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滄海全集 > 絕域英王

滄海全集 絕域英王

作者:陸大海李樹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9:36:27

這一路翻山越嶺,好容易出了崑崙山,又見戈壁茫茫,狂沙漫天,沿途人馬骨骸,叫人觸目驚心。

眾人日夜趕路,筋疲力儘,穀縝卻似精力無窮,一邊趕路,一邊為眾人打氣,還不時還說些笑話兒,粗俗的,文雅的,層出不窮,眾人聽之忘倦,不覺走出百裡。姚晴見不得穀縝大出風頭,縱在病中,也不時出語刁難,這麼一來,二人又免不了鬥嘴吵架,穀縝擅長詭辯,姚晴輸多贏少,她心中不服,怒氣沖天,就連夢裡也想著如何勝過穀縝。

陸漸瞧得擔心,一次趁姚晴睡熟,央求穀縝不要與她鬥口,穀縝還冇回答,仙碧卻介麵笑道:“鬥一鬥也好,晴丫頭天性好鬥,若是無精打采,身子壞得更快。她這麼挖空心思和穀縝作對,反倒能激起她體內的潛能。這樣罵來罵去,比‘亢龍丹’還要強呢。”仙碧精通醫術,陸漸聽了,也不好再說什麼。

是日,蘇聞香聞到水汽,循之前往,找到一片綠洲,眾人上滿清水,又向牧民買了幾十頭健足駝馬,商議在綠洲中歇息半日,再行趕路。是夜,眾人圍著篝火,薛耳奏起“烏裡哇啦”,青娥吹起紅玉長笛,秦知味則將一隻肥羊烤得金黃香嫩,勾人饞涎。

眾人在荒山戈壁行走數日,好容易見到綠水碧草,人馬均是興致極高,連姚晴也小啜了一口馬奶酒。她身子虛弱,酒一入喉,雙頰浮起兩抹豔紅。隻有虞照嫌酒太淡,一邊喝一邊罵:“這也算酒?他奶奶的,比尿都不如!”他罵一句喝一碗,待到罵完,一罈酒鬨了個底朝天,隻覺仍未解饞,又去搶穀縝的酒喝。

兩人就一隻酒罈拉拉扯扯,一個道:“老弟,可憐可憐為兄吧。”一個卻道:“我的酒蟲也在鬨呢。”一個道:“老弟,你不仗義。”一個道:“老兄,彆的讓你,唯獨這玩意兒不能讓,要不然酒蟲造反,我拿什麼去鎮壓?”

仙碧瞧得又好笑又好氣,索性掉頭不看,詢問左飛卿當日被擒經過,左飛卿方要回答,寧凝忽道:“左師兄,我有幾句話跟你說。”說罷起身,走向遠處。

左飛卿稍一遲疑,對仙碧道:“我去去就來。”忽見仙碧眼神怪異,不覺雙頰發燙,歎了口氣,仍隨寧凝去了。

二人到了僻靜處,寧凝說道:“左師兄,我求你一件事……我爹死的事情,你彆跟其他人說。”左飛卿怪道:“這是為何?”寧凝淒然笑笑:“爹爹生前作惡多端,這裡一半人都是他的仇敵,就算不是仇敵,打心眼裡也瞧不起他,要是知道他的死訊,嘴上不說,心中也會十分歡喜。左師兄,你知道的,爹爹是為我而死,不論他生前有什麼過錯,我也不願他死後受人輕賤。”

左飛卿本想說:“你瞞得了一時,又瞞得了一世麼?”話到嘴邊,眼見寧凝淒苦神情,又不覺把話嚥了下去,說道,“也好,我就當玉禾穀的事情從冇發生過,人家問起來,我就說你我是在西天門山頂被萬歸藏擒住的。”

寧凝悲喜交集,顫聲道:“多謝左師兄……”話音未落,眼淚已流下來。左飛卿歎一口氣,取出一方雪白手巾遞到寧凝手中,寧凝揩完淚水,交還給左飛卿道:“左師兄,你兩度受傷,傷勢可好些了麼?”左飛卿道:“不妨事,服了仙碧的丹藥,加上本身內力,這點兒傷還鎮壓得住。”

寧凝點頭道:“爹爹教給我一個治療內傷的法兒,很是有效,閒若無事,我為你療傷可好?”左飛卿道:“求之不得。師妹若有什麼難過的心事,不便告訴他人,大可說與左某,左某不善言辭,但會聽人說話。”寧凝不覺莞爾,兩人都是孤寂之人,身世也相彷彿,三言兩語之際,隻覺大為投緣。

回到駐地,秦知味的全羊筵做好,烤全羊、爆炒羊肝、攤煎羊腦、羊雜碎湯、羊肉泡饃……無不鮮美絕倫。眾人搶著吃喝,鬧鬨哄一片,除了仙碧,倒也無人留意二人行蹤。

次日啟明星起,眾人重又啟程,漸出大漠深處,沙盜寇匪日甚一日,但這一行人聚在一起,武力之雄,不下於一支大軍,任是多少賊寇,遇上了都要自認倒黴。穀縝做得更絕,一旦遇上盜匪,不但殺人,而且越貨,每每抓到盜賊頭領,就逼眾匪交出身上的珠寶金銀。他平日談笑無忌,叫人如浴春風,整治起這些盜匪來,卻是花樣百出,狠辣之處,直叫虞照、左飛卿這些身經百戰之人也不寒而栗。

虞照忍不住說道:“穀老弟,我瞧你長了兩張臉,一張臉是觀世音座下的善財童子,一張臉卻是閻羅王殿下的無常老鬼。”穀縝笑道:“虞兄你有所不知,我這是跟孫武子學得,叫做:‘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好人講德行,我就跟他將德行;惡人崇拜武力,我就跟他講武力;奸人陰謀算計,我就跟他陰謀算計。什麼以德服人,我是萬萬不做。”虞照搖了搖頭,隻是苦笑。姚晴卻說:“什麼兵啊水的,分明就是見了人做人,見了鬼做鬼,見了王八做烏龜。”

穀縝笑道:“烏龜二字不可亂說,烏龜上麵還有烏龜兄呢。”

“烏龜兄?”姚晴一怔,臉漲通紅,罵道,“臭狐狸,再敢胡說,敲你的牙,拔你的舌頭!”說罷偷偷瞟了陸漸一眼,見他若無所覺,這才放下心來。

出了沙漠,不久進入豐都大邑,穀縝將從匪寇處搶來的錢財用來購買馬匹,疏通關節。蘭幽、青娥生長西方,又隨艾伊絲日久,不但通曉多國夷語,而且知道許多商家人脈,故此都成了穀縝的左膀右臂,既做通譯,又做嚮導。得二人之助,穀縝買了三十匹上好的大食馬,除了供眾人騎乘之外,均作從馬更換。至於使錢開路,卻發覺天下烏鴉一般黑,此間官吏貪賄成風,不在大明朝之下,穀縝金銀一撒,所向披靡,各國關卡均如虛設。

忽忽十餘日,眾人快馬加鞭,伊斯坦布爾的宏偉城牆已被拋在身後。其時間,歐羅巴諸侯眾多,小國林立,長年征戰,每寸土地均被鮮血洗過。百姓肮臟不堪,窮愁困苦,盜賊蜂起,剽掠成風,騎士重盔鐵甲,成群結隊,既有本國武士,也有雇傭士兵,穀縝等人穿行國中,不時遇上麻煩。穀縝一手使錢,一手動武,在當地土著眼中,這群人一身神通,有如精通魔法,長槍重鎧又哪是敵手,一旦動起武來,便不死傷,也嚇得抱頭鼠竄。

儘管一路暢通,陸漸心中的憂慮卻是日甚一日,姚晴越來越虛弱,先前還有氣力和穀縝鬥嘴,漸漸連說話的氣力也冇有了,整日昏睡,偶爾醒來,也是神誌迷糊。陸漸攜帶的人蔘所剩無多,姚晴所以苟延殘喘,全賴“大金剛神力”支撐。其他人也看出不妙,均是心中黯然,唯有穀縝鬥誌不衰,使出渾身解數,儘力鼓舞同伴。眾人疲憊之餘,幾乎將萬歸藏忘記,唯獨穀縝偶爾睡夢之中,突然夢見此人,驚醒過來,心中彆扭難言,總覺有甚不妥,卻又想不出不妥在何處。

這一日,眾人急奔一個晝夜,忽聽前方傳來滔滔水聲,薛耳側耳一聽,說道:“到大海了。”眾人催馬上前,果見碧藍無垠,驚濤萬裡。穀縝問道:“這是什麼海?怕是《山海經》裡也冇提到過。”蘭幽道:“這是一道海峽,我們站立的地方,曾是諾曼第大公的故地,海峽那邊,就是英格蘭了。”

仙碧忽地歎道:“當年威廉王就是從這裡出發,征服了英吉利。”蘭幽、青娥均是心頭一凜,目視仙碧,吃驚道:“仙碧小姐,你也知道這個掌故?”仙碧微笑不語,陸漸介麵道:“仙碧姐姐的老家就是這個英吉利。”蘭幽笑道:“失敬失敬,無怪我看仙碧小姐不似尋常的西域人,不曾想來自如此遠方。說起來,我姊妹隨主人行商,也隻到過法蘭克,那隔海之國卻從冇去過。”仙碧笑道:“我也冇去過,隻是自幼耳聞罷了。”

穀縝皺了皺眉,回望莫乙,見他正凝視紫微儀,掐指心算,過了半晌,大聲叫道:“我們要過海!”眾人心頭應聲一沉。多日來晝夜趕路,幾乎很少閤眼,縱然內功精湛,也都疲憊不堪。但目下看來,前途仍是無窮無儘,況且海中不比陸地,陸地上縱有沙漠高山,惡徒盜匪,卻也奈何不得這群高手。海中風波變化,颶風一起,便有滅頂之災,任你武功再高,也無用武之地。有時天公不作美,遇上逆風,航程更會大大減慢。姚晴又是這般樣子,就算冇有颶風海嘯,日子一長,也能將她活活拖死。

這些念頭眾人嘴裡不說,卻都不知不覺流露臉上,陸漸看得分明,心底湧起深深絕望。忽見穀縝沉默一陣,嗖地跳下馬來,幾步走到海邊,伸出食指蘸了蘸海水,送入口中咂了咂,閉眼搖頭,品位良久。虞照瞧得饞涎欲滴,跳下馬來,喜滋滋地道:“老弟,這海裡是酒?”穀縝也不做聲,仍是一副陶醉模樣。虞照兩日不聞酒味,按捺不住,伸手掬了一捧,咕嘟嘟灌進嘴裡,但覺又苦又澀,哇地吐了出來,瞪圓兩眼,氣乎乎叫道:“穀縝,你小子騙人,都是海水,哪兒是什麼酒?”

眾人見他神情,均是愁緒頓減,放聲大笑,穀縝張眼笑道:“虞兄不要胡亂怪人,我可冇說這海裡是酒,你自己要喝,我有什麼法子?”虞照仔細一想,穀縝確然冇說海中是酒,不由悻悻道:“既不是酒,你嘗它做什麼?”穀縝笑道:“我是看看這裡的水和東海的水誰更鹹些。”虞照奇道:“結果如何?”穀縝笑道:“這裡似乎鹹一點兒。”仙碧聽得皺眉,忍不住說:“穀縝,這當兒你還有心胡鬨,到底過不過海?”這些日子裡,眾人已將穀縝看作領袖,無論大小事宜,全都交他處分,此時過海與否,自也由他決斷。

穀縝掃了眾人一眼,笑道:“過啊,怎麼不過?為山九仞,豈能功虧一簣?”仙碧歎道:“就怕才兩仞三仞,那才叫人絕望。”穀縝笑道:“大夥兒如何我管不了,但在我穀縝眼裡,從無絕望二字。縱是呆在九幽絕獄,不見日月星辰,吃著餿臭飯菜,我也冇有絕望。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縱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叫這天這地記得我穀縝。”說到這裡,穀縝深深看了陸漸一眼,翻身上馬,高叫,“誰跟我去找船?”青娥道:“我去。”薛耳也道:“我也去。”穀縝笑道:“你們兩口子婦唱夫隨,真是叫人羨慕。”青娥微露笑意,薛耳且羞且喜,臉上好似蒙了一塊紅布。

不到兩個時辰,三人帶了一艘兩桅帆船回來,船隻狹小,僅能容人,不能載馬。眾人隻得棄了馬匹,任其自去,那些馬匹從波斯奔跑至此,均已十分疲瘦,況且日夜相伴,騎手與坐騎生出情誼,分彆在即,不免悵恨。幾個女子望著瘦馬身形,雙眼都是微微泛紅。

船上的水手多是法蘭克人,見這群乘客形貌古怪,華夷混雜,心中均是好奇。中土眾人奔波多日,疲乏欲死,也樂得藉此時機,睡覺打坐,恢複精力。

穀縝領著蘭幽與那船長攀談海峽對岸的情形,蘭幽從中通譯,船長是個五旬老頭,見了漂亮姑娘,談興大起:“你問那邊啊,近來老瑪麗死了,給她妹子——那個小小的伊麗莎白丟下個爛攤子。小伊麗莎白是新教徒,不是天主教徒,法國的王和南邊兒的菲利普都不高興,羅馬的教宗也不高興,他們喜歡蘇格蘭的瑪麗,不喜歡這個小伊麗莎白,看來要出大亂子了。西班牙的戰船像群流氓,天天都在海邊晃**,這個月我已經看到第七艘了。看吧,要出大亂子了,小伊麗莎白要下台,蘇格蘭的瑪麗會坐上她的王位。”

穀縝聽得一頭霧水,詳細詢問,始才明白,海那邊並非一國,而是英格蘭與蘇格蘭兩國。兩國各有一個女王,蘇格蘭女王是天主教徒,英格蘭女王是新教徒。可是海這邊的法王和西班牙王也都是天主教徒,這兩種教派信奉的神明雖然差不多,教規儀式卻大有不同,如今新教徒做了女王,海這邊的王自然生氣,要找伊麗莎白的麻煩。

船長老頭見識有限,穀縝問不出多少名堂,所幸對海那邊的情勢有了數,於是讓他自便,又吩咐蘭幽回艙休息,自己則到船舷,舉目四望。前方海水茫茫,漫無涯際,身後海岸懸崖聳峙,將日色攔在身後,一片海灘黑黝黝、陰森森,彷彿陰森鬼影。海水也是暗沉沉的,由藍而灰,漸至漆黑。穀縝望著至深至黑處,凝如石像,靜靜沉思,直至帆船抵達彼岸。

歇息一日,眾人精力恢複不少,陸上的行程也多了幾分生氣。莫乙日夜觀測紫微儀,猜測目的地就在陸地的西南方,走得快,三日可到。眾人得此喜訊,心懷均是一暢。

次日,眾人在一座客棧歇足,姚晴這時甦醒過來,料是少了駿馬顛簸,此番醒轉,精神好過往日。詢問陸漸到了哪兒,陸漸答道:“這裡是英吉利。”

“英吉利?”姚晴喜道,“不是師父的家鄉麼?快帶我出去。”陸漸遲疑道:“阿晴,外麵風大,還是屋子裡暖和。”姚晴眼圈兒一紅,嗔道:“你要我悶死才甘心麼?”陸漸見她可憐神氣,無法可想,隻得將她背起。

出了客棧,兩人沿一條淺紅色蜿蜒小徑,邊走邊看。姚晴興致極好,不時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調,伸手采摘道邊的葉子,拂去上麵的霜花,放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異國的天空高遠澄淨,泛著淡藍色的幽光,路邊是一大片橡樹林,林子邊緣被秋霜沁染得紫意深沉,林子裡時而掠出一片寒鴉,像一片小小的烏雲飛過。地上長滿了許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已經枯敗,有的尚且鮮嫩,姚晴認出一些,指點道:“陸漸你瞧,那是千葉子,那是金雀花……”才說兩個名字,一陣暈眩襲來,不由閉上雙眼,淚水淌過眼角流了下來。陸漸忙道:“阿晴,你累啦?”姚晴道:“我不累,你看,那邊有個山丘,我們去那裡好不好?”她一向撒嬌弄嗔,極少用乞求的口氣與陸漸說話,陸漸聽在耳中,卻無半分喜悅,反而生出無限悲涼。

爬上山丘,山下不遠,是一條蛋白色的大道,透過密密匝匝的橡樹、榆樹、梣樹,隱約可見遠處山岡上巍峨高聳的古堡。古堡的屋頂尖細筆挺,穿透淡薄的煙雲,直指蒼白的暖陽。

姚晴靠在陸漸肩頭,把玩一片落葉,說道:“陸漸,你知道麼?在西城,地部有一個很大的花園,種了許多的花和樹,有中土的,也有異國的,一到春天,園子裡像著了火,姹紫嫣紅。一到夏天,又鬱鬱蔥蔥,好看得很。可是啊,我們頂怕秋天,秋風一起,花凋了,葉也殘了,偌大的花園,一副枯朽衰敗的樣子,大家都怕進去……可又避不過,秋天終歸要來……過了秋天就好了,一到冬天,就會下雪,花樹上堆滿了積雪,亮晶晶,冷冰冰,也很好看。陸漸,你說,要是冇有秋天,隻有冬天,那該多好。”

陸漸道:“有冇有秋天,都是上天的意思,我們說了又不算。”姚晴沉思一陣,點頭道:“是啊,我們說了不算,秋天總會來的,那真是寂寞得很。”陸漸越聽越覺奇怪,說道:“阿晴,你說什麼,我……我不太明白。”

姚晴望著他,想要微笑,眼淚卻流下來:“傻子,你還不明白?秋天來了,樹葉就要凋謝,花就要枯萎,就像……今日的我一樣,好在這秋天也要過了,我的冬天也不遠啦。”陸漸聽得胸中大慟,淚水滾來滾去,恨不得伏在這山坡上大哭一場,他猛地吸一口氣,壓住哭意,大聲說:“阿晴,你不會死,莫乙說了,下一個線索不遠了,走得快,三天就到。”

姚晴歎道:“你隻會說一些傻話,下一個線索是‘鯨蹤’,後麵呢,還有‘猿鬥尾’、‘蛇窟’。為了‘馬影’、‘鯨蹤’,這麼拚死趕路,跑死了多少馬,累死了多少駱駝,可也花了一個多月,這猿和蛇又會花多久呢?隻有天知道!”

“阿晴!”陸漸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將姚晴緊緊摟在懷裡。姚晴歎道:“傻子,你力氣好大,抱痛我啦。”陸漸忙又將她放開,邊哭邊說:“對不起,阿晴,對不起……”姚晴微微一笑,攢袖拭去他眼角的淚水,說道:“傻子,你冇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倒是我有許多地方對不起你,可冇法子,我就是這個樣子,想改也改不了。方纔我和你說了那麼多,無非想說,人生一世,草長一秋,人死就如秋來,避也避不過的。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要太難過,人死了,就像冬天的雪花,縱然冷清,倒也一塵不染,了無牽掛。”

陸漸呆了一會兒,忽地抹去眼淚,咬牙道:“阿晴,我就算拚死,也要找到潛龍。”姚晴氣道:“你這人,怎麼像頭犟牛?”陸漸道:“你說我是犟牛,我就是犟牛。”姚晴氣得兩眼發黑,幾乎昏了過去。

突然間,陸漸直起身來,凝視遠處,姚晴緩過氣來,問道:“你瞧什麼?”陸漸道:“方纔冇有留意,那條大道兩邊的林子裡藏了人,唔,還有馬匹。”姚晴道:“那有什麼奇怪,或許有人在林子裡打獵散步。”陸漸道:“要是打獵,這林子太安靜,要是散步,人馬又多了些。”姚晴失笑道:“你呀,心眼兒越發多了。”陸漸歎道:“哪裡會呢,我心眼兒再多,也及不上你一個零頭。”姚晴將臉一板,說道:“好呀,你罵我心眼兒多是不是?瞧我怎麼教訓你。”說罷掙身欲起,卻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陸漸看她一眼,蹲下身來,拿起她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拍了一下,歎道:“我代你教訓好了。”二人四目相對,目光脈脈來回,姚晴突然撲哧一下笑了出來,罵道:“渾小子,越來越滑頭了,都是臭狐狸教壞的。”

說笑間,遠處傳來人馬嘶叫,卻是一行人馬從山上的古堡出來,繞過山腳,沿著那條白色大路徐徐行來。

隊伍前鋒均是一色烏騅黑馬,毛片烏黑,不染雜色,馬上騎士執矛帶劍,羽甲華美,為陸、姚二人西來所罕見。黑馬騎士之後是一乘馬車,車身鑲金,由四匹白馬拖曳,馬車後則是帶盾劍士、弓箭手,盾牌銀光閃閃,和箭筒中的鮮麗羽毛交相輝映。

姚晴撅嘴道:“這人排場不小,是那城堡主人麼?”陸漸道:“好像是的。”忽見一個年輕騎士越眾而出,趕到馬車旁邊,俯身向車中訴說什麼,邊說邊笑。那騎士甲冑華美,眉目俊秀,一頭長長的金髮披在肩上,宛如波浪起伏。

姚晴笑道:“陸漸你猜,車中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陸漸道:“他藏在車裡,我怎麼猜得出來?”姚晴笑道:“我打賭是女的。”陸漸奇道:“為什麼?”姚晴道:“那金髮騎士的眼神,隻會是看到心愛女子纔會有的,他那說話的樣子,也是逗心上人開心纔會有的。”陸漸仔細看去,也瞧出些許端倪,笑道:“阿晴,你說得對。”話音方落,忽聽“啪”的一聲銳響,一名黑馬騎士應聲而倒,嘴裡慘叫,雙手捂著臉頰,鮮血從十指間汩汩流下。

一時間,火槍聲炒豆一般響了起來,馬上騎士要麼中槍落馬,要麼馬匹中槍,將主人顛了下來。護衛馬車的騎士雖多,但槍聲亂鳴,全不知從何而來,就是冇中槍的,也一個個勒著馬韁團團亂轉。

兩輪槍聲響過,密林中又嗖嗖嗖射出一排羽箭,羽箭至為強勁,眾騎士身著重鎧,亦是一箭貫穿。騎士中的頭領發出陣陣咆哮,陸漸雖然不知其意,也猜到是約束部眾。果不其然,持盾騎士甘冒箭雨,應聲上前,在馬車四周圍成一麪人牆,箭鏃射中鐵盾,發出錚錚急響。

那一輪箭羽狂暴短促,右方密林中黑影閃動,奔出幾十名蒙麵劍士,左手持盾,右手持劍,舉盾擋住衛兵刀劍,舉劍對準眾騎士馬腿亂砍。待到騎士落馬,再劍盾齊下,狠下殺手。隻是雙方鎧甲極厚,外有硬鎧,內有軟甲,刀劍極難刺入,衛兵們縱被劈倒,也難馬上致命,在地上掙紮一陣,複又爬起,雙方刀來劍往,殺成一片。

衛士人數居多,又都是百裡挑一的武士,蒙麵劍士眼看抵擋不住,且戰且退。金髮騎士見狀掣出劍來,舉劍向天,呼叫一聲,持盾衛士嘩然散開,以那金髮騎士為首,大聲呼喊,奔騰而出,數十精鋼大劍掄圓,劈出之時,恰似一彎上弦月變為渾圓。蒙麪人舉劍一擋,無不刀折劍飛,數顆頭顱隨那重劍掃過,跳躍飛起,下方噴出道道血泉。

姚晴瞧得心跳加速,連吐舌頭,陸漸卻道:“上當了。”姚晴道:“誰上當了?”陸漸道:“衛兵。”說話間,騎兵陣已如一股旋風,殺到蒙麵騎士前方,勒韁轉馬,金髮男子長劍一指,眾騎兵分為兩翼,左右包抄,欲要將這群刺客統統圍住。

姚晴笑道:“快贏了,哪兒上當了?”陸漸將手一指,說道:“你瞧。”姚晴移目看去,悄無聲息間,東南方山坡上的橡樹林裡閃出六條黑影,均是盔甲漆黑,麵罩拉下,**的馬匹也以黑甲籠罩,手中的粗重的鐵槍黝黑閃亮。突然間,六馬齊嘶,黑盔騎士紛紛縱馬飛出,平舉長槍,向著馬車俯衝。此時眾衛兵追殺刺客,馬車身邊的衛兵少了多半,隻剩稀稀拉拉四個人護在四周,見狀夾馬迎上。但來敵馬力蓄足,力量驚人,二馬一交,衛兵連人帶馬競相翻倒。黑騎士來勢不減,頃刻間與那馬車僅隔數丈,此時衛士中的騎兵精銳都被蒙麵劍士引到遠處,就算馬脅生翅,業已不及趕回。霎時間,百十人眼望黑騎士逼近,人垂劍,馬停蹄,俱如木石,僵在當地。

“咻”,馬車中突然射出一支羽箭,準頭奇絕,從當先那名黑騎士的麵罩隙縫中鑽了進去,那人應弦滾落馬下。黑騎士還冇還過神來,簾幕間精光一閃,又是一箭,依舊從麵罩縫隙鑽入,射中一個騎士麵門。那人身形後仰,不覺扯緊馬韁,戰馬“噅”的人立而起,幕中人第三支箭早已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駿馬後腿,那馬一個趔趄,帶著黑騎士轟隆栽倒。後方兩名黑騎士馬蹄正急,不意突遭阻礙,收束不住,前蹄一絆,齊齊翻倒,其中一人鐵槍脫手,嗖地掠過馬車頂篷。

眾衛兵又驚又喜,喝彩聲已到嗓子邊上,忽見剩下的兩名黑騎士勒韁夾馬,跳過同夥軀體,鐵槍尖鋒,距離馬車不及一丈,眾衛兵見狀,又是目瞪口呆。

兩名黑騎士眼看得手,忽覺馬匹一沉,突然止蹄不前。二人莫名所以,回頭望去,隻見一個服裝奇異、容貌古怪的年輕人,揹負一個少女,雙手一左一右,各自攥住一隻馬蹄,竟憑一人之力,將駿馬衝突之勢硬生生拉住。

來人正是陸漸,他眼見車中人勢危,揹著姚晴從山丘上奔了下來,趕到時已是間不容髮,當下奮起神威,拽住馬蹄,沉喝一聲:“給我回來!”神力轉動,扯著兩匹駿馬連連後退。

黑騎士何曾見過如此神通,呆了呆,雙雙扭轉身形,舉槍向陸漸亂掃亂刺,不料陸漸的身子左一扭、右一扭,彷彿漫不經意,來槍卻是一一刺空。陸漸腳下如風後退,硬將兩匹戰馬扯離馬車十丈,眼看護衛騎兵趕回,方纔放開馬蹄。

黑騎士功敗垂成,驚怒萬分,不及再向陸漸報複,揮槍勒馬,向遠處狂奔而去。陸漸無意傷人,任其去了。

護衛騎士一去一來,回頭瞧時,蒙麵劍士逃得一個不剩,急要回頭追趕,忽聽馬車中人叫了兩聲,立時勒住馬匹。那名年輕的金髮騎士催馬趕到陸漸麵前,神色歡喜,嘰裡咕嚕說了幾句,似乎詢問什麼。陸漸、姚晴都不懂此國語言,陸漸胡亂答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輩本分,閣下不必在意。”姚晴咬著他耳朵道:“傻瓜,你說這些,他又不懂。”陸漸道:“管他懂不懂,做個交代,我們就走。”揹著姚晴便要轉回客棧。

金髮騎士見狀,露出焦急之色,將馬一橫,攔住二人去路,一邊口沫飛濺,大聲訴說,一邊舞動手中重劍,劍鋒在陸漸麵前揮來揮去,似乎不容二人離開。姚晴瞧得生氣,大聲道:“陸漸,把他的劍奪下來。”陸漸一揮手,伸出二指,將那劍尖鉗住。金髮騎士一驚,運勁回奪,卻如蚍蜉撼樹,倏爾虎口一熱,劍柄離手,一眨眼的工夫,落到了陸漸手裡。

金髮騎士瞠目結舌,愣在馬上,一時間不知所為。陸漸笑了笑,掉過劍柄,交還給他,金髮騎士愕然接過,滿臉迷惑,忽地跳下馬來,衝陸漸鞠了一躬,又大聲說了幾句。

陸漸搖頭道:“你說話,我們不懂。”金髮騎士漲紅了臉,連比手勢,陸漸仍不明白,這時忽聽遠處有人笑道:“陸漸,他請你去見女王,你怎麼不去?”陸漸回頭一看,穀縝一行走了過來,說話的正是仙碧,原來客棧中人許久不見二人,甚是擔心,前來尋找。仙碧走到三人之前,微笑著向那金髮騎士說了幾句,金髮騎士盯著她,神色驚奇,忽地翻身上馬,飛也似的奔向馬車。

陸漸道:“仙碧姐姐,你會說這一國話?”仙碧笑道:“是啊,我們去見一見那位女王。”於是眾人來到馬車前,就看車簾一動,一名體態修長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那女子一頭金棕色的秀髮,高高盤在頭頂,下頜尖尖,使得白皙的臉頰頗顯瘦削,碧眼轉動之間,流露親切光芒。令人吃驚的是,她左手握著一張金色大弓,當作手杖拄在身邊,弓身長得出奇,幾與主人頭頂相齊。陸漸尋思這張長弓便是這位女王自救斃敵的利器,但卻想象不出這纖弱女子拉弓射箭的樣子。

女王掃視眾人,目光落在仙碧身上,一時間,二人一問一答地交談起來。蘭幽、青娥均為眾人通譯。那女王先問:“你們從哪裡來?”仙碧笑道:“從中國來。”女王一怔,急切問道:“馬可波羅書裡的中國嗎?”仙碧道:“熱那亞的馬可波羅嗎?我聽母親提到過他的大名。”女王的眼裡閃過一絲神采,說道:“那麼忽必烈汗的子孫還好嗎?”仙碧搖頭道:“忽必烈汗的子孫已被趕出中國了。”女王露出吃驚神色,低眉說道:“原來韃靼人也衰敗啦!”一會兒又抬起頭,問道,“中國很遠嗎?”仙碧道:“很遠,有高山沙漠,還有無數的盜賊。”

女王流露悵然之色,歎道:“你是中國人,怎麼會說我國的言語?”仙碧道:“我的母親溫黛,來自貴國。”

“溫黛……”女王皺了皺眉,低聲道,“這與我的一位姑母同名,她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仙碧從懷裡取出一枚紅寶石戒指,說道:“女王陛下,你認識這個嗎?”侍女接過戒指,轉交給女王,女王審視片刻,神色迷惑,半晌注視仙碧道:“這枚戒指有都鐸王室的家徽,倘使你冇有說謊,那麼這枚戒指的主人就是我的姑母,我是亨利八世的女兒伊麗莎白。”

仙碧道:“我是溫黛·都鐸的女兒仙碧。”女王露出喜色,徐徐下車,伸出手來說道:“歡迎你回到英格蘭,我的表姐。”仙碧也伸出手來,與她輕輕一握,欠身道:“我們為了一件急事途徑此地,見到女王,真是天意。”

“是的。”伊麗莎白說道,“這是上帝的安排,帶我的馬來。”一名衛兵牽來一匹雪白的牡馬,伊麗莎白跳上去,將長弓橫在馬鞍上,說道,“給我的表姐一匹馬。”一個衛兵首領突然上前說道:“女王,這裡可能還有刺客潛伏,騎馬太過危險。”伊麗莎白道:“你知道刺客的來曆嗎?”首領道:“被俘的刺客裡有蘇格蘭人,我們在林子裡還發現了西班牙人的火槍。”

伊麗莎白道:“這樣說起來,那個漂亮的瑪麗·斯圖亞特和我的姐夫菲利普結成了同謀。我這次出來狩獵是很秘密的,他們卻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沃爾辛厄姆,我想你應該把內奸找出來,而不是關心我是否騎馬。”

衛兵首領不禁語塞,其時仙碧已翻身上馬,隨在伊麗莎白左側,看似陪伴,實有護衛之意。伊麗莎白又說:“沃爾辛厄姆,你去古堡取來足夠的馬,供我的中國客人騎乘,我要請他們去宮中做客。”沃爾辛厄姆答應一聲,率人轉回古堡,牽來許多馬匹。盛意難卻,眾人紛紛上馬,伊麗莎白忽向陸漸招手說:“大勇士,請你到我的右邊來,有你在,危險都會躲得遠遠的。”

陸漸聽了蘭幽轉述,微覺詫異,但對方身份尊貴,不便謝絕,便和姚晴一騎雙乘,來到伊麗莎白右邊。伊麗莎白打了個呼哨,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到她左臂的皮套上,卻是一隻黑白相間的獵鷹,體格不大,但精悍異常。伊麗莎白笑道:“這隻鷹很厲害,多虧了它,這次我捕到了七隻狐狸。”

仙碧道:“陛下很愛打獵嗎?”伊麗莎白說道:“是的,我的父王親手教會我射箭,今天,這張弓救了我的命。”說到這兒,她衝陸漸一笑,“自然了,也多虧這位勇士,我看到他將馬匹拖開,心裡就想,天啦,這個人是誰,難道是瑪挪亞的兒子參孫?”仙碧不禁莞爾。姚晴聽了通譯,好奇問道:“參孫是誰?”仙碧笑道:“那是一位神話中的武士,力大無窮,一個人殺死過三千人。”伊麗莎白詢問過二人的對話,認真地說:“今天的事不是神話,親愛的表姐,我看得出來,你的朋友都是非凡的人。”

仙碧笑了笑,說道:“陛下,你剛剛遇刺,我希望你不要騎馬,最好還是乘坐馬車。”伊麗莎白搖了搖頭,大聲說道:“我騎馬,就是要告訴他們,我並不害怕他們。”仙碧沉吟道:“這一次是宗教之爭嗎?”伊麗莎白道:“不,那隻是事情的一個麵,另一麵還是權力。蘇格蘭的瑪麗有法國做她的後盾,她覬覦我的王位,菲利普則想控製英格蘭,可惜的是,我不如我的姐姐瑪麗女王那麼聽話。”

衛兵們被女王棄車騎馬鼓舞,護擁左右,氣勢昂揚。這麼走了一程,前方奔來一行人馬,卻是朝臣們聽到風聲,紛紛前來問候。伊麗莎白天性好動,不愛呆在倫敦的深宮,卻喜歡臨幸各地的莊園。在她一生之中,極少有人知道她下個星期在哪裡過夜,這給朝臣們添了許多麻煩。

朝臣們看到女王無恙,無不鬆了一口氣,又見了這許多異族人,越發心中驚奇。但英人拘謹自守,喜怒不形於色,冇有伊麗莎白準允,眾臣也不多問,而是紛紛談起國政.一個叫帕克的臣子大談清教徒的影響,另一個叫塞西爾的大臣則對國庫的空虛憂心忡忡,羅傑·阿夏姆提到與蘇格蘭的戰事和西班牙驕橫的大使。伊麗莎白一邊聆聽,一邊隨口應答,既談了機巧的謀略,也不忘鼓勵群臣,間歇中還與仙碧、陸漸說笑打趣。仙碧臉上含笑,心中卻很吃驚:“這位女王精明乾練,世間希有,這群大臣也不是等閒之輩,不意這西方小國,竟有如此人物!”

談論間,道旁的林子裡躥出來一隻紅狐,伊麗莎白目光敏銳,挽起長弓,一箭射出。這時間,身旁也響起“咻”的一聲,一支羽箭同時發出,兩支箭在空中併爲一支,齊刷刷射中了飛奔的狐狸。

伊麗莎白轉過頭來,正看見那名金髮騎士收回長弓,伊麗莎白目光迷離,情不由己地叫了一聲:“羅伯特·達德利。”金髮騎士奔出隊列,俯身用弓梢挑起那隻紅狐,來到女王麵前,翻身下馬,舉著獵物,喜滋滋地道:“尊敬的女王,今天見識了你的英姿,堅定了我對你的情意,這兩支箭射中同一隻狐狸,足見我們心有靈犀,我以萬分的熱誠,渴望成為你的夫婿,把我的熱血和生命交到你的手裡。”

這番求愛之辭鏗鏘宛轉,如詩如歌,伊麗莎白瘦削的雙頰湧起一抹紅暈,注視馬前男子,方要開口,塞西爾忽地打馬上前,大聲說:“陛下,你要是答應這件婚事,英格蘭將因此流血。”

伊麗莎白聞言一怔,羅伯特卻麵有怒容,跳了起來,手握劍柄,高叫:“塞西爾,你詛咒我嗎?”塞西爾歎道:“我不會故意詛咒誰,但事情很明白,你是諾森伯蘭公爵的兒子,你娶了女王,權力的天平就會傾向你的家族,如此一來,其他的公爵和伯爵會怎樣想呢?國內的望族不會用喜悅的眼光看待這件事,他們隻會忌妒、謾罵甚至反叛.女王每做一個決定,都要為諾森伯蘭承擔義務,人們會猜測是女王的決定,還是羅伯特·達德利的幕後指使,女王的權威會削弱,貴族們的爭鬥會興起,所有的局勢都將無法收拾。”

羅伯特臉漲通紅,額上青筋突突亂跳,手中的劍柄卻是越握越緊。伊麗莎白神色恍惚,呆了一會兒,輕輕歎道:“羅伯特,塞西爾是對的。”羅伯特一怔,臉色忽變煞白,他一言不發地跳上駿馬,揮鞭縱馬,一道煙走了。伊麗莎白呆呆望著他的背影,目中流露無限迷惘。仙碧見了,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如此行走半日,便至英王宮廷。伊麗莎白設宴款待眾人,穀縝喝了兩杯酒,隻覺酒味淡薄,不甚過癮,扭頭四望,莫乙兩眼發呆,定定望著遠處。循他目光看去,卻是西北牆角的一幅地圖。穀縝心中好奇,問道:“莫大先生,你瞧什麼?”莫乙恍然驚覺,說道:“穀爺,這幅圖就是咱們所處的大島全圖,小奴以前瞧過‘萬國地圖’,可是勾畫粗率,遠不如這幅地圖詳儘,所以按照這幅地圖我計算了一下,發覺有些不對。”穀縝心頭一沉,忙道:“有什麼不對?”莫乙道:“我說三天可達,說的是陸路,但從這幅地圖來看,我們要去的地方,卻遠在海裡。”穀縝道:“這麼說,我們又要出海?”莫乙哭喪著臉,默默點頭。

突然間,音樂聲停下,伊麗莎白正與仙碧說話,當下抬頭叫道:“有什麼事?”一個大臣快步上前,恭聲說道:“西班牙的大使一定要覲見女王,如不然,他立馬啟程回國,因此造成的後果,全由我方承擔。”

伊麗莎白皺眉不語,仙碧察言觀色,瞧出端倪,問道:“女王陛下,很為難嗎?”伊麗莎白歎了口氣,說道:“表姐,這件事我本想拖延一陣,這一下是拖不過去了。”於是向那名大臣揮了揮手,“請西班牙使節進來。”

那名大臣偷偷看了在場眾人一眼,伊麗莎白說:“這裡都是我的親戚和朋友,我不用迴避他們。”大臣行了一禮,默默退去。

不一會兒,有侍臣領著一個黑髮多髯的男子進來,男子脖子僵直,雙眼略無旁顧,腳下步子沉重,每走一步,嘴邊的鬍鬚就是一顫。直走到伊麗莎白座前,立定彎腰,行了一禮,冷冷說道:“女王陛下。”

伊麗莎白略略點頭,問道:“你來有什麼事?”大使說:“我是受尊貴的菲利普大王之命,向同樣尊貴的女王陛下請求兩件事。”伊麗莎白一反親切風趣,目光銳利,冷冷盯著那人。

大使被這目光逼視,微露窘態,他努力鎮定心神,說道:“第一件事,菲利普大王真誠地向女王陛下求婚,他認為這是一樁讓人羨慕的好婚事,陸地和海上最強大的君主與聰慧的女王結合,必將震動世界。”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不無得意地補充一句,“作為西班牙國王的妻子,我國也將容許英格蘭分享廣袤海疆的若乾權利。”

伊麗莎白一手托腮,一手握著王座的扶手,沉默半晌,慢慢說道:“菲利普已經娶過我的姐姐瑪麗,事實上,他是我的姐夫。”大使笑了笑,說道:“對於這一件事,菲利普大王並不在意。”伊麗莎白身子微微發抖,臉龐變得蒼白,澀聲說道:“倘使我嫁給了菲利普,我就必須和他一樣信奉天主教嗎?”大使道:“那是當然,天主教會是唯一被上帝認可的教會。”伊麗莎白道:“那麼,西班牙的敵人就會成為英格蘭的敵人嗎?”大使道:“是的。”伊麗莎白道:“那麼,西班牙的朋友也會成為我的朋友?”大使道:“陛下英明。”伊麗莎白微微冷笑,大聲道:“包括蘇格蘭的瑪麗·斯圖亞特?”大使一愣,點頭道:“陛下的朋友也會成為西班牙的朋友。”

這話說完,宮殿中一片沉寂,西班牙大使張大了嘴,望著女王,冒冒失失地用左腳蹭了一下右腳,又取出手帕揩去額角的汗珠,定了定神,才說:“那……那麼第二件事,是有關陛下的子民出海的事情。”

伊麗莎白不動聲色,哦了一聲。大使說道:“按照教皇亞曆山大六世在一四九三年頒佈的教諭,一四九四年我國和葡萄牙簽定了《托爾德西拉斯條約》,依照教諭和條約,以亞速爾群島附近的子午線為界,世界上的海洋由我國和葡萄牙分彆統轄。在西班牙的海疆內,冇有我們的允許,任何船隻不得通行。但是,據我所知,女王陛下的一些臣民違反了教皇的諭令,私自出海通商,嚴重侵犯了西班牙的權利。在此我謹代表菲利普大王,向尊貴的女王陛下提起抗議,希望貴國約束臣民,不要挑釁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伊麗莎白眼中露出一絲譏諷,“你是指教皇的教諭嗎?”大使道:“是的,教皇是上帝在人間的使者,他的教諭就是神示。”

伊麗莎白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字說道:“我認為,上帝是公正無私的,教皇無權代表上帝劃分世界,也無權把國土送給他喜歡的人。”

一瞬間,大使的臉漲成了紫色,死死盯著女王,大聲說道:“女王陛下,恕我冒昧,你的這一番話不但侮辱了教廷,更侮辱了我的國家。你是在說,西班牙勾結了教皇,私自劃分世界嗎?”

這時間,伊麗莎白嚴厲的神情卻消失了,她緩緩坐下,一手托著下頜,一手輕輕敲打扶手,望著盛怒中的對手,似笑非笑,慢條斯理地說:“大使先生,你一定誤會了我的意思,我隻說上帝是公正無私的,他對西班牙和英格蘭應該一視同仁。”

西班牙大使沉默一陣,忽地笑了兩聲,傲然道:“那麼,我的話到此為止,無論女王陛下如何看待,我國將嚴守一四九四年的條約,在我國的海疆上行使權利,貴國的船隻如果貿然進入,一切後果將由英格蘭自己承擔。”說到這兒,他攥緊拳頭,狠狠揮舞了一下,不待女王回答,轉過身子,大踏步走出宮門。

陸漸淡泊名利,正要推辭,忽聽穀縝在他耳邊低聲說:“向她要一艘海船,越大越好。”陸漸大皺眉頭,穀縝催促道:“快說。”陸漸無奈,隻得硬著頭皮說:“女王陛下,我想要一艘很大的海船。”

伊麗莎白微感吃驚,問道:“你要海船做什麼?”陸漸一邊聽穀縝耳語,一邊說道:“我有很緊急的事情,要在近兩日出海遠航。”伊麗莎白沉思了一下,歎道:“很不巧,以前我可以給你最好的船,但眼下局勢很糟。我剛剛拒絕了菲利普的求婚,又質疑了他的海權,再若派船出海,無異於向他宣戰。我的國庫十分空虛,一天的戰爭也支援不了。親愛的勇士,請你諒解,除了海船,我還可以給你彆的東西。”

陸漸歎了口氣,苦笑道:“既然這樣,我什麼也不要,我們這就告辭了。”伊麗莎白望著他,欲言又止,終究歎了口氣,說道:“那麼塞西爾,你為我恭送這些貴賓。”

仙碧也起身告辭,伊麗莎白拉著她手,甚是不捨,解下頸上的項鍊交到她手裡,說道:“表姐,希望你再來看我。”又托仙碧問候溫黛,絮絮再三,才依依而彆。

眾人出了宮門,彆過塞西爾,穀縝才說明出海緣由,仙碧皺眉道:“這當兒出海,真不是好時候。”姚晴怒道:“那個什麼人竟把天下的大海分成了兩半,送給兩個國家,這不是發了瘋嗎?就衝這一條,咱們偏要出海給他看看。”

穀縝沉吟未決,忽見遠處行來一個頭戴鬥篷的騎士,到了近前細看,卻是羅伯特·達德利,他神色憂鬱,語聲低沉:“我剛纔受了女王之托,告訴各位,若要乘船出海,還有一個法子。”

眾人大喜,仙碧問道:“什麼法子?”羅伯特說道:“以女王的名義出海,必然惹怒西班牙。但如果乘坐民間的走私商船,就純屬臣民的個人行為。可是這麼一來,你們將得不到英格蘭王室的任何庇護,西班牙的戰艦會像野狼一樣撕碎你們。女王陛下並不希望你們冒這個險。”

穀縝說道:“我們的事迫在眉睫,足下隻需告知,哪裡有能出海的大船。”羅伯特聽罷通譯,注視穀縝,二人目光一交,羅伯特便覺對方眸子精光奪人,不由得垂下眼皮,說道:“你們心意已決,我可以帶你們去見一個人,這人的名聲很壞,他走私布匹,販賣奴隸,是個地地道道的惡棍。可是,他有兩件事卻足以稱道,一是膽大包天,二是他有英格蘭最快的船。”

一條大河穿城而過,在眾人身邊潺潺流淌,水麵上飄浮著淡淡的霧氣,讓河中的船隻與岸上的房舍儘都縹緲起來。遠方的教堂拔地而起,挺拔秀氣,令四周的民舍相形見拙,有如一名少女,在侏儒之中婷婷玉立。

陸漸憋了許久,忍不住說道:“穀縝,你這事做得不妥,那人既是惡棍,怎能和他為伍?”穀縝笑道:“老哥,我不是跟你說過,區區最大的喜好,就是讓壞人做好事。這壞人越壞,越有趣味。”虞照皺眉道:“穀老弟,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這麼做可是玩火。”

穀縝笑道:“玩火二字說得好。這火之一物,玩得不妥,固然會焚燬房屋,燒死人畜;但若掌控得當,卻能煮飯燒水,烹飪美味,甚至乎火攻破敵,揚威沙場。就說赤壁之戰,火對曹操而言,乃是大大的壞事,對孫權、劉備來說,卻是救命的好東西。其實自古以來,惡人惡棍所求甚簡,殺人放火,無非為了一個利字,隻要有利,便好商量。真正難敵的,倒還是那些冒正義之名、行屠戮之實的正義之士。這等人亦善亦惡,似正似邪,殺也不是,用也不是,千古之下,大半的紛爭,都是他們惹出來的。”

眾人聽得無不點頭,仙碧歎道:“穀老弟說得對,就好比皇帝,隋煬帝那種壞皇帝其實少得很,漢武帝、朱元璋一流的人物卻不在少數,既是英明之君,可也暴戾驚人。”穀縝笑道:“不但皇帝如此,尋常人也是如此,惡人總是少數,多數人都是半善半惡,隨時變化的。在場各位,誰又能說自己從無惡念呢?”陸漸苦笑道:“罷了,說不過你。”這時間,姚晴冷不丁道:“臭狐狸,你這麼會品評人物,那你說說,這英格蘭女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言難儘!”穀縝沉思一下,輕聲說道,“這位女王目光敏銳,但又善解人意;果敢無畏,卻又懂得隱忍;多情善感,但又私慾甚少,能為臣民做出犧牲。有道是‘王者無私’,君王聖德,莫過於‘無私’二字。王者無私,才能目光遠大,胸襟開闊;王者無私,才能廣收英才,天下歸心。這個女王尚且年少,倘使天假其年,這個西方小國必會風生水起,大有作為。”說到這兒,他皺了皺眉,回望東方,眼中不無譏諷,“至於那個嘉靖皇帝麼,哈,正做著昇天成仙的白日夢呢……”眾人想到大明朝廷的作為,都是暗暗搖頭。

忽聽羅伯特叫道:“到了。”眾人舉目望去,便見河岸邊一座港口,桅杆林立。羅伯特打馬來到一艘三桅海船前,四顧無人,掀開鬥篷叫道:“霍金斯。”穀縝凝眸細看,這艘海船比尋常海船為小,船底更為狹窄,但龍骨流暢堅固,三桅架設得當,雖不如平底大船沉穩,輕快靈便卻猶有過之,穀縝也是使船的行家,見了這船,心中暗讚了一個“好”字。

霍金斯遲疑不決,羅伯特大不耐煩,揮舞馬鞭叫道:“該死的,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這一次來,跟你的混賬事無關。”霍金斯這才放心,扮了個鬼臉,轉頭招呼:“放下繩梯,迎接伯爵大人。”話音方落,船上便拋下一道繩梯,眾人棄馬爬到船上。霍金斯盯著中土眾人,碧眼眨動,甚是好奇。

羅伯特說道:“霍金斯,這些人是中國商人,有事出海,你送他們一程。”

“中國?”霍金斯眼裡露出垂涎之色,大聲說道,“是用金磚鋪地的中國嗎?堆滿香料和珍珠的中國嗎?”穀縝等人見他如此激動,一時麵麵相覷。羅伯特小聲道:“馬可波羅的書裡這樣寫的。”穀縝笑道:“這個馬可波羅可把牛皮吹破了。”

羅伯特又道:“霍金斯,你答應這次航行嗎?”霍金斯一轉眼珠,突然擺了擺手,正色道:“眼下是非常時期,西班牙人的戰艦像野狼一樣在外晃**,我這隻小破船遇上他們,就是一隻無力的羊乖乖。”

羅伯特麵有怒色,厲聲道:“霍金斯,這是……這是……”他本想說是女王的命令,又怕以英王名義征用此船,惹來麻煩,故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忍住氣說,“霍金斯,我以個人的名義,希望你能答應這次航行。”霍金斯笑嘻嘻說道:“伯爵大人的友誼我一向看重,但我更看重水手們的生命……”話冇說完,穀縝忽地打開一個鹿皮口袋,向下一傾,珍珠、瑪瑙、紅寶石,祖母綠,貓兒眼,諸色寶石如雨瀉落,叮叮咚咚落在甲板上麵。

船上英人均是目定口呆,穀縝向仙碧道:“你告訴這位船長,他若帶我們出海,這一袋寶石算是定金,另外一半,航行完結後交付。”仙碧依言說了。霍金斯眼睛不離地上的珠寶,聽完這話,長長打了一聲呼哨,笑道:“成交,中國人,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船長。”

羅伯特冷笑道:“你的小破船不是羊乖乖嗎?”霍金斯笑道:“伯爵不知道,吃飽的綿羊狠過鯊魚呢!”他抬眼一瞧穀縝,“你們要去哪兒?”穀縝道:“方位未定,貴船要做遠航準備。”霍金斯露出迷惑之色,又問:“什麼時候出發?”穀縝道:“最好今日。”霍金斯嚇了一跳,叫道:“冇可能,我還冇有備好給養。”

國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羅伯特暗中張羅,半日工夫給養補足,他本人為避嫌疑,再冇上船,隻在岸邊遙遙注視。

霍金斯召集水手說:“這次航海的時機不同以往,風險很大,需要最老練的水手,二十歲以下的人都站出來。”說到這裡,從隊列中稀稀拉拉地走出幾人。霍金斯目光掃過,皺了皺眉,忽地叫道:“德雷克,你也出來。”

那水手個子瘦小,稚氣未脫,聞言抬了抬眼皮,露出一雙又黑又亮的眸子,直視霍金斯道:“報告船長,我剛滿二十歲。”

“你騙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將他拎出隊伍,“你看起來頂多十五。”德雷克一邊掙紮,一邊大叫:“我二十了,我二十了……”霍金斯的大手有如鐵鉗,將他拎到一邊,轉向眾水手叫道:“給你們一個小時,跟老相好告彆,買些私人用品,一小時後本船出發,過時不候。”水手們鬨然答應,霍金斯轉過身子,攆鴨子般將那一夥不足年齡的水手趕下船,而後轉回船艙,跟穀縝說話去了。

一小時轉眼即過,水手紛紛歸隊,霍金斯清點人數,忽地叫道:“馬丁呢?那個大個子的舵手去哪兒了?”眾水手麵麵相對,這時忽聽有人說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掉頭四顧,忽見德雷克從人群裡鑽了出來,大聲叫道:“我二十歲了,可以出海了,大個子馬丁是個蠢材,我比他強得多。”霍金斯望著他驚疑不定,說道:“你這個小狼崽子,馬丁怎麼樣了?”德雷克道:“你管不著。”霍金斯麪皮漲紫,厲聲道:“我管不著?哼,我的決定不變,二十歲以下的不許出海。”德雷克昂起頭:“我說了,我二十歲了,我要出海。”

兩人如鬥雞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對,彼此不讓。霍金斯的臉色漸漸陰沉起來,德雷克的目光也越發冰冷,二人身上發出的凜冽寒氣,讓五大三粗的水手們屏住呼吸,一個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長,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船長,時間到了。”大副從內艙出來,手裡拿了一隻懷錶。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咆哮:“你這個該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丟到水裡去!”德雷克竭力扳開他手,齜牙咧嘴道:“你丟我下去,我會再爬上來。”霍金斯咆哮道:“咱們就試試看!”

正在拉拉扯扯,忽聽有人大笑,兩人轉身一看,卻是穀縝。穀縝望著德雷克,笑眯眯說道:“這小子有意思,說來我也冇滿二十歲,是不是也不能出海?”霍金斯聽了仙碧的譯語,訕訕道:“我這是為他好,這次航行很危險。”穀縝笑道:“不管怎樣,就如船長所說,過時不候,還是開船吧。”

白帆揚起,大船駛出水港,行了約莫兩哩,忽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呐喊,水手們回頭望去,碼頭上踉蹌跑來一名壯漢,頭上包著布巾,巾上一團鮮血十分醒目。那大漢衝著海船哇啦大叫,拚命揮舞拳頭。眾水手哈哈大笑,紛紛回叫:“蠢貨馬丁”“羊羔馬丁”“麪包馬丁”“軟蛋馬丁”,一陣的工夫,給那漢子取了十多個諢號。

霍金斯皺起眉頭,問德雷克:“你用什麼放倒他的?”德雷克漫不經意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你要當心,回來的時候他會殺了你,抽出你的腸子喂狗。”德雷克默不做聲,回頭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風煙湧起,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漸漸模糊不清,海船似慢而快,駛出寬闊的內河,進入浩瀚的大海。

入海不久,便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接下來,往西北方行駛。”聲音嬌脆可人,德雷克心頭一熱,掉頭望去,仙碧和一個大頭怪人並肩走來,那怪人來到羅盤前,手持一個古怪儀器,比照羅盤,看了又看,嘴裡嘰裡咕嚕地說些什麼。仙碧聽了,衝德雷克笑道:“小傢夥見諒,我們要換一個人掌舵。”

德雷克抿了抿嘴,冷冷道:“誰來掌舵?”話音方落,便聽一陣笑語,轉眼望去,穀縝笑著走來。仙碧道:“穀先生說,他來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閃,神色十分疑惑,穀縝笑著上前,透過仙碧詢問舵輪用法。德雷克臉色陰沉沉的一言不發,倒是霍金斯性子開朗,連說帶比,將轉舵的法子說了,但也疑惑不解,說道:“穀先生,掌舵是大事,可不是鬨著玩兒的。”穀縝笑道:“貴國的舵比中土高明一些,但與荷蘭人的戰船大同小異。”

霍金斯容色一整,肅然道:“穀先生,你駕駛過荷蘭人的戰船?”穀縝嘴角含笑,若有所思:“以前,我有一支船隊,十二艘荷蘭戰艦,聲勢十分浩大,可惜打過一仗就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對視一眼,將信將疑。穀縝走到舵輪邊,和莫乙商議幾句,拍拍舵輪,笑道:“霍金斯船長,這船有名字麼?”霍金斯麪皮一熱,笑了笑,說道:“以前冇有,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托,就叫公爵號吧。”穀縝擺手道:“公爵號不夠氣派,依我看,叫女王號更好。”霍金斯一愣,咧嘴笑道:“好,就依你,叫女王號。”

穀縝將舵輪一轉,笑道:“霍金斯船長,讓你的水手將前桅的帆扯起來,我要逆風行駛。”霍金斯和德雷克見他掌舵的手法精準嫻熟,心中不勝訝異,霍金斯口中發令升帆,又肘了肘德雷克:“你去中桅警戒,一見可疑船隻,立即吹號警告。”德雷克哼了一聲,挎上一隻海螺,一溜煙爬到中桅頂端,未及眺望,忽覺耳邊有人呼吸,德雷克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竟爾鬆開纜繩,向下墜落。不料手腕忽緊,將他向上拽起,倏忽間德雷克又回到原處。他抓牢繩索,驚魂甫定,轉眼望去,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髮男子,眉目如畫,眸子明亮。大約因為天色沉暗,他的衣衫鬚眉又與白帆同色,故而德雷克竟未瞧見,此時忍不住問:“你是誰?”

船行半夜,圓月向西,秋風微微,拂麵清涼。海水懶洋洋地來回**漾,也枯燥,也乏味,鬆弛的護桅索晃來晃去,有如搖籃一般。德雷克精力雖強,久處如此境地,也不覺神誌模糊。雙手攥著桅索,頭卻頻頻下點,昏然欲睡。

突然間,一股戰栗湧上心頭,德雷克身子一機靈,撐開眼皮,極目望去,烏黑泛藍的海麵上,三團黑影突然湧出,藉著星光,依稀可見船隻輪廓。德雷克心神猛震,將號角湊到嘴邊,長長吹了起來。

船上人紛紛驚起,跑到甲板之上,霍金斯抬頭叫道:“怎麼回事?”德雷克渾身發抖,喊道:“他們來了!”霍金斯啐了一口:“他們?他們是誰?”德雷克道:“西班牙船,冇錯,有三艘,天啦,還有大炮,戰艦,千真萬確,是戰艦……”霍金斯眨了眨眼,還冇說話,穀縝已叫了起來:“把帆扯起來,我要順風行駛。”

號令發出,甲板上一陣**,德雷克從桅頂上飛身滑下,與兩個水手奮力扯起主桅大帆,霍金斯澤直奔底艙,指揮炮手向鐵炮中灌注火藥。

穀縝一轉舵輪,海船向左歪斜,海浪“嘩啦”一聲湧上甲板,劈頭蓋腦。甲板上的眾人無不渾身濕透,“女王號”在海麵上硬生生劃了一個雪白的之字,陡然昂起船頭,向著西北方如飛駛去。

西班牙人聽到號角,也知行蹤敗露,紛紛扯起風帆,勢如三箭齊發,向女王號包抄過來。

海濤嘩嘩作響,海風厲聲呼嘯,追逐之間,東方發白,一輪紅日半露羞容,萬道金光將深沉的大海照得金壁輝煌,西班牙戰船也被鍍上了一抹金紅,黑鐵的炮管有如黃金鑄成,令人望而生畏。

轟隆數聲,亂炮齊鳴,穀縝將舵一擺,海船斜刺衝出,一顆鐵彈擦過右舷,木屑紛飛,船身猛震,船上的眾人東倒西歪,發出一片尖叫。

陸漸護著姚晴呆在底艙,姚晴昏迷未醒,陸漸以內力護住她的經脈,不料船身被炮彈擦過,震動猛烈,竟使姚晴從昏迷中驚醒,纔有知覺,又聽一聲巨響,夾雜水手呐喊,直如雷霆霹靂。

姚晴精神陡振,叫道:“陸漸……”雖已儘力,落入耳中,仍是細微虛弱,陸漸聽力過人,縱在嘈雜之中,依然聽得明白,忙道:“阿晴,我在這兒。”姚晴虛弱道:“去……去上麵。”陸漸一愣,默默將她抱起,閃身躥上甲板。還未立定,船身陡傾,一排巨浪直壓過來,陸漸大喝一聲,右手扶住姚晴,左掌蓄滿真力,橫掃而出,勁力所至,浪峰攔腰衝開一個豁口,從二人身周奔馬般衝過。

炮聲隆隆,幾枚鐵球由小而大,呼嘯而來。陸漸正覺吃驚,誰知鐵球距離船身尚有數丈,力道陡衰,嘩啦墜入海中,濺起幾朵雪白的浪花。這時忽聽穀縝一聲長叫:“準備發炮!”話一出口,即由仙碧轉譯,刹那間,呼喊一聲緊接一聲,波浪般衝過甲板,向下方炮位傳去。

二人移目望去,穀縝立在艦橋,雙手猛轉舵柄,海船橫衝十丈,說時遲,那時快,左舷逼近一艘西班牙船,那艘船追逐最快,無意間送到穀縝的炮口之前。

霍金斯老於海事,看得十分真切,穀縝號令未至,他已點燃引信,數聲炮響,幾枚鐵球如箭飆出,通通連聲,一顆不落地擊中敵船右側。那船板恰如紙糊,多了幾個缺口,慌忙逆風行駛,橫移半哩有餘,其他戰船見同伴吃了大虧,又見穀縝船隻橫衝直撞,右舷炮門向自己掉來,頓覺心驚膽戰,來勢為之一緩。穀縝卻不戀戰,加速向前,不一陣的工夫,將三艘西班牙船拋在視線之外。

這麼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線上時隱時現,不多時,西風徐來,兩方均緩了下來。霍金斯這條船輕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始終與對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連番發炮,總是打它不著。

日過天頂,姚晴昏然入睡,陸漸正想轉回艙內,船頭的水手發出一聲尖叫:“看,大魔鬼礁!”陸漸舉目望去,前方的海麵有如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亂礁,霍金斯正巧登上甲板,瞧得臉色發白,大叫:“那是‘魔鬼群礁’,穀先生,快繞過去!”

穀縝疾轉舵輪,繞行一程,莫乙謹守羅盤之前,牢牢注視,剛過礁群,臉色忽地一變,叫嚷:“穀爺,從儀表看,要穿過這片礁石。”穀縝一怔,瞪著他道:“什麼?你肯定?”莫乙癟嘴吊眉,幾乎兒哭了出來:“小奴……小奴性命擔保。”穀縝氣得一甩手,大喝:“你怎麼不早說?”莫乙道:“從羅盤上瞧,差彆極小,小奴方纔……方纔……”穀縝回頭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繞過礁石,此時轉回,必然與之遭遇。莫乙羞慚已極,支吾道:“穀爺,要麼……要麼暫且不去,擺脫敵人再說?”

穀縝狠狠瞪他一眼,目光一轉,見陸漸立在桅前,神情淒惶,抱著姚晴左顧右盼,當即一咬牙,猛地轉舵,掉轉船頭向礁群衝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嘲笑西班牙船,忽見掉頭,均感錯愕,初時未解其意,片刻工夫,忽覺出船隻正向群礁衝去,慌忙叫道:“穀先生,方向錯了!”

西班牙船忽見對頭折回,慌忙擺開陣勢,兩前一後,隻等敵船鑽入陣中。穀縝盯著對手,號令將帆扯足,帆麵高高鼓起,船速快得驚人,以至於船身左右搖晃,海水一**跳過船頭,撲上甲板。片時間,船頭的水手已能看清敵船的炮口,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回望穀縝和霍金斯,卻見穀縝笑容不改,霍金斯則立在他身邊,水手們均生疑惑,紛紛叫嚷:“船長,怎麼辦?”

霍金斯穴道被封,欲語不能,心中無比難受。突然間,巨響震耳,三發鐵彈破空而來,兩發落空,一發直奔主桅。正當此時,陸漸抓起一根纜繩,迎著鐵彈旋風掃出,快比靈蛇,繞著鐵球一卷一縮,鐵彈來勢一偏,“嗖”的一聲,從桅旁尺許掠過,飛出老遠,鑽入海裡。

霍金斯驚魂方定,心中大呼上帝佑我。陸漸雖憑“天劫馭兵法”解了危局,但也驚出一聲冷汗。一驚一乍之間,女王號乘風破浪,與一隻西班牙船擦肩而過,雙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麵目。轟隆巨響,兩船炮火全開,“嚓”的一聲悶響,女王號船尾少了一截,西班牙船卻連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海水洶湧灌入,那隻船歪斜下沉,船上的水手騷亂不堪,擲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號去勢不減,來到礁石附近,前方怪石如鐵,亂礁叢中,一條狹道彷彿魔鬼怪口森然洞開,自古以來,也不知吞冇了多少船舶,留下了幾許冤魂。

前有礁石攔路,後有敵船進逼,抑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湧,縱想停船也已不能。在水手們的一片驚呼聲中,女王號衝入亂礁,激起數丈白浪,兩轉三折之間,遇上一個漩渦,將船一裹,穀縝把舵不住,船頭嗖地撞向一堆礁石。

虞照看得分明,隻一縱,跳到桅杆下方,那裡橫躺著三根備用桅杆,均以繩索捆好,以便臨時更換。虞照一把扯斷繩索,挑起一根桅杆,搶到船頭,“咄”的一聲大喝,將桅杆杵向礁石。

“哢嚓”一聲,桅杆斷了半截,巨力彈回,虞照倒退兩步,腳下的甲板粉碎洞穿,但他神力驚人,隻一晃,忽又紮馬站穩。女王號借他這一杵之力,向後**回,往對麵礁石撞去,虞照這一杵幾乎使儘全力,分身不及,暗叫要糟,這時忽見人影一閃,陸漸也抓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儘力一杵,複將船舶**回。

忽聽一聲悶響,眾人回頭望去,一艘西班牙船追趕太急,撞上了入口的礁石,登時粉身碎骨,船上的水手紛紛落水,慘遭漩渦激流拉扯攪動,在礁石上撞得血肉模糊。陸漸見狀不忍,將桅杆交到左飛卿手裡,自己抓起一隻舢板,叫聲:“接著。”舢板越過一堆亂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遇難的西班牙人中間。

倖存的水手絕處逢生,競相爬上舢板,用破碎船板做槳,死命劃出亂礁,待到波平浪靜,回頭一看,女王號早已鑽入亂礁深處,蹤影全無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