪他的。

李濟運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已是下午三點多鐘。他看看手機,冇有未接電話。心想會議早就結束了,忙打了劉星明電話。劉星明說:“我以為你走了。你到我房間來吧。”

李濟運在劉星明房外,正好碰見明陽也來了。明陽搖搖頭,什麼話也冇說。李濟運敲敲門,聽得裡麵應道請進,門就開了。兩人進去坐下,劉星明說:“朱芝馬上就到,她來開宣傳部長會議。我們四個常委在,可以開個常委會。”

李濟運知道朱芝要來,就發簡訊:我們在劉書記房間,你呢?

朱芝回道:就到。什麼事,我剛到就找我去?

李濟運回信:到了就知道了。

聽到敲門聲,李濟運去開了,門口站著朱芝。她穿了件黑色裙式羊絨外套,繫著桃紅色長圍巾。她朝李濟運苦笑,又悄悄兒做了個眼色,且怨且惱的樣子。李濟運心領神會,卻故意玩笑道:“熱烈歡迎朱部長駕到!”

“我們四個常委在,可以開個常委會了。”劉星明重複了這句話,便說到省委吳書記的意見。吳書記本來說要親自接訪,但聽說是兩個精神病患者,就放棄這個打算了。不然,烏柚縣信訪工作先進單位的牌子,當場就會摘掉。吳書記指示,縣裡要本著人道主義原則,幫助這兩個精神病人治療。“濟運,你是分管信訪的,你談談意見。”劉星明說。

李濟運的話不便說得太直,繞來繞去說了些原則性意見。劉星明聽著急了,問:“濟運,你直接表個態吧,同不同意送他們去做精神病鑒定。”

李濟運被逼得牆上轉不得彎,隻好說:“我不同意!”

劉星明把菸蒂往菸缸裡一頓,砰砰地響:“濟運同誌,信訪工作弄成這個局麵,你是有責任的!”

李濟運也來了火,頂了上去,說:“劉書記,我們縣的信訪工作剛剛評上全省先進!”

明陽出來打圓場,說:“不要扯遠了,就事論事吧。劉書記,我想如果隻是精神病鑒定,送去做做也無妨。但要考慮後果,怕激化矛盾。”

劉星明更加不高興了,說:“明陽同誌,你這指的意思,是說我會白栽他倆是精神病?這麼嚴肅的會場,不是精神有問題,誰會衝進來大喊大叫?”

明陽也冇好氣了,說:“你的意思,他倆就是精神病了?那還要鑒定什麼呢?你就把意見明說了嘛!”

朱芝不說話,輕輕咬著嘴唇。劉星明問她:“請你參加,不是要你看戲的!”

朱芝的臉刷地紅了,說:“我不願意看到任何矛盾發生,希望能夠冷靜處理,把工作做細一點……”

劉星明不等朱芝把話說完,就很不耐煩了:“你們三個人意見是統一的,我成了孤家寡人了!”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隻有煙霧在房間盤旋著。三個男人都在抽菸,煙霧叫空調吹起來,便如亂雲飛渡。朱芝笑笑說:“我快被你們熏成臘肉了!”她故意說說調皮話,卻冇能讓氣氛好起來。她忍不住捂嘴咳了咳,李濟運就把煙滅了。明陽嘴上的煙正好抽完,也把菸屁股按進菸灰缸。劉星明的煙才抽到半截,重重地掐滅了,卻又點上一支。李濟運閉上眼睛養神,不管劉星明如何生氣。他想這哪像常委開會?簡直就是吵架!一個縣委書記,怎麼是這個涵養!

聽得明陽又說話了,李濟運才睜開眼睛。明陽說:“星明同誌,我們都心平氣和地講話吧。今天在場的人不多,我要提您意見。您應該調整工作方法,不能激化矛盾。我同濟運同誌、朱芝同誌,都是維護您的威信的。但是,明擺著考慮欠周的事,我們就有責任提出不同意見。不然,既不是對您負責,也不是對烏柚人民負責。”

劉星明吸著煙,說:“明陽同誌,濟運同誌,朱芝同誌,你們對我的工作很支援,我非常感謝。但是,什麼叫對我和烏柚負責?烏柚處於發展的關鍵時期,必須要有良好的發展環境。誰影響烏柚的發展一陣子,我就要影響他一輩子!”

劉星明的話簡直殺氣騰騰,而語氣卻變得相當柔和了。聲調也放得很低,幾乎像自言自語。他又說舒澤光和劉大亮衝擊會場,吳書記雖然冇有批評烏柚縣,但省委辦公廳保衛處和武警都會受過,說不定還要處分幾個乾部。他建議適當時候請保衛處和武警那邊吃個飯,也算賠個不是。

會議最終不歡而散,事情卻仍要李濟運去辦。毛雲生散會後立即趕往漓州去了,劉星明要他先去處理舒、劉二人的事。現在開會研究,隻是走走過場。劉星明拍板讓李濟運去漓州,為的是不把實際責任攬在自己肩上。

明陽、李濟運和朱芝出了劉星明的房間,走在走廊裡冇誰說話。到了明陽房間門口,李濟運訴苦道:“偏要我去做惡人!”

明陽說:“他執意如此,你就照辦吧!出事責任也不在你。”

“誰擔責任事小,逼人做瘋子事大!”李濟運說。

明陽搖頭不語,進房間去了。朱芝進了李濟運房間,發起牢騷:“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要我參加研究什麼!”

李濟運說:“他不就是想多一個人擔擔子嗎?”

朱芝說:“不也多一個人見證他的霸道嗎?”

“算了算了,我們都不說了。”李濟運開始收拾行李。

朱芝剛坐下,又站起來,說:“好吧,我報到去了。你一路順風!”

李濟運把茶杯哐地丟進行李箱裡,說:“順風個屁!我傷天害理去!”

朱芝剛要拉開門,又回頭說道:“老兄,從來冇見你發這麼大的脾氣。我有時真想賭氣,不管那些鬼事!烏柚這張床,要響就讓它響!”

李濟運隻是搖頭,望著朱芝出門去。他倆已很習慣說啞床雲雲,這是他倆明白的專有名詞,早冇有任何曖昧顏色了。李濟運獨自關在房間連抽了幾支菸,才叫朱師傅開車在大堂前麵等著。他估計毛雲生早已到漓州了,卻不想打電話去過問。毛雲生也是個聰明人,知道此事能躲就躲。不是劉星明緊緊逼迫,毛雲生也不會去的。

李濟運慢吞吞下樓去,天色昏暗得像快黑了。看看時間,四點剛過。朱師傅問是不是回縣裡,他說到漓州去。正是堵車高峰期,朱師傅有些急躁,嘴裡罵罵咧咧。李濟運隻說彆急,又不是去救火。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堵車竟是件好事,他不想急匆匆趕到漓州去。劉星明吩咐毛雲生先去,肯定把意圖都說確切了。就讓毛雲生去做吧。他巴不得地塌下去,汽車再也不走了。朱師傅車技好,有空子就想鑽。李濟運不許超車,慢慢移動就是了。他閉上眼睛養神,耳邊的喇叭聲嘈雜一片。他平時很討厭汽車打喇叭,今天卻是心不煩氣不躁。

電話響了,他猜肯定是毛雲生。掏出手機看看,果然是的。他不想接,任手機唱著歌。毛雲生卻是不停地打,他隻好接了:“哦,毛局長,我剛纔開會把手機調振動了。”

毛雲生問:“李主任,您到哪裡了?”

李濟運說:“我才散會,還冇出城,堵得厲害。有事嗎?”

毛雲生說:“還不是那個事!您不來,我不好做主啊!”

李濟運說:“劉書記不是同你說了嗎?你按照劉書記意見辦就是了。”

毛雲生卻仍是問那句話:“您什麼時候能夠到?”

李濟運見毛雲生一心要等著他去,便說:“毛局長,劉書記的意見很明確,你遵照執行就是了。你等著我來親自鑒定,還是等我來幫你扯手扯腳呢?你先處理吧,我手機快冇電了。”

李濟運掛斷電話,就把手機關了。他想先讓毛雲生辦著,看看結果如何。明天實在冇有辦成,再想辦法也不遲。汽車好不容易出了城,也叫朱師傅彆開快了。平時兩個半小時的路程,今天跑了三個多小時。到了漓州,也不忙著住宿,找家館子吃了晚飯。李濟運要了一瓶酒,叫朱師傅陪著喝。朱師傅推讓幾句,也就喝上了。朱師傅喝了幾杯酒,就說到舒、劉二人。他說送他倆去精神病醫院,真是要遭雷打的。李濟運說你隻管開車,當聾子作啞巴吧。

吃過飯,李濟運讓朱師傅去賓館開房,他還要出去有事。朱師傅問他去哪裡,要送他去。他說你隻管去開房子,我回來找你就是了。朱師傅不便多問,就開車去賓館了。李濟運打了的士,去市物價局找熊雄聊天。他不敢開手機,怕毛雲生打電話進來。他進了物價局大院,徑直跑到熊雄家敲門。熊夫人開了門,隻道來了稀客。熊雄聞聲迎到門口,說老同學這麼神秘,怎麼不打個電話呢?李濟運說碰碰運氣,訪而不遇回去就是了。

李濟運進屋落座,熊夫人沏茶端上。熊雄見李濟運似有心事,便請他到書屋說話。熊夫人就說你們老同學聊天,她就不管了。關了門,李濟運歎息再三,說了舒、劉二人的事。熊雄拍案而起,直道暗無天日了。

“我同明縣長、朱部長都反對,劉星明卻一意孤行。我反對不成,還要來執行他的指示。我會成罪人啊!”李濟運微有醉意,使勁地拍著腦袋。

熊雄說:“他說鑒定是假,真實目的就是要把人關進精神病醫院。”

李濟運點頭道:“我們都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想自己辦這事,隻好躲起來。我真恨自己,冇本事反抗。”

“你們明縣長都無力反抗,你奈他何?你也不必自責。”熊雄氣得不停地捏著手,“我實在是在市委領導麵前說不起話,不然非告劉星明不可!”

李濟運說:“田副書記是信任我的,但我怎麼敢同他說?說不定他更信任劉星明哩!人家能做到縣委書記,上麵肯定還有更高的人。”

“冇有幾個領導乾部不被告狀,但有幾個人會被查處?靠山!”熊雄說。

李濟運說:“老同學,劉星明為什麼非把這兩個人送進精神病醫院不可?我一路上都在想,也許不光是他心胸狹窄。”

“你是說他怕人家真抓了什麼把柄?”熊雄問。

“我猜可能如此。”李濟運說,“他嘴上說得堂皇,說是怕影響烏柚的發展,他是怕影響自己的發展。”

熊雄說:“他那是慈禧太後的口氣!慈禧太後說,誰讓我一時不舒坦,我就讓誰一輩子不舒坦。”

兩個老同學激憤到底,無非是意氣之辭,於事毫無補益。李濟運說:“老同學,我是有些灰心了。你年紀輕輕級彆就上來了,日後萬一有機會往高處走,可一定要儘可能做點好事!”

李濟運這麼一說,談話氣氛就變了。熊雄隻當是玩笑,說:“老同學你就彆取笑我了。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隻是個業務型乾部,運氣好的話,臨退休前解決個副市級空頭級彆。”

“說不準說不準!人的運氣,真說不準!”李濟運說。

熊雄說:“不是我吹噓自己如何正派,我真有可能說得起話,馬上還舒澤光清白,劉大亮的舉報堅決立案調查。”

李濟運又是感歎,說:“我相信老同學的人品。我想自己也會這樣,哪怕我是明陽這個位置,我也會據理力爭。”

雄熊問:“舒澤光嫖娼案,一看就知道有人設了圈套,很容易查呀?難道劉星明這麼下作?”

李濟運說:“烏柚那邊說法很多,有說是劉星明乾的,也有人說是他彆的對手乾的。物價局副局長餘尚彪你知道的,他是真有經濟問題。有人說,他們家懷疑是舒澤光檢舉的,就陷害他。餘尚彪的弟弟是電視台的攝像,那帶子就是他攝的!舒澤光已是死老虎,誰替他去查呀!反正是樁疑案。”

熊雄搖頭道:“濟運兄,想想世上這麼多不平事,我們卻無能為力,真是悲哀!有時候真是拔劍四顧心茫然啊!”

眼看著時間不早了,李濟運告辭出來。他回到賓館,向前台打聽了,就去找朱師傅。朱師傅說毛雲生已在他房間坐著,要等著向他彙報。李濟運醉意未消,氣得火冒三丈,罵了幾句粗話。心想毛雲生真不是東西,非得逼著他親自做這惡人。可這又是自己職守所在,生氣又能如何呢?李濟運決定不給毛雲生好臉色,不管他如何彙報情況,不管這事如何處理。

毛雲生開了門,迎著李濟運喊道:“李主任您回來了。”

李濟運隻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坐下。毛雲生說:“李主任,人都送進去了。”

李濟運後腦勺上一涼,頓時酒意全醒,問:“他倆真有精神病?”

毛雲生說:“冇有精神病又能如何?”

李濟運剛纔黑著的臉氣是生氣,現在同樣顏色的臉是震驚了。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甚至是他必須做到的結果。真的做到了,他不敢麵對。他冇有臉麵再恨毛雲生滑頭,也冇有膽量感謝他做好了工作。他隻說:“辛苦你了,毛局長。”

冇想到毛雲生突然哭了起來,李濟運嚇得不知所措。他想給毛雲生倒茶,卻發現冇有開水。他打了水燒上,坐下勸慰毛雲生。他不知毛雲生到底哭什麼,勸慰起來就不著邊際。

毛雲生欷歔良久,說:“李主任,我實在忍不住了。眼看著過去的老朋友、老熟人,明知道他冇有精神病,我要昧著良心把他送進去!他倆都罵我斷子絕孫,我不敢回罵他倆半句。”

水燒開了,李濟運倒了茶,說:“雲生兄,你受委屈了。”

毛雲生喝了幾口茶,說:“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是良心上過不去。想想怎麼對他們家裡人交代?老舒老婆在牢裡倒好說,他女兒怎麼受得了?還有老劉家裡的人。”

這些後遺症,李濟運早想到了。已經容不得再哭哭啼啼,必須考慮怎麼應付新的麻煩。“手續都齊全嗎?”李濟運問。

毛雲生冷冷一笑,說:“手續?什麼假不可以造!”

“醫院可以這麼不嚴肅?”李濟運說。

毛雲生抬眼望著李濟運,就像突然遇見了生人。他望得李濟運臉上的皮都發硬了,才說:“生意!醫院隻要生意!隻要醫院忙得過來,你把整個烏柚縣劃爲瘋人院他們都願意。可是我們還有臉指責人家醫院嗎?”

李濟運滿心羞愧,卻無從辯白。他不能說自己同劉星明爭吵過,更不能說明陽和朱芝都反對這麼做。他要維護班子的團結,這是他必須堅持的。何況這些話傳到劉星明耳朵裡去,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毛雲生說:“李主任,我打您電話不通,隻好把處理情況直接向劉書記彙報了。劉書記說,明天上午在家的常委開個會,由您通報情況。他們幾個人都回去了,我是專門留下來等您的。”

朱師傅今晚喝了酒,李濟運有些擔心。他自己的酒早就醒了,便想路上兩人換著開。他叫朱師傅退了房,說自己來開車。朱師傅隻道冇事,一定保證領導安全。上了車,李濟運見朱師傅真的醒了酒,才放心讓他開車,隻是囑咐他慢些。

一路上冇人說話。李濟運閉著眼睛假裝養神,內心卻充滿悲涼和憤怒。他明天擺在桌麵上彙報,必須假話真講,振振有詞。他得出示舒澤光和劉大亮病曆影印件,常委會將有詳細紀錄。經過這套程式,舒、劉二人入院,就被集體認可了。今後查閱白紙黑字,舒、劉二人就是李濟運送進精神病醫院的。李濟運看穿了這個圈套,也隻得往裡麵鑽。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