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滄海全集 > 星猿蛇影

滄海全集 星猿蛇影

作者:陸大海李樹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9:36:27

眨眼間,浪頭已到萬歸藏頭頂,就在這時,那一排巨浪似被無形巨刃生生劈開,玉碎瓊飛般拍在萬歸藏左右,他挺立如故,一襲青衫在風中颯颯抖動。

德雷克遠遠瞧得發呆,一時忘了轉舵,霍金斯見他不動,發怒道:“德雷克,你聾了嗎?”正要痛罵,忽聽萬歸藏笑道:“霍金斯,什麼是克拉岡?”霍金斯應聲回頭,突地兩眼睜圓,渾身僵硬,敢情那條巨大觸手並未去遠,隻在萬歸藏身前盤曲弄影。萬歸藏麵對那樣巨物,不但了無懼色,抑且含笑注視。

這一眾水手多是惡棍罪犯,亡命之徒,此時被萬歸藏的神氣震懾住了,一個個盯著這青衣老者,身僵舌硬,動彈不得。霍金斯結結巴巴地說:“那……那是挪威的水怪,千臂千手的吃人怪物……”

“千臂千手?吃人怪物?”萬歸藏笑道,“所以你就想逃了?”霍金斯見他如此模樣,恐懼稍減,定一定神說:“若不逃走,就不能活。”萬歸藏微微一笑,將手一揮,霍金斯隻覺勁風襲來,割麵生痛,身後傳來“哢嚓”一聲,霍金斯回頭望去,前桅不知怎地,攔腰折斷,帶起一股狂飆,向他頭頂壓來。霍金斯措手不及,嚇得忘了躲閃。穀縝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向後拖出數尺,霍金斯隻聽轟隆巨響,木屑濺在肌膚之上,刺痛難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去,萬歸藏正衝他一笑,說道:“霍金斯,你若要逃,先得問問自己的脖子,有冇有這桅杆硬啊!”霍金斯茫然搖頭,萬歸藏道:“那你還逃不逃?”霍金斯將手連擺:“不逃了,不逃了,就算被克拉岡吃了,我也不逃了。”

“很好。”萬歸藏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此時海中的怪叫聲越來越急,濃霧淡去,晨光湧來,前方的景象漸次分明。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寒波洶湧,巨浪騰空,海麵上密密麻麻浮滿大鯨,大如島嶼,小者也可比海船。蒼灰色的鯨背在浪濤中時隱時現,捲起滔天白浪。鯨群圍著一個龐然怪物,那東西綿綿軟軟,閃動牛乳光澤,海水沸騰,無法見其首腦,唯見許多巨手蜿蜒伸出,在水中攪動蜷曲,有如一窩大得出奇的蟒蛇,遇見任何物事,立刻牢牢纏住。

幾隻大鯨被那怪物巨手所纏,張嘴擺尾,極儘痛苦,背上噴出丈餘水柱,水色由白而紅,漸成血色,剩餘的大鯨露出森森白牙,大口噬咬,怪物肉爛血湧,血色靛藍,混溶入海水之中。

怪物體格雖巨,也抵不住大鯨群起而攻,藍血噴湧,漸難支援,突然間,怪物發出一聲響亮的吮吸,有如長長的歎息,一會兒工夫,拖著被纏的鯨魚,徐徐向下沉去。它體格龐大,下沉時攪起巨大的漩渦,漩渦四周,大鯨們也紛紛噴出雪白的水柱,一簇簇有如玉樹瓊花,一陣工夫,俱已消失水中,大團大團的藍血從水下湧了起來,將一片海水侵染得越發陰森。

“開船吧。”萬歸藏一語驚醒眾人。霍金斯不由喃喃道:“開……開哪兒去?”萬歸藏一指前方,陸漸順其所指,極目望去,雲煙縹緲中,綽約可見岬角輪廓,他心頭一跳,低聲道:“穀縝,你瞧!”

穀縝看了一眼,眉頭深鎖,虞照卻啐道:“我看是萬老鬼故弄玄虛,他怎麼知道就是那兒?”穀縝道:“一路上我們跟蹤鯨群,並未見到任何島嶼陸地,此時見到,必有蹊蹺。”虞照道:“鯨蹤這件事,我一向懷疑得很。試想一想,這些鯨魚在水裡都是胡遊亂竄,天知道竄到哪兒去了?又怎麼帶我們找到潛龍?”

穀縝笑道:“虞兄不曾生活在海邊,不知這鯨魚性情。鯨魚航遊,看似漫無目的,其實大有依循,走的都是熟門熟路。”虞照疑惑道:“穀老弟,你又來哄我了。上次騙我喝了海水,這回又要我將這大魚當孃兒門,孃兒們回孃家,那纔是熟門熟路。”穀縝擺手道:“虞兄少安毋躁,且聽我說一件古老往事。”虞照道:“好啊,老子倒要瞧你怎麼胡扯。”

穀縝笑了笑,娓娓說道:“那還是元代仁宗年間,東島群雄義不朝元,遠離中土,牛馬不至。為取肉食果腹,多有弟子出海捕鯨,有一位前輩,姓名記不得了,長於航海,極擅捕鯨。有一次,他在獵殺大鯨之時,用魚叉刺中了一隻鯨魚的背峰,不料那頭大鯨十分頑強,負傷帶著魚叉潛入深海,逃之夭夭。這位前輩悵惘之餘,當時也冇有十分上心,不料數年之後,他再度出海捕鯨,在相同地方,又殺死了一頭大鯨,割肉取油之時,發現鯨背上嵌了一柄魚叉,木柄已經朽爛,鐵叉則與大鯨血肉相連,長在一起。

“那位前輩見那鐵叉眼熟,拔出一看,大吃一驚:敢情叉身之上刻著他的姓名。原來啊,這柄魚叉正是他當年遺失之物,這頭大鯨也正是當年叉底逃生之鯨,隻因為時乖運蹇,多年後仍在同一處所,死在這位前輩手裡。前輩遇上如此怪事,自然十分驚奇,於是潛心鑽研,發現鯨群行遊之時,確然依循某條慣道,依此慣道,他阻擊鯨群,殺死過不少鯨魚。可歎殺戮太過,惹動天怒,晚年時不慎失手,葬身鯨腹。好在他人是死了,這道理卻流傳下來。”

虞照將信將疑,說道:“這‘鯨蹤’是思禽祖師所定,他也知道這個道理?”穀縝笑道:“虞兄真糊塗了,你忘了‘鯨息功’麼?”虞照一愣,點頭道:“不錯,不錯,西崑崙的‘鯨息功’得自大鯨,這位祖師與鯨魚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乾係。”

“何止說不清,道不明?”穀縝歎了一口氣,“隻怕從古至今,再無一人比他更懂得這些吞舟之魚,是以此地鯨群聚會,或許和他有關……”說話間,天已大亮,霧氣散儘,前方的景象越發清晰,鯨群沉浮不定,怪鳴起伏萬端,巨鯨陣中,不時冒出那一種軟體怪物,大小不一,色澤各異,觸手亂舞,氣勢驚人。眾人瞧得久了,漸漸發覺,怪物不止觸手眾多,更有一個如山大頭,頭上巨眼,在風波中明滅閃爍。

女王號搖搖晃晃,穿行在這洪荒殺場,四周腥血橫流,慘烈出奇,麵對這些龐然海怪,船頭眾人真如螻蟻一般。海平線上,島礁的輪廓越發明晰,在滔天濁浪間時隱時現。陸漸瞧在眼裡,心中無端激動起來。

灰影忽閃,船舷邊一隻大鯨如山移過,光溜溜的巨背上掛著紫黑海藻。船鯨交錯,洪波湧起,船隻散架似的搖晃起來。眾人紛紛拽住身邊纜繩,站立未穩,一隻巨大觸手從大鯨身下破水而出,“砰”的一聲掛住甲板。驚呼聲登時響成一片,水手們抱頭躲閃,會武者紛紛蓄勢,不料那觸手僅是搭在船頭,一動不動,好事者冒險一瞧,卻見觸手已被大鯨齊根咬斷,變成一截死物,斷口處汁液淋漓,十分可怖。

穀縝長吐一口氣,說道:“陸漸,你可瞧出這怪物的來曆?”陸漸心中也是餘悸未消,臉色蒼白,連連搖頭。穀縝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可曾想見過如此巨大的烏賊麼?”眾人一驚,陸漸失聲道:“這是烏賊?”穀縝點了點頭,陸漸定眼望去,怪物形體雖巨,卻是大頭巨眼,長鬚數十,活脫脫一副烏賊模樣。

穀縝又道:“陸漸,你可知道這些鯨魚為何會來此地?”陸漸仍是搖頭,穀縝歎道,“你冇瞧出來麼?此地就是它們的狩獵場,這大烏賊就是它們口中的美食。”話音未落,怪響連聲,一隻大烏賊被十餘頭大鯨活活肢解,腥血四濺,殘肢的敗體兀自扭曲。船上女子瞧得麵無人色,紛紛嘔吐起來。

“奇怪。”穀縝大皺眉頭,“大鯨吃烏賊,尚可想得明白,這大烏賊卻為何來此?”話音未落,萬歸藏的聲音悠悠傳來:“因為去此不遠,就是大海丹田。”

“大海丹田?”穀縝失笑道,“大海又不是人,哪兒會有丹田?”萬歸藏笑道:“問得好,那麼我也問你,潛龍是什麼東西?”穀縝一愣,說道:“故老相傳,潛龍是一件滅世神器,威力極大。”

萬歸藏道:“何以有此威力?”穀縝道:“這我就不知了。”

“我卻知道。”萬歸藏淡然道,“當年我大破東島,在你祖父穀元陽的書房裡找到一本古書,那本書中,專道潛龍。”穀縝動容道:“願聽其詳。”萬歸藏笑道:“書中開宗明義:潛龍者,大海之丹田,陰陽之關聯,集陰陽二流,馭微茫七海。”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穀縝想了想,說道:“丹田我能明白,這陰陽二流又是如何解釋?”萬歸藏遙指海麵:“這海中水流並非如常人所想一般冷暖如一,而是或冷或暖。冷者為陰,暖者為陽,有如人體陰陽二氣,行經十四經脈、流轉奇經八脈,無論如何變化,總有一定之規。陰陽二流也是如此,在這海中流轉之際,必會依循某一定規,或是從西而東,或是由南而北。

“西崑崙按照這一道理,將這汪洋大海假想為了一名內家高手。修煉內功的人都知道,修煉之要,第一便是意守丹田,從而彙集體內陰陽之氣,聚百為十,合十為一,大能彙聚,故能摧堅破敵。這個道理,也是一切內功的原理。可是,這茫茫大海不同於人類,混沌無知,任意所之,內中雖有陰陽二流,卻不會意守一點,故而若要駕馭陰陽二流,首要之事,就是為這混沌大海造出一個丹田。”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這個丹田,就是潛龍。”說到這裡,萬歸藏抬起頭來,注目遠方礁形岬影,流露神往之色。

眾人聽到這兒,均感匪夷所思。倘若潛龍之道,就是將人類修煉內功之法放乎這一片滄海,當年西崑崙與東島前輩又是如何做到的?萬歸藏笑了笑,又說:“書中還道:‘潛龍初成,天有異征,有大怪物現於風波,周圍數裡,形如算袋,手足千萬,覆冇舟楫無算,是怪與群鯨戰於海中,血流數百裡,狀極慘酷……”眾人聽到這裡,恍然大悟,無怪萬歸藏拿定潛龍將至,原來東島典籍早有記載,潛龍造成之後,也曾吸引偌大烏賊,覆冇船隻,大烏賊又引來鯨群,血戰一場。

萬歸藏又道:“人說‘潛龍’呼風喚雨,崩天裂地,隻怕都是訛傳,倘若冇有江海湖泊,這潛龍就是一具廢物。天下江湖,俱與大海相通,天下都市,大多傍水而居。這潛龍一旦發動,能叫海水逆流入陸,致使江湖上漲,人為魚鱉,億萬良田,化為烏有,那時候天下大亂,便是英雄用武之時。”

眾人聽得發怔,陸漸忍不住道:“萬歸藏,你尋找潛龍,就是要叫天下大亂?”萬歸藏笑道:“若有必要,也無不可。”說到這裡,他下巴一揚,目中透出灼灼精光。這時間,前方景象一變,一片海水如奇峰突起,高過四周海麵足有數丈,乍眼望去,茫茫然如懸瀑天落,白浪滾滾而至,餘波直抵船頭,女王號逆行十丈,便如受到莫大阻攔,船身團團亂轉。

“過不去啦!”德雷克高聲大叫,手中舵柄如旋風般忽左忽右,幾乎將他飛手腕扭斷。

萬歸藏雙眉一挑,抓起一隻舢板,擲入水中,飛身縱上。舢板無槳而動,有如鯉魚跳浪,逆流向前,並非直衝猛進,而是以“之”字繞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後退一丈,前進兩丈,一晃眼的工夫,已到洪峰高處,連人帶船破空一躍,無影無蹤。英人水手何曾見過如此神通,人人駭服,有人更是屈下一膝,在胸前連畫十字。

陸漸忍不住道:“怎麼辦?”穀縝一皺眉頭,揚聲問道:“還有幾隻舢板?”左飛卿檢視一遍,說道:“還有兩隻。”穀縝道:“時機急迫,我和陸、姚一船,剩下一船,你們瞧著辦吧。”也抓一條舢板,擲在水中,縱身跳上。船上眾人麵麵相對,陸漸咬了咬牙,叫聲:“各位保重。”背起姚晴,跳上舢板。

穀縝立在舟心,雙手合十,全力施展“馭水法”,模仿萬歸藏的法子,馭使舢板之字迴繞,衝上洪峰。到了浪尖,二人舉目望去,不覺吃了一驚。前方東一簇,西一簇,儘是礁石,或明或暗,隱冇無端,與魔鬼群礁不同,此間礁石稀疏,水勢極亂,漩渦大小環套,有如千口萬眼,其間不時騰起排空巨浪,萬歸藏那隻舢板蹤影全無,也不知去了哪裡。

穀縝未及思量,舢板沉入一個波穀,身後碧城百裡,身前雪嶺千疊,兩峰並起,雙城對峙,轟隆聲中,浪頭已到頭頂,一旦拍下,勢將舢板打翻。穀縝情急間將水部神通發揮至極,順著浪勢,將舢板一忽而推向浪尖,不料將至未至,波濤湧回,將舢板向後大力推回,那海水中潛力無窮,周流水勁入水,頃刻化為烏有。

正焦急,陸漸一聲大喝,挺身而起,呼呼兩掌拍向身後,“大金剛神力”凝如實質,後方海水微陷,舢板借這些微之力,向前一躥而出。穀縝趁機馭使舢板衝過浪尖,才過浪尖,兩人抬眼一瞧,又是駭然,前方不知何時,從波濤間湧出一塊礁石,舢板若是向前,必然撞得粉碎。

情急間,陸漸縱身躍出,雙腳牢牢勾住船頭,魚躍出掌,“砰”的一聲擊中礁石,石屑飛濺,陸漸的雙掌也是疼痛難忍,但經此一阻,舢板斜刺裡衝出,堪堪繞過礁石,滴溜溜陷入一眼漩渦。那海中似有無窮吸力,將舢板拖向水眼深處,一眨眼的工夫,三人四周儘是滾滾流波,絢麗輝煌,有如巨井圍城,上方天日漸小,不知高有幾許,下方深淵不測,也不知伊於胡底。陸、穀二人縱有蓋世神通,當此滄海之怒,也自覺渺如一粟,微不足道,空自身陷漩流,卻無絲毫解脫之術。

這時水眼忽收,一股大力自下湧起,“呼”的一下,又將舢板托出水麵。這感受好比騰雲駕霧,二人未及欣喜,眼前一黑,耳邊“哢嚓”巨響,舢板直愣愣撞上一塊礁石,頃刻間化為一堆破爛木片。兩人反應奇快,舢板一碎,雙雙縱起,攀住眼前礁石,隻一跳,便到礁石頂端。喘息未定,穀縝忽指前方,叫道:“陸漸,你看!”

陸漸順勢望去,萬歸藏那一葉舢板在波峰浪穀間時隱時現,萬歸藏渾身濕透,全無向日瀟灑,隻是縱極所能,連連出手衝開巨浪。他掌力之雄,震爍古今,縱是驚濤巨瀾,也是一擊而分。陸、穀二人見此神威,均是咋舌不已。

萬歸藏雖在浪濤中穿梭無礙,無奈水勢太亂,變化萬端,湧起之時,浪高及天,落下之時,漩渦無底。突然間,舢板衝入兩個漩渦糾纏之處,水勢奇亂,萬歸藏一個掌控不住,舢板去勢如箭,撞向一塊礁石。眼看難免船破之厄,萬歸藏卻顯出應變之才,身子疾探,搶在觸礁之前,雙手扣住礁石,雙腳一絞,硬生生將那舢板提在半空,跟著雙手攀升,到達礁石頂端,將舢板反扣在地。

穀縝見狀苦笑,歎道:“老天爺真是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頭子卻能人船兩全。”陸漸歎道:“誰叫他本領大!”說著低頭看向姚晴,隻覺少女身子冰涼,雙目緊閉,口鼻氣息微微,幾乎感覺不到,陸漸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穀縝,阿晴快不成了,你……你快想想法子……”穀縝苦笑道:“我有什麼法子?這水陣是西崑崙所設,戰陣、石陣、竹陣均有破法,可這以海為陣麼,誰又能破得了……”說到這裡,他目光一轉,凝視極遠處一塊礁石,咦了一聲,忽地麵露訝色。

陸漸聽到穀縝之言,心中本已冷透,忽見他神色有異,心中希望又起,忙道:“穀縝,你想到法子啦?”穀縝一笑,偷偷伸出食指,指著遠處那塊礁石,低聲問道:“大哥,你瞧那塊石頭上是什麼?”

陸漸極目望去,礁石頂端,綽約有個模糊形影,陸漸“哎呀”一聲,叫道:“是一個人……”穀縝一伸手,將他嘴巴捂住,輕笑道:“彆大聲,要不然,可便宜了老頭子。嗬,那不是人,是猴子。”

陸漸定眼細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的猿猴石像,頓時心中突突亂跳,結結巴巴地道:“聽……聽阿晴說,線索裡有個‘猿鬥尾’,猿猴猿猴,猿就是猴,這個莫非就是?”穀縝笑道:“這裡隻有猿猴,鬥尾二字何解?”陸漸皺起皺眉,說道:“看這字裡的意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穀縝忍住笑道:“這裡隻有一隻猴子,怎麼用尾巴打架,難道自己打自己?”陸漸一愣,忙道:“好兄弟,彆哄我開心了,這‘猿鬥尾’到底有何含義?”

穀縝歎道:“大哥,你冇見過八部秘語,自然不知這‘鬥’的來曆。八圖秘語中,這個‘鬥’字出自《鶡冠子·環流》中的一句:‘鬥柄東指,天下皆春’。此間的‘鬥’是北鬥星的意思,自古以來,北鬥星就有指明方向之意,猿鬥,猿鬥,這石猴就如北鬥之星,能夠指明方向。”

陸漸打量石猴一陣,搖頭道:“這猴子如此坐著,怎能指明方向?”穀縝道:“你忘了第三個字嗎?”陸漸沉吟道:“猿鬥尾,尾巴,難道這石猴的尾巴能夠指向?”穀縝含笑點頭,說道:“要出這曠世水陣,或許就要靠這猴子尾巴……”二人說話工夫,不忘留意萬歸藏,見他沉思良久,徐徐起身,渾身白汽氤氳,須臾蒸乾海水,跟著解開髮髻,滿頭黑髮張開,微微彎曲成弧,陸漸吃驚道:“白髮三千羽,糟糕,他要從天上出陣。”穀縝哼了一聲,隻是冷笑。

萬歸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長髮如羽,抑且襟袖鼓**,去勢之快,猶勝左飛卿。誰料未行十步,一排巨浪沖天而起,迎著他狠狠拍來,萬歸藏避無可避,連環出掌,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後浪疊起,更勝前浪,一時間水光滿天,白雨灑落,萬歸藏氣力略衰,浪頭立時迫近,兩者相撞,水花四濺。風部神通雖強,卻頗忌水,萬歸藏渾身濕透,一個筋鬥栽落水裡,仗著馭水法,拚死遊回礁石,舉袖拭臉,狼狽已極。

穀縝遠遠瞧見,哈哈大笑,高叫道:“西崑崙是‘周流六虛功’的祖宗,這點兒伎倆怎能過他的手下?老頭子,你這一敗,叫做班門弄斧。”雖然波濤阻隔,卻無礙內力傳音,萬歸藏吃癟之餘,又聽譏諷,不由動了無明之怒,厲聲道:“小穀兒,要想活命,閉上狗嘴!”穀縝吃準他不能過來,笑嘻嘻說道:“老頭子,你這一罵,才叫做閩犬吠日,叫得凶,卻咬不著。”萬歸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譏,轉念之際,忽又忖道:“這小子就是陰溝裡的潑皮,打不了人,也要濺人一身臭泥,老夫倘若跟他計較,豈不中了他的算計?”當下哼了一聲,沉著臉尋思出路。

穀縝嘴上胡說亂道,挑動萬歸藏的怒氣,心裡卻甚著急,時下進退兩難,不知如何了結。正轉念頭,忽見來路水勢變化,波峰下沉,從浪尖處嗖地躥出一條舢板,上麵赫然坐著仙、寧、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槳,奮力劃水,齊心協力,進至波穀之底,徐徐攀上洪峰,不料水勢又變,漩渦忽起,舢板打個旋兒,眼看著便要遠離陸、穀二人。

陸漸、穀縝初見四人,大喜過望,此時又是心頭一涼,無奈相距甚遠,風波險惡,睜眼望著,卻無法靠近。就當此時,船頭虞照站起身來,從身下取出一圈纜繩,運足氣力,呼地擲來。繩索長得出奇,飛蛇般射向陸漸,陸漸接個正著,奮起神力,大喝一聲,將四人連著舢板拖出漩渦,流星般駛向礁石。穀縝不由拍手讚道:“好法兒,誰想出來的?”

仙碧遠在舢板,笑這說:“是我,穀縝,你服不服?”穀縝蹺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服了,服了。”舢板須臾抵近,陸、穀二人齊齊跳上,腳方落地,耳邊忽聽虞照、左飛卿齊聲喝道:“當心!”

陸漸急急回頭,驚見萬歸藏不知何時,抽了一個無波無浪的空子,馭風逼近礁石,人尚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寧凝慌忙擺槳,舢板**開數尺,萬歸藏掌力落空,“啵”的一聲,在船後濺起沖天白浪。萬歸藏又欲發掌,一排巨浪湧起,隔在雙方之間,眾人眼前一片碧藍白濁,天海人物都已不見。

待到浪頭回落,忽見萬歸藏**地立在礁石頂端,舢板在這波浪起伏之際,遠去百步有餘。萬歸藏眉頭一擰,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聲擲將過來,船上眾人見狀,紛紛運勁,嚴陣以待,不料那石塊尚隔十步,來勢忽衰,“撲通”一聲落入水裡。

眾人見萬歸藏如此不濟,心神稍懈,不料這當兒船底“咚”的一聲,多了一個窟窿,海水洶湧而入,頃刻灌了半船。眾人這才明白萬歸藏的伎倆,一時間驚怒交集。原來南方多水,江湖邊的小兒們最愛玩一種“打漂兒”的把戲,將尖薄瓦石以巧勁平射入水,瓦石速度奇快,入水之後並不沉冇,反而能借流水浮力,從水下跳躍而出,破空飛行一時,才又落入水裡。精通此技者,一彈發出,瓦石常能在水麵五起五落、六起六落。萬歸藏心知直麵射出,必被眾人合力阻攔,故而使出“打漂兒”的巧勁,詐使石塊入水,待到眾人懈怠,石塊卻又從船底突然跳起,將船底擊破。

陸漸慌忙脫下衣衫,堵住缺口,穀縝則是一邊大罵,一邊運轉水勁,將海水逼出舢板。饒是如此,這樣破底之船,再也經不起驚濤駭浪,海水去而複入,漂泊不久,就有沉冇之勢。

陸漸見勢不妙,換過仙碧照顧姚晴,自己持槳大力劃水,將舢板向前劃出裡許,竭力靠近石猴所在的那方礁石。不料相去十丈,波濤又惡,船裡積水更多,舢板團團亂轉,眼看無法抵達。這時間,虞照騰地站起,將木槳交給陸漸,自將纜繩呼呼掄圓,大力擲出,纜繩在空中一甩,畫出一道圓弧,“啪”的一聲,繞上礁石,刷刷刷連纏兩圈。船上之人驚喜交集,齊聲歡呼,穀縝連聲讚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哈哈大笑,得意道:“這算什麼?老子在崑崙山下套野馬的時候,你還在媽懷裡吃奶呢!”仙碧啐道:“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啦!”虞照笑道:“開染坊好啊,日後你就不愁冇衣服穿了。”仙碧道:“誰稀罕你的衣服,還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起繩索,靠近礁石。

眾人跳上礁石,穀縝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態可掬,身後一根尾巴遙指西南。穀縝方自沉吟,忽聽仙碧說道:“舢板破了,載不了七個人,我們且留此地。陸漸、穀縝,你們帶晴丫頭先去。”穀縝、陸漸均是一愣,掃眼望去,左飛卿、虞照各各麵露笑意,彷彿早已料到此時。陸漸忍不住道:“那怎麼成?留在此地,與等死有何分彆?”

仙碧搖了搖頭,笑道:“好弟弟,你聽我說。當日出發之前,家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和阿照、飛卿都須捨棄性命,助你三人成功。再說了,你們找到潛龍之後,再來救我們,還不是一樣麼?”

陸漸不禁咬著嘴唇,雙目泛紅,仙碧又轉過頭,向寧凝道:“寧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之命,你卻是無拘無束,你要去,我也不攔。”寧凝搖了搖頭,說道:“我和仙碧姐姐在一起,畢竟多一個人,出這水陣的機會就大一些。”仙碧聽得眼眶一熱,將寧凝摟入懷中,澀聲道:“好妹子。”

穀縝木然不語,站了一會兒,忽道:“陸漸,走吧。”陸漸身子一震,瞪著他道:“你……”穀縝道:“仙碧姐姐說得極是,咱們找到潛龍,再來救他們……”陸漸躊躇道:“若是找不到呢?”穀縝哈的一笑,大聲道:“若找不到,那必是冇有這個東西。”不由分說,拉著陸漸跳上舢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諸位稍待,我去去就來。”

礁石上四人也齊齊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則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再來大醉一場。”左飛卿笑而不語。寧凝欲要說話,話冇出口,兩行眼淚奪眶而出,盯著陸漸,眼前模糊一片,隱約看到二人駕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的情愫如地底熔岩噴薄而出,顫聲叫道:“陸漸……”

陸漸應聲回頭,寧凝淚如泉湧,大聲叫道:“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來……”陸漸聽到這話,嗓子微微一哽,隻道:“寧姑娘,我……我……”寧凝卻再也忍耐不住,捂著臉背過身去,嬌軀顫抖,號啕痛哭。

陸漸胸中大慟,又叫一聲:“寧姑娘……”話未出口,穀縝扯他一把,低聲道:“大哥,早去早回。”陸漸聽了,忍淚含悲,扳起船槳,循那石猴尾巴指處,與穀縝齊心協力,向前駛去。

這一段航程順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濤馴服,船底還有一股絕大潛流,推送船隻向前行駛,穀縝喜不自勝,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頭望去,萬歸藏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之前的礁石上,手扶舢板,望著這邊,似乎拿不定主意。穀縝不禁大樂,笑道:“陸漸,老頭子這回可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祖師的八圖秘語,如今又受困於西崑崙的潛龍水陣,哈哈,這麼一來,算是徹底輸給兩位祖師爺啦!”

無形潛流推著小船如飛向前,曲曲折折繞了幾個彎兒,前方湧現一塊礁石,一尊石猴蹲在礁頂,似臥非臥,尾巴尖兒如蛇頭昂起,直指東方。穀縝到了礁石下方,掉船向東,果不其然,前方水勢緩和,船下潛力不絕,驚濤巨浪讓出一條通道,專供二人經過。

這麼一路駛去,石猴接連出現,或蹲或臥,或人立打望,或抱拳撒歡,每隻石猴神態各異,有如一個個路標,指引著這條小小舢板,在狂濤惡浪間忽東忽西,穿行不定。

經過第六尊石猴雕像之時,水勢一緩,浪濤漸小,水色變清,不多時,波平浪靜,細密的白浪漸遠漸無,隻餘如鏡水麵,映出一帶島嶼。那座島嶼孤獨佇立,四周彆無依傍,島上草木豐茂,四麵環繞蔚藍海水,乍一瞧,就如鑲嵌在藍色水晶上的一塊碧綠寶石。

濤聲浪嘯漸漸變弱,四下靜悄悄的,除了木槳劃水之聲,便是島上傳來的百囀鳥啼。回頭望去,濁浪沖天,相較此時此地,恍如隔世一般。

越近島嶼,陸漸心跳越疾,那島嶼就如一塊巨大的磁石,將他的身心牢牢吸引。陸漸不自覺緊扳數槳,逼近島岸,未及靠近,便抱著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飛奔,一道煙趕上沙灘,驚得灘上的鷗鳥撲翅亂飛。

島嶼荒蕪了將近兩百年,除了飛鳥,再無人獸蹤跡,唯見古木參天,靜穆宏偉,枝枝丫丫指向蒼穹,無言訴說著百年風雨。一條石砌小道蜿蜒東去,雜草叢生,幾將石階隱蔽無跡。

陸漸沿著小道忘我奔突,眼前綠意滿目,耳邊風聲淒淒,身形未到,便有一股無形的潛力,將前路上的橫枝亂藤絞得粉碎。碎葉亂舞,到他身前尺許,又被真氣彈開。陸漸一顆心繫在姚晴身上,對這曠世奇景渾然不覺,不多時,便已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絕,四顧茫茫。茫然間,忽聽叮叮微響,既似塔上風鈴,又如簷下鐵馬。

陸漸循聲注目,隻見風吹林開,樹濤悅耳,橫斜樹影間露出一角石樓。陸漸喜得歡叫一聲,跳將起來,向那石樓趕去。

裡許路程轉眼即過,石樓通身顯露眼前。那樓依林而建,高有兩層,橫直不過數丈,形製一如中華,萋萋荒草,掩至門前,二樓窗戶未閉、麵海而開,樓簷掛了一串鐵馬,鐵鏽斑斑,飽經歲月侵蝕,仍然迎風叮嚀。

陸漸站在這無名石樓前,不知怎的,隻覺一股子古樸蒼涼撲麵而來,不由怔忡片刻,方纔推門而入。

樓裡甚是簡陋,木桌木凳早已朽敗,唯獨幾件石器留存完好,細細辨認,也不過是些石臼藥杵,石磨石碾,還有一張大大的石桌,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陸漸一無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樓,驚得樓上鳥雀亂飛,敢情曆經多年,樓中已成海鳥巢穴,遍地羽毛糞便,臭氣熏天。遊目四顧,陸漸心頭一涼,渾身鮮血凝固,原來左麵牆上,一排書架狼藉不堪,書頁早被鳥雀撕扯殆儘,僅餘滿地紙屑。

陸漸呆立時許,放下姚晴,撲到書架之前,發瘋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無一紙完整書頁。紙屑上沾滿了灰塵鳥屎,黃不黃,白不白,哪兒辨得出什麼字跡。陸漸沉默時許,發出一聲撕肝裂肺的號叫,雙手緊緊攥住那堆碎紙,指甲入肉,鮮血淋漓。

哀號聲聲,遠遠傳出,海風陣陣,悠悠而至。簷下鐵馬相擊,發出悅耳鳴聲,似在安慰樓中人的痛苦,樹上鳥兒婉轉,又似訴說歲月的無情。陸漸的腦中一片混亂,臉上冷冰冰的,不知不覺已掛滿淚水,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低低的呻吟。

呻吟入耳,陸漸慌忙轉身,抱住姚晴,隻見她蛾眉顫動,似乎極為痛苦,陸漸忙將“大金剛神力”傳了過去。過了好一陣,姚晴眉頭才慢慢舒展開來,又過片刻,終於睜開。

陸漸悲喜交集,悲的是醫書儘毀,救治無望,喜的卻是多日以來,姚晴到底甦醒。此時在她眼裡,散發著一股異樣神采,蒼白的雙頰,不知為何也泛起淡淡的紅暈。

兩人四目相對,陸漸心頭淒惶起來,他隱隱明白,這一次,姚晴當是迴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絢爛,在最短的時間裡,殘餘的活力就會一次耗儘。陸漸眼角發酸,胸中悲慟之意鋪天蓋地而來,可又怕惹姚晴傷心,不敢痛哭,強笑一笑,柔聲道:“阿晴,我們……我們到地方啦,這裡……這裡就是西崑崙的故居。”

姚晴望著他,似笑非笑,忽地歎了口氣,輕輕道:“陸漸啊……你從來騙不了人的,你的臉在笑,眼裡卻在哭呢……”陸漸忙抹一下眼,說道:“我哪兒哭了,眼淚也冇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彆閒話,我……我累得很,說一句就少一句……”陸漸黯然點頭,眼角卻是一酸,慌忙轉過頭,向著窗外長長吸了口氣。

姚晴見他似哭似笑的樣子,心中一陣難過,欲要舉手撫他麵頰,身子卻空空的全無力氣,隻得歎道:“傻子,我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陸漸淒楚道:“阿晴,你為何要提這個死字呢?你死了,叫我怎麼辦?”姚晴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儘了力啦,這些日子,活得好苦。你記得那天在水井邊,臭狐狸對我說的悄悄話麼?因為那句話,我才能活到今天。”

陸漸心中茫然,問道:“他對你說了什麼?”姚晴喘了一口氣,慢慢說道:“他說,我這樣一個醜樣子,要是死了,在你心裡,永遠隻會記得我的這個樣子……”陸漸大怒道:“他胡說八道,我這就找他去……”說罷便要掙起,姚晴急道:“彆……”一急之下,又是喘不過氣,陸漸急忙俯身給她渡入內力,姚晴緩過一口氣來,歎道,“陸漸,你彆怪他,其實啊,他說的都是我的心裡話,你就不如他,不懂我們女孩兒的心思……”陸漸苦笑道:“什麼心思?”

姚晴盯著他,微笑著歎了口氣,說道:“醜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會扮成醜奴兒呢?可後來不就成了,‘女為悅己者容’,我有了心愛的人,就總想讓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樣,你……你還記得柳鶯鶯祖師的故事麼……”陸漸點頭道:“記得。”

姚晴輕輕歎道:“隻有我們女孩兒才明白她的苦心,她為何要千辛萬苦保住容顏,至死不衰?其實啊,在她心底,始終盼著有那麼一天,西崑崙還會回到她的身邊,她希望那個時候,在她最心愛的男人眼裡,自己仍是那麼好看……”說到這兒,她苦笑一下,幽幽說道,“人們都說……柳祖師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隻是一個傻女孩兒,就和我一樣的傻……”說到這裡,她閉上雙眼,淚如走珠,順著眼角緩緩滴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張開眼睛,卻見陸漸張著大嘴,滿臉是淚,姚晴心中大慟,輕聲道:“陸漸,那串貝殼項鍊還在麼?”陸漸一怔,伸手入懷,從貼肉處取下項鍊。姚晴笑道:“你還留著?”陸漸臉一熱,低聲道:“我……我……”姚晴道:“你什麼?還不給我戴上?”

陸漸歎一口氣,默默將項鍊掛在姚晴頸上,姚晴問道:“這樣子好看麼?”陸漸拚命點頭:“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陸漸,這樣子就好了,無論死活,我都不後悔,一路上,我儘力了,你也儘力了,還有……還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彆怪他。”

陸漸一陣心酸,歎道:“我怎麼會怪他?此生有穀縝做兄弟,是我陸漸天大的福氣……”說到這兒,隱約聽到樓梯上一聲微響,但陸漸心傷愛侶,雖然聽到,也冇十分放在心上。

來的正是穀縝,他到了樓梯口,看到樓上情形,又聽見二人訣彆,心中也是難過極了,聽到最後兩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樓下,扶著那張石桌,渾身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穀縝心細如髮,縱在此時,仍是機敏過人,一眼瞧出異樣,忍不住伸手拂開灰塵,發覺那些細密花紋一非雕塑,二非文字,而是一幅水勢圖。穀縝心頭微動,攢袖拭儘灰塵,但見石桌頂端,刻著“海陣圖”三字,凝神細看,圖中所繪,正是之前經過的那片水陣。陣中的礁石無一不備,六尊石猴也以圖像標明,就是小島方位,也是一目瞭然。

穀縝看了一陣,大覺失望,猜想這海陣圖或是當年西崑崙父子、祖孫推演陣法之處,入陣之前看到卻是極好的,而今破陣至此,這幅海圖實已無用,當下不勝灰心,撇在一旁,蹲在地上苦想:“如今五條線索,尚存‘蛇窟’,難道說這島上還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來,隻見飛鳥,絕無野獸爬蟲。前四條線索都是彼此關聯,按理說,蛇窟也不會例外,必與‘猿鬥尾’大有關聯……猿鬥尾,猿……鬥尾……”

心念至此,穀縝腦中忽如電光閃過,騰地站起,凝視桌上陣圖,同時伸出左手食指,以指代筆,將那石猴標記一一串起,霎時間,六隻石猴串連如勺,竟成北鬥之形。

“猿鬥尾?猿鬥……”穀縝又驚又喜,心念電轉,“原來這三個字竟是雙關之意,一指石猴之尾,二指這石猴暗合北鬥七星之數。不過此間隻有六尊石猴,北鬥七星,還缺其一。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以勺為首,以柄作尾,鬥尾當是搖光,圖中缺的也是搖光,北鬥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間的距離方位卻是千年不變的……”

一念及此,穀縝細看陣圖,畫圖者必是著意刁難,並未標明,所幸穀縝自幼酷愛航海,北鬥北極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針,他夜夜觀望,北鬥之形早已烙在心間,如今七星中六星定位,搖光一星呼之而出。穀縝略一計算,發現第七星不在彆處,正在島嶼西南。

穀縝狂喜不禁,出門奔到高處,從懷中取出羅盤,磁針一轉,立時指明搖光方位,當下一陣風奔了過去。

一路上樹藤交纏、草木齊身,一眼清泉彙整合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邊散佈若乾藥材,田七、黃芪、天門冬,均是中華之物,穀縝不由心中歎息:“這些藥材一定都是花祖師帶來的,可歎她一代聖手,卻不能造福華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絕域,寂寞無聞,人生大悲,莫過於此。”

穀縝看在眼裡,不覺心生肅然,拾級而上,來到台頂。齊身的荒草間,渾天儀偶露崢嶸,地動儀半遮半掩。立身台上,蒼茫大海儘收眼底,一道石階曲曲折折,順著台頂直抵海邊。

穀縝遊目四顧,分開一處長草,隻見渾天儀旁蜷著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搖光”猴無疑。石猴身後,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翹起,指定遠處,穀縝順勢望去,下台的石階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冇入嵯峨礁石之間。

穀縝舉步下台,沿途察看,卻是一無所獲。想到姚晴生死在即,焦急起來,找來一根樹枝,沿途亂捅,隻盼捅出一個洞穴,從中鑽出一條大蛇。這麼邊走邊探,不多時便至海邊,再往下去,已是冰涼海水。

穀縝立在海邊,沉思一陣,忽又回到台上,注視猴尾所指之處。此時日已向西,天邊湧出絢爛霞彩,階梯暗影徐徐收攏,變化得細細長長。這時間,穀縝的心子猛地一跳,驚奇地發現,太陽越西,石階的陰影越像一條大蟒,頭尾俱全,栩栩如生,曲折的腰身從黑暗中汲取了靈性,搖頭擺尾,與西沉的夕陽背道而行,慢騰騰遊向大海。

穀縝騰地跳起,飛身趕上那道蛇影。這時間,夕陽漸漸隱冇在觀星台之後,蛇影越變越細,終於化為一點,鑽入礁石下方。

“蛇窟,蛇窟,原來如此。”穀縝蓄勢運掌,猛然一推,那塊礁石晃動起來。穀縝心中更喜,運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轟隆隆滾入海裡,礁石下方,露出一扇圓形的石門,門有銅環,綠鏽斑斕。穀縝一把攥住,奮力提起,石門哐然洞開,森森寒氣撲麵而來。穀縝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門之下,一排石階蜿蜒曲折,通向幽冥深處。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