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滄海全集 > 西行漫道

滄海全集 西行漫道

作者:陸大海李樹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9:36:27

次日清晨,穀縝收到傳書,得知萬歸藏棄船登陸,在定海逗留一個時辰,其後不知所蹤。穀縝拿到傳書,心中憂急,力催船隻快行。

到了下午時分,又接到傳書,得知萬歸藏在南京露麵。穀縝知道對頭行蹤,先是一喜,繼而又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對母親不利?這一想更添煩惱,扯足風帆,拚命趕路。是晚海船抵岸,有東島弟子前來迎接,穀縝詢問之下,得知萬歸藏又失蹤跡,心中不覺疑惑起來,猜不透這老頭子時隱時現,到底弄的什麼玄虛,便對眾人說道:“眼下形勢未明,先去得一山莊看看,探明形勢,再定去留。”眾人無不憂心,勉強答應。

抵達得一山莊,商清影見二子無恙,心中真有不勝之喜,不料穀縝說道:“媽,此次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亂張羅了。”商清影察言觀色,見眾人神情憂慮,又見姚晴病懨懨的樣子,心知必有大事發生。她知道詢問穀縝,絕無真話,便將陸漸叫到一旁盤問。陸漸不敢欺瞞,說了前因後果,商清影聽得麵無血色,無力坐在椅子上,瞪著兩眼失神。

陸漸方要勸慰,忽聽燕未歸來喚,說是穀縝在前廳等候,陸漸隻得彆過母親,趕到前廳,卻見客廳中多了一人,陸漸認得是趙守真。穀縝開口便笑,說道:“大哥,趙兄送人蔘來了。”

陸漸轉眼望去,桌上一字排開,放了百十個狹長木盒,一一打開,盒中的人蔘粗壯肥腴,散發淡淡清香,其中幾根粗如兒臂,逼肖人形。趙守真起身笑道:“聽說陸爺急要好參,我這幾日百般張羅,找到一些。這些參的參齡最少的也有兩百年,可惜時間太短,八百年以上的參王實在難尋,隻得三支,千年參僅得半支,還是從寧王府裡得來的。”

陸漸喜不自勝,深深一揖:“趙先生大恩大德,陸漸永不敢忘。”趙守真趕忙還禮,說道:“陸爺言重了,陸爺的事,就是趙某的事。”陸漸還要再謝,穀縝忽地笑道:“你兩個不要虛客套了,你一下,我一下,就跟小雞啄米似的。趙守真,如今糧食行情怎樣?”

趙守真笑道:“糧船入浙六日,糧價便降了,半月之後,漸趨平穩。而今穀價轉賤,難民紛紛返鄉,隻苦了那些囤積糧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裡還關了一百多號,全都是借債囤糧的。最好笑的是一個姓沈的奸商,也不知他從哪兒知道糧價下跌是因為穀爺的緣故,竟在南京的大牢裡足足罵了你一夜!”

“姓沈?”穀縝與陸漸對視一眼,笑問道,“可是姓沈名秀?”趙守真一拍大腿:“對啊,就叫沈秀。這個人在奸商中年紀最輕,手段最狠,將手上的房產、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萬兩銀子買糧囤積,不料我方糧食一到,穀價一日數跌。也活該那小子倒黴,跌價最狠的幾日,他又不在城裡。等他回來,四十萬兩銀子的穀子四萬兩也不值了。他見勢不對,捲了細軟想逃,卻被債主堵在南京城門,捱了一頓好揍。債主又見他著實拿不出銀子,就送到官府,買通了府尹,足足打了兩百水火棍,關在牢裡。姓沈的倒也硬挺,到牢裡還咒罵穀爺,罵了一夜,天亮時才住口。同牢的奸商醒來一瞧,發覺這廝兩眼瞪著,人已死了多時。”

他當作趣事說得開心,忽聽“哐啷”一聲,三人掉頭望去,商清影扶著門柱,臉色慘白,地上茶壺杯盤儘皆摔碎,沸水濺在腳背,她也茫然不覺。陸漸心中歎氣,上前將她攙扶坐下,商清影呆坐了一陣,忽地淚湧雙目,喃喃說道:“秀兒死了麼?怎麼我都不知道……”穀縝道:“媽,你一天到晚呆在莊子裡,哪兒知道外麵的事情?”

商清影突然轉身,衝著他厲聲說道:“他臨死都罵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你怨我這些年對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裡懷恨,非害死他不可,你這孩子,怎麼這樣狠心……”

沈秀雖不是穀縝親手所殺,但廢其武功,破其財產,無論有心無心,都是穀縝一手做成。故而被商清影一罵,不知如何回答,他臉色發青,輕輕冷哼一聲。趙守真老於世故,見狀明白幾分,忙打圓場:“老夫人莫怪,沈秀之死,是先被債主毆打,後來又捱了官府的棍子,二傷齊發,不治身亡,跟穀爺全無關係。”

商清影瞪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誰?你又知道什麼?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那些債主都是他叫來的,官府也是他買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兒,他是恨我……”她望著穀縝,微微咬牙,“你這樣恨我,何不將我一刀殺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兒?”

“你自己的兒子?”穀縝忽地拍案而起,高聲叫道,“誰是你兒子?沈秀纔是你兒子,我和你有什麼乾係?他媽的,沈秀就是我殺的,兩百棍還少了,該打一萬棍,打成一團肉醬喂狗吃!”不待商清影答話,拂袖便走,一陣風冇了蹤影。

商清影被這一番話噎在哪裡,身子一晃,忽地暈了過去。陸漸將她抱在懷裡,不知如何是好。趙守真鬨了個冇趣,隻好悻悻告辭。

回到臥室,商清影醒了過來,拉住陸漸落淚道:“漸兒,我這輩子隻有你一個兒子,縝兒……縝兒我不認他了。”陸漸啞口無言,半晌道:“媽,你誤會他了。”商清影道:“我怎麼誤會他?若不是他害了秀兒,秀兒怎麼會罵他一夜?秀兒不是我親生的,但我養他愛他,就如親生的一樣。不料他……他竟死在我的親生兒子手裡……”

陸漸剛要辯解,又被母親打斷:“縝兒的脾氣我知道,他那麼厲害的人,十個秀兒也鬥不過他,秀兒死得好慘,我一想起來,心子就跟針紮一樣。漸兒,你替我去一趟城裡好麼?到牢裡把秀兒的屍骸要出來好好安葬。”

陸漸心想:“沈秀之死,自作自受,媽為這事跟穀縝鬨翻,實在太不值得。”口中不便多說,唯唯退出門外。走了十來步,就看穀縝堵在前麵,目光銳利,像要殺人,正想勸說,穀縝搶著說:“她跟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去給沈秀收屍,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該拖去喂狗,我已經叫趙守真去辦了。”陸漸瞠目結舌,支吾道:“那怎麼行?”穀縝咬了一口白牙冷笑道:“怎麼不成?反正我打小就冇媽,過去冇有,將來也冇有。”說到這裡,甩手就走。

陸漸趕上去道:“你上哪兒?”穀縝亦不做聲,快步走出莊外,一直走到後山的一棵大樹下麵,俯身挖出一隻楠木嵌玉的匣子,緊緊抱在懷裡。

“那是什麼?”陸漸微感詫異。穀縝悶聲說道:“我爹的骨灰。”

“穀島王的遺骨?”陸漸大為震驚,忙衝著盒子拜了三拜,起身問道,“你怎麼將骨灰埋在這裡?”

穀縝歎道:“你往後看。”陸漸回頭望去,得一山莊儘收眼底,隻聽穀縝悶悶說道:“爹中毒死的,屍身朽壞,不可儲存,隻好荼滅成灰。這骨灰本應送回東島,可我私心設想,他若地下有知,也許更加歡喜這兒。這裡看得見得一山莊,也看得見商清影。”

陸漸心中感慨,歎道:“你跟媽鬥氣,又何必驚動島王英靈?”穀縝恨恨道:“她都不認我,爹又何必留下來?”陸漸道:“那是媽的氣話。”穀縝怒哼一聲,冷冷道:“管她什麼話,反正母子之情,今日作罷!”

陸漸不禁怔住,他知道穀縝看似皮裡陽秋,其實胸有城府,決心不下則已,一旦下定決心,決無更改之理,此話一出,自己說破了嘴,也是無濟於事。正沉默,道上一匹快馬向莊內馳來,穀縝咦了一聲,奔下山去。

可是走了兩步,穀縝忽又停下,看了一眼木匣,長歎一聲,轉回樹下,將木盒重新埋好,起身說道:“此去凶吉難料,我若活著回來,再行遷葬不遲。”陸漸一邊沉默,心裡卻想:“穀島王若地下有知,隻怕除了這兒,哪也不願去的。”

二人心緒萬千,下山回到莊內,傳信的弟子焦急難耐,正在堂前徘徊,見了兩人,急忙遞上書信。穀縝展開一瞧,眉頭大皺,吩咐請西城眾人前來商議,陸漸問道:“可有萬歸藏的訊息?”穀縝道:“有三個。”陸漸心中大奇,這時蘭幽前來,說道姚晴醒了,陸漸便尋藉口,告辭回房。

一離穀縝,陸漸急喚燕未歸前來,著他火速趕往南京,務必截在趙守真之前搶到沈秀的屍骸,不可任由穀縝唐突。燕未歸得令,苦著臉說:“要是穀爺知道,小奴可就慘了。”陸漸正色道:“人死罪消,無論沈秀有多大的罪過,死了就該一筆勾銷。穀縝此事做得不對,他若罵你,你隻管推到我的頭上。”燕未歸無奈點頭,施展腳力去了。

陸漸轉身來到姚晴房裡,姚晴醒來不見陸漸,正發脾氣,見他進來,心中又喜又怨,紅著眼說:“你去哪兒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歡喜了?”陸漸苦笑道:“我有事走開一陣,怎麼就成盼你死了?”姚晴道:“你還有理了?你丟下我一個,我一著急,不就活不成啦?”

陸漸歎一口氣,拉住她手,默默注視,短短兩三日的工夫,少女又消瘦了許多。陸漸胸中酸楚,尋思:“她病成這樣,不免脾氣古怪。”強笑一笑,說道:“阿晴,你責怪得是,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姚晴心中歡喜,白他一眼,將頭枕在他的膝蓋上,輕聲問道;“萬歸藏有訊息麼?”陸漸將穀縝的話說了。姚晴沉吟一下,忽道:“糟了。”陸漸道:“怎麼糟了?”姚晴說:“若是三條訊息,必是出了三個萬歸藏……”陸漸奇道:“哪來的三個萬歸藏?”姚晴方要細說,可一用心力,便覺眩暈不已,當下襬了擺手,說不下去。

青娥見狀端來蔘湯,姚晴喝罷,閉目調息一陣,才說:“你帶我去見穀縝。”陸漸點頭答應,見姚晴要換衣衫,便退出門外。他站在闌乾邊上,望著滿園百花凋零,落葉滿地,經風一吹,沙沙輕響,那聲音彷彿一把鈍刀在心上打磨。陸漸怔怔看了一會兒,眼淚奪眶而出,不經意間洇濕了一朵殘花。這時間,忽聽房中叫喚,隻得收拾心情,強笑著轉了回去。

攜姚晴來到後廳,眾人已經聚齊,正在議論。仙碧說道:“西、北、南三方,出了三個萬歸藏,分明就是故佈疑陣。”穀縝笑道:“老頭子一氣化三清,這一招厲害!我們三中選一,選錯了方向,必然耽誤時辰。”左飛卿介麵道:“萬老賊狡猾多詐,也許西、北、南三方都是虛假,其實去了東方。”

“不會。”穀縝輕輕擺手,“老頭子固然狡猾,思禽祖師卻不是無趣之人,第一條線索在東方,第二條線索又在東方,聽起來就很無味。”

眾人各動心思,猜測不定。過了半晌,穀縝忽道:“思禽祖師行事,起承轉合之間,往往暗含關聯,好比八圖之謎,看似分散,其實缺一不可,關聯甚深。這五條線索之間,也一定暗含某種關聯,找到這種關聯,就能猜到萬歸藏的去向。諸位,換了你是思禽祖師,為何要將第一個線索藏在靈鼇島呢?”

仙碧道:“為了出人意料!”穀縝搖頭道:“起初我也這樣想,如今想來,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靈鼇島那麼多石碑,思禽祖師為何偏偏在鏡圓祖師的那方石碑上留字?又為何不直書‘風穴’二字,偏要留下謎語,暗指‘眾風之門’?這其中難道冇有蹊蹺?”

仙太奴冷不丁開口:“花鏡圓祖師也好,公羊羽祖師也罷,都與思禽祖師大有淵源。花鏡圓祖師是花曉霜祖師的胞弟,公羊羽祖師是花祖師的祖父,論輩分,都是思禽祖師的外家祖輩。穀縝,照你這麼說,難道第二條線索也跟血緣有關?”穀縝道:“未必是血緣,但與思禽祖師必有切身關聯。馬影?馬影!可有什麼地方,既有駿馬,又與思禽祖師密切相關?”話音方落,溫黛雙目一亮,忽道:“我倒是想起一個地方,既與思禽祖師有關,又和馬兒有關。”

眾人精神一振,仙碧喜道:“在哪兒?”溫黛笑道:“你還記得鶯鶯廟麼?”仙碧倒吸一口涼氣:“鶯鶯廟,那不是西城?”溫黛點頭道:“那兒有柳鶯鶯祖師的遺像,遺像旁邊就是她的寶馬胭脂。”

“鶯鶯廟?”穀縝眉毛上挑,“看來,我們還得一路向西!”

休息一夜,次日旭日未升,眾人打馬出發。晨風徐徐吹來,陸漸頓生涼意,回頭問道:“阿晴,冷麼?”姚晴趴在他的肩頭,探過頭來,在他耳邊吹了口氣,輕輕笑道:“傍著你這個大火爐,一點兒都不冷……”話音方落,陸漸左肩的白鸚鵡便叫:“大火爐,陸漸是個大火爐!”

陸漸漲紅了臉,姚晴見這扁毛畜生將自己的私房話亂傳,氣惱不勝,給它一掌,罵道:“臭鳥兒閉嘴!”白珍珠噗地飛起,落到巨鶴身旁,歪著小腦袋盯著姚晴。姚晴道:“你還不服?”欲要掙起追打,又覺渾身乏力,不由伏在陸漸背上喘氣。

“晴兒!”溫黛上前說道:“你這毛病,還得心平氣和纔好。”姚晴望著她眼圈兒一紅,說道:“師父,你真的不去了?”溫黛歎道:“太奴雙目失明,身子每況愈下。我留在這裡,一來照看他,二來守護商家妹子,好叫陸、穀二位此去心無旁騖。”

陸漸道:“前輩大德,陸漸無以為報。”溫黛道:“你無須客氣,此番西行,沙磧千裡,險山重重,寒風如刀,熱風如燒,晴兒的身子必然吃力。這幾日她全身的經脈已有萎縮征兆,實在叫人擔心。從今日起,你早中晚三次,以真力拓展她周身百脈,一刻也不能鬆懈。你的‘大金剛神力’至大至純,蘊含慈悲佛力,對她的傷大有好處。至於彆的,所幸仙碧也去,有她照看,我也放心。”

姚晴冷冷道:“誰要她照看?”溫黛笑了笑,轉眼望去,左飛卿、仙碧、虞照、穀縝、寧凝,五大劫奴,蘭幽、青娥,一行人鞍馬具備,整裝待發,溫黛心口一堵,眼前一片模糊。

仙碧強笑道:“媽,堂堂地母,可不許哭。”溫黛按捺傷感,歎道:“媽老了,心也軟了,可不像你這樣冇心肝。”

穀縝拱手笑道:“地母娘娘,仙前輩,二位保重,後會有期。”說到這兒,目光微斜,掃過道旁柳林,眼裡閃動複雜神氣,忽地翻身上馬,將鞭一抖,一馬當先,飛馳而去。

眾人各自告彆,緊隨其後,這些馬均是千裡挑一的坐騎,迅捷如風,轉眼間人馬俱無。

溫黛目送一行人消失,轉過頭來,向著那片柳樹林歎道:“商家妹子,出來吧。”素影閃動,商清影攀著柳條蹣跚而出,目光投向西去的大道,臉頰上掛滿了淚痕。

溫黛心中暗歎,握住她手,但覺冰冰涼涼,不由歎道:“妹子,你這是何苦?”商清影淒然一笑,抽回手,拖著步子向莊裡走去。

眾人晝夜兼程,在豫皖交界處越過淮河,沿黃河南岸西進,一路隻見黃水湯湯,如歌如嘯。嘉靖年間,河患已很嚴重,河水幾次改道,將中原大地切割得支離破碎。

逆旅之人不免勞苦,好在五大劫奴隨行,秦知味妙手烹飪,就地取材,花樣百出,眾人因此享儘口福;蘇聞香攜帶奇香,歇息時幽香一縷,清心潤肺,妙不可言;更有薛耳、青娥的絲竹相伴,消悶解乏,熱鬨有趣。

行不多久,經寧夏衛渡過黃河,北上河套,在榆林歇息半晚,折道向西,次日離開沙州衛,由此踏出了大明疆域。前方景象為之一變,沙鳴水黑,天高地廣,陸漸一眼望去,道路無窮無儘,叫人不勝灰心。

眾人急著趕路,卻苦了姚晴,從渡河之日起,便因馬匹顛簸嘔吐不已,湯水難入其口,若非秦知味手段高超,調製的羹湯極儘鮮美,姚晴縱不病死,怕也餓死多時了。

一難未平,一難又起,越是向西,景象荒涼不說,天氣越發酷烈,白晝炎熱,入夜奇寒。姚晴病弱之身,飽受摧殘,熱時虛汗長流,冷時身如冰雪,一日中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所以活著,全賴穀縝蒐羅的人蔘和陸漸的“大金剛神力”。陸漸眼望她形銷骨毀,心中難過極了,既怕她一睡不醒,又怕她醒來後看到容貌,徒添傷心,於是暗地裡央求眾女藏好鏡子,不讓姚晴看見。

這日傍晚,眾人在一處水井邊歇息,蘭幽過來哭道:“陸大俠,這活兒冇法乾了。”一路上姚晴沐浴更衣,都由蘭幽、青娥照拂,陸漸看她神情,知道又受了姚晴的氣,慌忙起身賠禮:“蘭幽姑娘,她身子不好,難免脾氣壞些,看我麵子,寬宥則個。”蘭幽抽咽道:“她打我罵我還好,不吃東西怎麼行呢?”陸漸奇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蘭幽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

陸漸大驚趕去,百般勸說,姚晴一味閉眼閉口,大有絕食求死的意思。陸漸正覺束手無策,穀縝聞訊趕來,問明緣由,說道:“蘭幽,事必有因,你必是做錯了事。”蘭幽委屈道:“我一路陪小心,哪有什麼錯事?”穀縝目光一轉,看見姚晴身邊的一碗井水,拿起一瞧,細瓷烏釉,光亮可鑒。穀縝苦笑一下,遞到到蘭幽麵前,水光流**,照出一張芙蓉嬌靨。蘭幽隻一怔,明白過來,叫道:“哎呀,是鏡子!”陸漸應聲醒悟,姚晴必是從這麵水鏡中看見病容,了無生趣,絕食求死。

穀縝忽道:“陸漸,你走遠一些,我有話對大美人說。”陸漸不解其意,正要詢問,但被穀縝眼色製止,隻得遠遠走開。隻見穀縝湊近姚晴耳畔,說了幾句什麼,姚晴忽地張眼,瞪了他一會兒,忽又轉向蘭幽,微微點了點頭。蘭幽麵露喜色,端來蔘湯給她服下。

陸漸又驚又喜,見穀縝走來,張口就問:“你說了什麼?”穀縝笑道:“冇說什麼!”陸漸見他詭秘,越發好奇,可是無論怎麼套問,穀縝就是不說。

一行人快馬加鞭,這一日,抵達崑崙山下,棄了駝馬,步行上山。才過風火山口,天氣轉寒,幾陣白毛風吹過,扯絮飛綿,下起雪來。

陸漸望見風雪,暗暗發愁,時光流逝如飛,行將及半,姚晴卻已病得不成樣子,隻怕熬不到取勝之時。想到這兒,他的心裡就是一陣刺痛,低頭望去,姚晴雙眼緊閉,有如睡熟嬰兒,隻因眼窩陷落,顯得睫毛極長,上麵幾點冰花,輕輕顫動不已。

陸漸收緊袍子,裹住姚晴的腳尖,又將麵龐貼上少女小臉,隻覺冷膩枯瘦,全無熱氣,陸漸眼鼻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傻子。”姚晴忽地張眼,“你弄痛我啦!”陸漸強笑道:“我怎麼弄痛你了?”姚晴伸出手來,手指棱棱見骨,她輕輕撫摸陸漸的嘴唇,歎道:“你的鬍子長了,紮得人好痛。”陸漸苦笑道:“該死,一不留神,就長了這麼長了。”姚晴吃吃地笑,笑著笑著,流下淚來。

“阿晴,彆急!”陸漸忙道,“西城就要到了。”姚晴搖頭說:“陸漸,我並不怕死,我隻怕一件事。”陸漸道:“怕什麼?”姚晴盯他半晌,淒然笑笑,搖頭說:“你啊,真是天字號的大傻瓜,你有穀笑兒一半的聰明就好了。”陸漸道:“穀縝的聰明,我這輩子也比不上。”姚晴瞥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幾句話的工夫,其他人已經走遠,穀縝立在高處,迎著風雪揮手,陸漸當即吸一口氣,抖擻精神,追趕上去。

奔走一程,忽覺耳輪濕軟,卻是姚晴輕輕噬咬,陸漸渾身發僵,忙道:“阿晴,彆淘氣。”姚晴輕聲說:“傻子,你跑得比馬兒還快,也不怕累著麼?”陸漸道:“我不累。”他氣息悠長,急奔之時,吐氣開聲也如平時。

沉默一下,姚晴忽道:“傻子,你怎麼就不問問我,到底怕什麼呢?”陸漸道:“是呀,你怕什麼?”姚晴啐道:“你真是冬天的蛤蟆。”陸漸道:“什麼意思?”姚晴咯咯笑道:“冬天的蛤蟆,捅一下動一下。”陸漸不覺默然,姚晴忍不住問,“怎麼,生氣啦?”陸漸搖頭道:“我冇生氣,我隻是想,跟你比起來,我就是一隻井裡的癩蛤蟆,你卻是頂漂亮的天鵝,我再怎麼努力,還是配不上你。”

姚晴鼻間一酸,衝口罵道:“臭小子,你又來氣我!”陸漸怪道:“我怎麼氣你了?”姚晴按捺胸中激**,冷冷說道:“你自輕自賤也就罷了,何苦拉我墊背?”陸漸苦笑一下,足下加快,陡然間,道路轉折,前方兩峰對立,危崖聳峙,峰尖冇入無邊陣雲。

“‘西天門’到了。”虞照聲如驢鳴,“這兒是山部地盤,我跟他們打個招呼!”甩開大步,幾步趕到峰前,高叫道,“虞照在此,山上哪位同門當值?”話音未落,山頂霹靂般一聲響,一塊圓滾滾、光溜溜的巨石從峰頂飛瀉而下,“轟隆”一聲落在虞照身前丈許,泥石飛濺,地為之動。

虞照吃驚道:“山上的,什麼意思?”山上一個洪亮的嗓音說道:“虞師弟,對不住,城主有令,不容你等通過。”山下眾人均是色變,虞照皺眉未答,仙碧已叫道:“郎師兄麼?”山上那人歎道:“正是郎全。”仙碧冷冷道:“郎師兄,你可知道崔師兄怎麼死的?”郎全道:“我知道。”仙碧道:“知道了,為何還要阻攔我們?”

郎全沉默半晌,徐徐道:“家師不識時務,自取敗亡,我等弟子,應該引以為戒。”仙碧氣得麵色發白,左飛卿一揮袖,揚聲說:“郎師兄,我素來敬重於你,你如此做,必有苦衷。”郎全歎道:“左師弟,拋開彆的不說,我山部上下數百口,總要活命吧!”虞照怒道:“就為這個?郎全,我敬你是條好漢,如今怎的成了貪生怕死的懦夫?”郎全道:“師弟冇有妻子兒女、父母兄弟,又怎知這其中的苦楚?”虞照冷哼一聲:“說來說去,虞某唯有硬闖了。”郎全歎道:“郎某鬥膽,領教雷部天威。”

穀縝忽道:“虞兄!”虞照道:“怎麼?”穀縝笑道:“山部這一回做了好事,虞兄不必動怒。”虞照怒道:“給萬歸藏當看門狗也是好事?”仙碧白他一眼,說道:“穀縝的意思你不明白嗎?郎全這一席話,不就是說萬歸藏正在西城?我最怕的就是追錯了方向,萬歸藏既在帝之下都,‘馬影’十九也在,這不是好事是什麼?”虞照撓頭道:“似乎有點兒道理!”仙碧道:“何止似乎,根本就是!”

穀縝笑道:“我看這‘西天門’地勢奇險,硬闖難以成功,勢要聲東擊西,出奇製勝。虞兄、仙碧小姐、陸漸和我扮作正兵,硬闖山門,左兄輕功高妙,扮作奇兵,偷上山頂……”仙碧吃驚道:“飛卿一人,豈不太弱?”穀縝道:“既是奇兵,宜少不宜多。”仙碧方要再說,寧凝忽道:“我隨左部主一同上去。”

她沉默多日,忽然出聲,引得人人側目。她神通高強,本是得力幫手,穀縝所以不曾點將,是怕挑起姚晴的醋勁,見她請戰,微微點頭,又向眾劫奴、蘭幽、青娥說:“你們留在此間等候,五日後我們還冇回來,那也就不用等了。”言下之意十分明白,眾人五日不回,必是遭了萬歸藏的毒手。眾劫奴和蘭、青二女自知神通低微,此去徒添累贅,當下各自點頭,帶了行李反身退後。

陸漸將姚晴縛在身後,說道:“阿晴,待會兒你閉上雙眼,無論聽到什麼都彆睜開。”姚晴笑道:“好啊,我先打個盹兒,過了西天門,你再叫醒我。”陸漸心中一熱,反身拔起一棵枯樹,運掌削成木棍,奔出數步,回頭叫道:“寧姑娘,一切小心。”話纔出口,手臂吃痛,叫姚晴狠狠擰了一記,寧凝則眉眼一紅,默默轉過身去。

姚晴輕哼一聲,說道:“臭小子,馬屁拍到馬腿上了,看吧,人家都不理你。”陸漸道:“我又冇拍馬屁。”姚晴氣道:“還敢狡辯?”話音未落,身側風起,穀縝趕在前麵,仙碧、虞照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三人勢成三角,將陸、姚二人圍在陣心。仙碧叫道:“陸漸,你護住姚晴就行,不要逞強出手。”陸漸心中感動,方要稱謝,忽見滾石隆隆,雷奔雨墜般撞了過來。

穀縝首當其衝,閃身之際,從兩塊石頭間穿出。雙掌帶上了“周流山勁”,向後輕輕一撥,“哢嚓”,兩塊大石四分五裂,淩空化為兩蓬碎石。

“好!”虞照稱讚一聲,呼呼兩掌,兩道電龍破空飛出,“轟隆”兩聲,兩塊大石頭應聲粉碎。

“北落師門!”仙碧清音貫耳,懷中的波斯貓碧眼陡張,瞳子變化無端,仙碧身法變快,鬼魅般在石陣中穿梭。手中的軟劍東刺西纏,石塊要麼被劍身彈開,要麼被帶得歪斜散落。

陸漸得三人相助,謹守姚晴,並不主動出擊,唯見石塊擊到,方纔伸出木棒,運轉“天劫馭兵法”,石塊無論大小,均如黏在棒上,受他一牽一引,立時偏斜歪出。

五人冒石而進,山部眾人看在眼裡,無不懾服,又怕被其闖過“西天門”,萬歸藏怪罪起來,危及家小,無奈中硬起頭皮,不住推石下山,隻盼五人知難而退。誰知五人心意已決,不但不退,來勢反而更快。

虞照鬥得興起,突發奇想,叫道:“穀老弟,咱們來比賽,看誰打碎的石塊更多。”穀縝笑道:“好啊,我已有七**十……二十多塊啦。”虞照呸道:“少吹牛皮,之前的不算。”說話間,二人各自展動身形,儘向墜石多處衝撞,任憑仙碧如何喝阻,均是全不理會。隻聽一個怪叫:“兩塊……四塊……”另一個叫道:“四塊算個屁,老子五塊了,喂,你小子不要耍賴,打碎了纔算數,你那樣也叫碎石?石頭皮也冇擦破一塊。”

郎全顧念舊誼,暗中叮囑山部弟子手下留情,所擲石塊並不甚大,力道也未用足,不料虞照、穀縝得寸進尺,將石雨視為兒戲。郎全心中動氣,厲聲叫道:“雷帝子,你不要小覷我山部的能為,要活命的,趕快退下。”

虞照笑道:“……十二塊……姓郎的,你隻會耍嘴皮子……十三塊……奶奶的,你怎麼會姓郎,我看該姓娘,娘全,娘全,小孃兒們的娘,委曲求全之全!”穀縝介麵笑道:“原來是委曲求全的孃兒們,難怪,難怪。”

郎全涵養再好,經二人這麼一唱一合,也氣得七竅生煙,揚聲高叫:“兄弟們,人家罵咱們是委曲求全的孃兒們,你們說,怎麼辦?”山部弟子齊聲高叫:“崑崙石炮!”

仙碧一聽,心叫糟糕。石雨突然一歇,崖頂傳來轟隆巨響,五人舉頭看去,兩邊山崖,左右各五,出現十塊巨大青石,光溜滾圓,重逾萬斤,尚未滾落,便已遮天蔽日,叫人窒息。

“乖乖。”穀縝咋舌道,“這下不好玩了,虞兄,打碎這個石頭,我算你十塊如何?”虞照鐵青著臉,悶聲不吭,此時彆說是他,就算陸漸出手,想要駕馭如此巨石,也是不能。況且五人已到了峽穀中段,可謂進退兩難。

這時間,崖頂突然生出一陣騷亂,穀縝雙目一亮,笑道:“好啊,奇兵得手了。”原來五人硬闖之時,左飛卿和寧凝趁勢潛上,左飛卿借風而行,登山如履平地,寧凝施展“火神影”,借左飛卿之力緊隨一旁。山部弟子為下方五人所激,均去推動“崑崙石炮”,等二人接近峰頂,方纔有人察覺。可惜為時已晚,二人躍上峰頂,大打出手,左飛卿一部之主,寧凝神通更勝一籌,山部弟子雖多,竟無一合之將。

左飛卿眼見石炮將落,銳聲道:“寧姑娘,擒賊擒王!”說著直奔郎全,寧凝閃身跟上,越過幾名山部弟子,後發先至,趕到郎全身前,揮掌拍出,郎全舉拳相迎。拳掌相交,一股奇熱直衝肺腑,郎全登時大叫後退,不防左飛卿繞到身後,他後心一痛,被左飛卿抓在手中。左飛卿俊眼生威,掃過山部弟子,沉聲道:“要命的統統住手!”首腦被擒,山部弟子麵麵相對,不知何去何從。

郎全眼看兩人如此身手,心頭一灰,慘笑道:“罷了,大夥兒認栽。”眾弟子一呆,有人撲通跪倒,號啕大哭,那哭聲好似傳染,不一時,山頂上哭成一片。

左、寧二人心生詫異,左飛卿訝道:“郎師兄,怎麼回事?”郎全眉眼泛紅,長歎道:“我們的父母妻兒都被萬歸藏扣住,關在玉禾穀,由寧不空看管,你們若是闖過了西天門,這老少幾百口,怕是活不成了。”

左飛卿應聲色變,忽聽寧凝說道:“郎師兄,玉禾穀怎麼走?”郎全一愣,說道:“向西南十裡就是,敢問姑娘芳名……”寧凝道:“我姓寧,寧不空就是家父。”郎全大吃一驚,山部弟子紛紛盯著寧凝,目中透出深深恨意。

寧凝歎了一口氣,苦笑道:“郎師兄,你帶我去玉禾穀可好?”郎全冷笑道:“你去乾嗎?”話音方落,後心穴道鬆開,左飛卿徐徐說道:“寧師妹,玉禾穀我知道,我跟你一起去。”寧凝搖頭道:“左師兄,這是小女子的家事,你還是下山與大眾會合為好。”左飛卿冷冷道:“在你是家事,在我卻是本門之事。況且扶弱濟困,俠者本分,又分什麼家事外事?”

寧凝看他一眼,口唇微動,可是冇有出聲,她動身走到崖邊,低頭望去,隻見陸漸五人出了峽穀,已經走遠。她望著五條人影漸漸淡去,心中百味雜陳,不知是悲是喜,忽而淒然笑笑,說道:“郎師兄放心,我這一去,拚著一死,必將令眷平安救出。”說罷轉身向南走去,扔下一乾山部弟子,望著她的背影,張嘴結舌,隻是發愣。

寧凝到了山下,走了一程,前方出現數條岔路,她略一遲疑,揀了一條,正要舉步,忽聽左飛卿在身後說:“錯了。”寧凝又換一條,左飛卿又道:“還是錯了。”寧凝還要再換,左飛卿歎氣說道:“你這丫頭可真倔,怎麼不問我哪條是對的?”

寧凝回頭看去,左飛卿立在不遠,白衣無塵,瀟灑如神,寧凝輕哼一聲,說道:“你若不想說,我何必要問?”左飛卿打量她一眼,歎道:“寧師妹,你心情很糟麼?”寧凝不覺心裡有氣,冷冷道:“我心情如何,與你什麼相乾?你不用跟著我,我自己設法到玉禾穀去。”左飛卿望她片刻,歎道:“寧師妹,你青春正盛,有如初開之花,又何苦這麼消沉落寞?你這次前來,都是為了陸漸,他對晴丫頭生死與之,你又何苦為了這一段無望之情自傷自苦?”

寧凝怔忡時許,望著遠處說道:“左師兄,這樣說起來,你對仙碧姐姐又何嘗不是?”

左飛卿微微一怔,眼裡閃過一絲迷茫,輕聲說:“這世上最苦的事,莫過於一廂情願,這杯苦酒我飲了十年,最懂其中滋味。寧師妹,我真不願你步我的後塵……”寧凝接道:“十年了,你還是看不開?”左飛卿苦笑無語,寧凝看他一眼,搖頭道,“你都看不開,又何必勸我?”左飛卿喃喃道,“是啊,我都看不開,勸你又有什麼用?”說到這裡,兩人彼此對視,心中泛起同病相憐之意。

突然間,左飛卿朗聲道:“我來帶路。”邁開步子,走在前麵,寧凝默然相隨,不久來到玉禾穀前。此時風停雪住,穀內吐出微微暖氣,暖氣所至,穀口滋生出星星碧草,點染積雪,綠意醒目。

寧凝上前兩步,銳聲道:“爹爹在麼?”穀內咦了一聲,便聽寧不空冷冷道:“你怎麼來了?同行的那人是誰?”左飛卿暗服寧不空耳力了得,當下說道:“寧不空,你不認得左某人了?”寧不空冷笑道:“風君侯,你跟我女兒一起來,是為了山部的事情嗎?”左飛卿笑道:“不錯。”寧不空略一沉默,厲聲道:“風君侯,你想用凝兒脅迫我?哼,告訴你,寧某不吃這一套。”寧凝道:“爹爹,這與左師兄無關,是女兒自己來的。”

寧不空驚疑不定,半晌說道:“好,你進穀來。”寧凝走進山穀,忽覺身邊微風流轉,左飛卿也跟了進來,寧凝忍不住道:“左師兄……”左飛卿微微一笑,說道:“你放心,我不插手你的家事。”寧凝心知他意在護衛,不忍拂他之意。兩人轉過一條碎石小徑,隻見寧不空坐在一座洞府前麵,手中把玩一截紙繩,紙繩從洞府鐵門下方鑽入,一直通往洞裡。左飛卿低聲道:“洞中銅牆鐵壁,專門用來關押山部弟子,以防他們施展山勁破壁逃走。”寧凝微微皺眉,寧不空卻嘿嘿一笑,說道:“風君侯你說漏了,如今這洞裡不但銅牆鐵壁,還有幾千斤火藥,老夫隻要將引信這麼一搓,洞內兩百來人,立刻化為飛灰。”一邊說,一邊用拇、食二指撚動引信。

“老弱婦孺?原本無辜?”寧不空重重一哼,麵色變得異常猙獰,“當初在落雁峽的火部家眷就不是老弱婦孺?山部這些狗雜種聽了沈舟虛的唆使,亂石齊下,害死了我火部多少老弱婦孺?你媽媽就是被山部的墜石打斷了腿,活活餓死,你難道都忘了嗎?”

寧凝不禁語塞。左飛卿揚聲道:“寧不空,你真要殺光這兩百多人?”寧不空冷笑道:“你們來了這兒,足見山部冇有守住西天門。”話音未落,鐵門內傳來嬰兒啼哭,其中夾雜婦人哄勸安慰。寧凝聽這哭聲,心底至軟至柔的地方輕輕一痛,眼眶又酸又熱。寧不空的臉上卻露出乖戾神氣,陰惻惻地道:“哭什麼?再哭一聲,統統炸死!”嬰兒哭聲頓弱,似乎被人用手捂住。

寧凝忍不住叫道:“爹爹……”寧不空一擺手:“不關你的事!”左飛卿怒道:“寧不空,你還算人嗎?”寧不空森然一笑:“問得好,好多年前,寧某人就不是人了,是鬼,是魔,是畜生!”

他自稱魔鬼畜生,左飛卿反倒罵無可罵。寧凝沉默一陣,忽地抬起頭來,說道:“爹爹,火部有種心法,可以火勁逆流,虹化**。”寧不空應聲變色,冷冷道:“丫頭,你敢脅迫為父?”寧凝搖頭道:“在這世上,我隻有你一個親人,我敬你愛你,又豈敢脅迫於你?”寧不空聞言,容色稍馳,點頭道:“這話說得還算不錯。”

寧凝歎了口氣,說道:“可你有時候實在可惡,叫我忍不住想要恨你。”寧不空輕哼一聲,悻悻不語。

寧凝長吸一口氣,彷彿下定決心,忽地大聲說道:“不過,你若害死了這洞中的人,我隻有**而死。爹爹,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我……我寧可死了,也不想恨你。”寧不空不覺一愣,喃喃道:“不想恨我?”寧凝一點頭,說道:“你若炸死這些婦孺老弱,我一定打心眼裡恨你。”

寧不空騰地起身,厲聲叫道:“你敢?你忘了嗎?這些山部的狗雜種害死過方凝!”寧凝淒然一笑,幽幽說道:“我冇忘。可……可我卻連媽媽的樣子也冇見過,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難道說,她也跟你一樣?是魔,是鬼……”

“住口!”寧不空咬牙說道,“凝兒,你可以恨我怨我,卻不能侮辱你媽。”寧凝望著父親,心緒千萬,不覺輕聲說道:“那她又是什麼樣子?”寧不空沉默時許,抬起頭來,死壞的眼珠骨碌亂轉,過了一陣,臉色漸漸平靜下來,輕聲歎道:“你媽媽長得很好看,和你一樣的好看,她的心腸也很軟,這也跟你差不多。她總在我耳邊嘮叨,勸我不要殺人,不要爭權奪利,絮絮叨叨,幾乎叫人厭煩。不過,她的眼睛好看極了,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罩了一層薄霧。好多年了,有時候,她的樣子我也記不真了,可那一雙眼睛,怎麼也忘不了……”說到這兒,他臉色一變,厲聲道:“左飛卿,你說說,我女兒的眼睛是什麼樣子?”

“就是這樣。”寧不空滿意微笑,拍手歎息,“果然,果然。”

寧凝沉默一下,忽道:“爹爹,你想過麼?要是媽媽活著,看到如今的你,她又會說什麼?”寧不空一愣,頹然坐倒,低聲道:“是啊,她會說什麼?”寧凝歎了口氣:“如果我是她,一定痛心得很。”說到這裡,她踏上一步,凝視父親,一字字道,“爹爹,要麼我虹化**,要麼放掉這些老弱,這兩件事,你任選其一。”

寧不空抬起頭來,麵對寧凝,眼珠拚命亂轉,似要恢複光明,看清女兒的神情。寧凝見他模樣,心中一酸,咬牙道:“爹爹,女兒不孝,這一回,我說到做到。”寧不空眼珠瘋轉,胸口急劇起伏,鼻間噴出粗濁的氣息。

突然間,寧不空打了個機靈,搖晃晃直起身來,抬頭向天,尖聲打了一個呼哨。霎時間,四周人影晃動,鑽出三個人來,均是黑色衣巾,形容剽悍,悄然跪在寧不空身前,黑巾下一雙眼珠精光亂轉。

左飛卿正覺疑惑,寧不空忽道:“火藥埋得怎樣了?”其中一人詫道:“稟先生,不是早埋好了麼?”寧不空搖頭道:“我以為還埋少了,你們三個,再取兩桶來。”那三人應聲站起,方纔背過身子,寧不空手中的竹杖陡然刺出,正中一人後心,彷彿利針穿紙,透心而出。另外二人見狀大驚,縱身欲走,寧不空手一揮,袖中射出兩道火光,“轟隆”兩聲,滿天血雨繽紛灑落。

他出手如電,連斃三人,寧、左二人無不驚愕。寧不空一言不發,從那人後背抽出柺杖,踱了幾步,走到鐵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低聲喝道:“滾出來吧!”

洞中靜寂時許,陸續走出許多老人婦孺,盯著寧不空,臉上十分迷惑。寧不空柺杖一頓,厲聲道:“等什麼,還不快走?!”山部家眷莫名其妙,見他聲色俱厲,又生惶惑,不敢多問一句,扶老攜幼,向穀外去了。寧凝又驚又喜,叫道:“爹爹。”縱身便要撲入寧不空懷裡,寧不空卻將竹仗一攔,冷冷道:“彆叫我爹。”說罷步履如風,拄杖向前。

三人走出一程,寧凝忍不住問:“爹,你殺死的三人是誰?”寧不空冷冷道:“那是萬歸藏派來的監工!下手不容情,不能留他們給萬歸藏報信。”

寧凝道:“爹爹,我們如今上哪兒?”寧不空腳下不停,口中說道:“越遠越好!”說到這兒,轉身向左飛卿,“風君侯,不勞你相送,今日彆過,後會無期。”左飛卿笑了笑,說道:“寧不空,你這輩子難得做件好事,今日算是一件。”

寧不空冷哼一聲,方要反唇相譏,忽聽一個蒼勁的聲音笑道:“說得是,寧師弟,這件事你做得再好不過了。”刹那間,寧不空應聲一抖,雙腳好似釘子,死死釘在地上。左飛卿和寧凝二人也是臉色慘變,遙見前路人影一閃,萬歸藏揹負雙手,笑吟吟走了上來。

萬歸藏微微一笑:“方纔你殺掉的三個人,體內種了‘六虛毒’,與我‘同氣相求’,隻要三人活著,萬某就能感知。你若稍稍心軟,製住三人也罷,可你向來做事做絕,所以那三人一死,萬某就知道了。”

寧不空仰天歎了口氣,自知棋差一著,凡事都在萬歸藏算中,他苦笑道:“寧某到此地步,並不指望活命,隻求城主網開一麵,放了小女。”

寧凝大聲叫道:“爹爹,你不用求他,大家一起生,一起死。”

“閉嘴。”寧不空厲聲喝道,“為父說話,哪兒有你插嘴的份?”繼而抬起頭來,“萬城主,念我助你收服山部,也算小有功勞。”

萬歸藏打量他一眼,笑道:“無怪你當日敗給沈舟虛,隻因你對彆人再狠,卻對妻女狠不起來;沈舟虛卻不然,對彆人狠,對妻兒更狠。寧師弟,你的確聰明瞭得,可惜仍有私情在心,以有情對無情,焉能不敗?”他微微一頓,臉色變冷,“你要我放了令愛?好,你虹化**,我給她一線生機。”

寧凝驚叫道:“不成……”寧不空卻一擺手,笑道:“什麼叫一線生機?”萬歸藏淡然道:“或生或死,全看她自身的造化。”

寧不空沉默一陣,忽地仰天大笑,萬歸藏亦是笑而不語,寧不空將竹杖一頓,忽地高聲道:“萬城主,你可知道當年落雁峽一戰,我如何敗給沈舟虛的?”萬歸藏笑道:“這個我略有耳聞,你聽說沈舟虛去了落雁峽,不顧師兄弟反對,執意回去營救家眷,結果半道上中了埋伏。”

寧不空慘然一笑:“我也知道,即便回去,業已不及,可那又怎樣呢?火部死光了又如何,天下人死光了又如何?我隻要救回方凝和孩子,至於其他的師兄弟,嘿,又哪兒知道我的心思?”

萬歸藏點了點頭:“火部由你而興,也由你而亡,成也不空,敗也不空。”

寧不空哈哈大笑,笑聲中頭頂火光一閃,頭髮燃燒起來。寧凝縱然留心,也料不到父親如此果決,見狀驚呼搶上,不料眼前人影一晃,萬歸藏攔在前麵,一揮手,將她逼了回去。左飛卿奮身趕上,“紙神鞭”揮灑而出,萬歸藏笑了笑,左手一揚,左飛卿摔倒在地,右手一抓,寧凝渾身發緊,動彈不得。

此時寧不空渾身浴火,有如一支跳動的火把,身子搖搖晃晃,口中發出噝噝的怪叫。虹化之火由內而外,先骨後血,再至肌膚,因此緣故,**者必要經受莫大痛苦。寧不空渾身火焰越燒越小,初時還如一棵火樹,漸漸變成栲栳大小,燒到最後,終歸火儘煙滅,骨灰為山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