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滄海全集 > 侯門如海

滄海全集 侯門如海

作者:陸大海李樹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9:36:27

陸漸回頭一瞧,身後坐了一個閒漢,竹笠遮臉,捧著一手瓜子,每磕一顆,瓜子皮就吐得老遠,專落到街上行人的鞋麵上,可說百發百中,惹來陣陣喝罵。

閒漢忽又嘻嘻笑道:“老爺子,喝酒啊,冇聽見嗎?”陸漸微覺遲疑,那閒漢卻又站起身來,拍手笑道,“我是魚餌。”

陸漸雙目一亮,見那閒漢先走,當即拄拐跟上,醜奴兒摸不著頭腦,皺了皺眉,也隻得跟上。

三人轉過幾條小巷,閒漢忽地扯下竹笠,哈哈大笑。醜奴兒一瞧,不覺大驚後退。陸漸也扯掉偽裝,笑道:“穀縝,我們都化了妝,你又怎麼瞧出來的?”

穀縝笑道:“哪有老公公的眼睛像你這麼亮的?”又瞥了醜奴兒一眼,“也冇有哪個老婆婆像你這麼醜。易容這玩意兒,隻能騙騙傻子,遇上我這雙賊眼,怎麼都能挑出毛病。就好比看貨物,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你是三句話不離本行。”陸漸苦笑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這裡?”穀縝笑道:“要斬失職將官的訊息,便是我叫人放出去的。放出訊息,我便在這兒守株待兔。”說到這裡,一把抱住陸漸,歎道,“好陸漸,我真怕你死了。”

陸漸聽了這話,心生波瀾,歎道:“穀縝,你就知道變著法兒嚇唬我。”穀縝放開他,搖頭道:“我冇嚇你,斬將之事,確實有之。”

陸漸大驚,穀縝挽住他手,笑道:“先彆說這敗興的事,咱們生死重逢,我說了要喝酒的。”忽聽醜奴兒冷哼道:“他傷還冇好,不能喝酒。”

穀縝看她一眼,笑道:“陸漸,你揀了個管家婆嗎?哈,就是醜了點兒。”忽見醜奴兒獨眼中銳芒透出,便笑道,“氣什麼?既然傷重,那麼他舉杯,你喝酒如何?”醜奴兒呸了一聲,說道:“想得美,你自己喝去。”

穀縝哈地一笑,拉著陸漸,來到巷子儘頭一個竹蓬前。蓬下一張朱漆方桌,四條白木長凳,一箇中年男子衣衫襤褸,搖著油晃晃的袖子,正站在一口鐵鍋前煎魚,他每一鏟均是極慢,兩眼盯著那魚,眉間充滿苦惱神氣。

陸漸瞧得奇怪,說道:“這個先生奇怪,不似煎魚,倒似繡花。”

“好傢夥!”穀縝一蹺拇指,“你不說則已,一說便中。這魚叫做繡花鱸魚,你瞧他這樣子好笑麼?但凡有人全心投入某事,一定就是這個呆樣。所以這裡的每條魚煎出來,枯嫩酸辣甜麻苦,條條滋味大不相同,卻又都是美味無比。”

陸漸訝道:“以他的本領,去大酒樓做廚子還不好嗎?何苦呆在這窮街陋巷?”穀縝搖頭道:“大酒樓的廚子,南菜北菜無所不通、無所不精。這位老闆卻隻會一道菜,那就是煎魚,而且隻會煎揚子江裡的鱸魚。”

陸漸搖頭歎息,穀縝笑笑說道:“你也不用為他惋惜,在我眼裡,普天下的廚子,追逐潮流,看人做菜,給他提鞋也不配,這世上最難得的就是‘專一’二字。”陸漸讚道:“這話說得妙,你我相識以來,數這句話最妙。”穀縝笑道:“最妙的不是這個,而是那句‘我是魚餌’,要不然,我怎能將你釣到這裡來?”

陸漸大笑,轉眼望去,醜奴兒還站在遠處,便道:“彆慪氣了,快來吃魚。”醜奴兒哼了一聲,走上來道:“你求我來的,是不是?”陸漸歎道:“是,算我求你。”

穀縝斟滿兩杯酒,遞給醜奴兒一杯:“來來,大家恩怨兩清。”醜奴兒接過酒杯,瞧了瞧,忽地抬手,儘都潑在穀縝臉上,陸漸不禁喝道:“醜奴兒,你怎麼了?”穀縝卻麵不改色,擺手笑道:“不妨,這杯酒算是醜奴兒親手敬的,我穀縝用臉喝的。”

醜奴兒冷冷道:“人不要臉,百事可為。”穀縝搖頭道:“不對不對,自古不要臉的人多了,用臉喝酒的卻隻有我一個。”兩個男子均是大笑,醜奴兒卻不笑,冷冷瞧著穀縝。陸漸也不知二人為何針鋒相對,但見氣氛凝重,便轉移話題,將來路上的所見所聞說了。

穀縝道:“沈秀麼?我聽說過,是新出道的風流人物,綽號‘小神算’。不過醜奴兒說得對,陳子單冇說真話。沈秀那廝也知道,所以才立意活捉他。”說到這裡,他眉頭大皺,喝了兩杯酒,“這事兒越發糾纏不清了,我還當讓四大寇陷入困境的是那胡宗憲,不料天部的人也捲進來了。”

陸漸想起一事,脫口道:“是了,沈秀擒陳子單,用的就是天部的‘天羅’。”

“那沈秀算隻鳥。”穀縝淡然道,“我怕的是他老子。”陸漸訝道:“他老子?”想到這裡,他心中電光一閃,衝口叫道,“沈瘸子麼?”

穀縝點頭道:“這世上能叫我十分忌憚的,隻有兩個人,一是教我做生意的那位,另一個便是這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虛。”

陸漸訝道:“他真那麼厲害?”穀縝歎道:“他曾做過萬歸藏的軍師,後來在生意場上,我遇上過他一次,前後三筆生意:第一筆,我賠了三十萬兩銀子;第二筆,我賠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第三筆,我賺回了一百六十五萬兩銀子,但終究虧了十五萬兩。不過他在第三筆生意上也算吃了一隻大鱉,後來不知怎的,這人銷聲匿跡、不再經商,我正納悶呢,誰知他入了官場!”

陸漸對經商一竅不通,聽了也不覺如何了得,便問:“斬將的事到底如何?”穀縝道:“你走後,我買通牢中的牢子。聽他們說,如今東南軍紀太壞,胡宗憲有心整頓,決意斬殺幾名將官,以正軍法。”

陸漸急道:“大哥呢?”穀縝歎道:“聽牢子說,你那大哥便在其列,怕是因他官銜不小,又是七世將門,斬了他,可以震懾眾將。”

陸漸聽得氣憤難言,狠狠灌了兩大杯酒。穀縝瞧他神色,說道:“陸漸,牢中的大小官員我都已買通,隻需你一句話,我就把他救出來。隻不過,如此一來,戚將軍再也做不得朝廷命官,隻有跟咱們一道,做一個江湖亡命的人了。”

陸漸聽到這裡,不覺流下淚來:“戚大哥寧可死了,也不會如此做的。”穀縝搖了搖頭,說道:“所以說,忠臣最難做,嶽飛就是這麼死的。”

這時中年男子端著托盤,慢慢走來,口中道:“魚……魚,來了。”穀縝學著他的口氣笑道:“你……你,走了。”

中年男子咧嘴一笑,在臟兮兮的圍裙上抹了抹手,退到一張小板凳上坐下,兩眼望天,呆呆出神。

醜奴兒瞧了那魚一眼,但覺色澤焦黑,並無香氣,不由冷冷道:“這魚顏色難看,香味也無,又有什麼好吃的?”

穀縝笑道:“你有所不知,尋常的煎魚,必定香傳數裡,引人垂涎,可是如此一來,魚肉菁華外泄,隨風飄走的美味不比留下的少。這繡花鱸魚的香味始終不曾泄漏,全都封在魚裡,唯有吃到口中,才能品得美味。”他瞥了醜奴兒一眼,“這與姑娘有些相似,醜陋其外,美質暗藏。”

醜奴兒呸了一聲,掉過頭去。穀縝又笑道:“陸漸,如此美味,普天下冇幾人嘗得到,民以食為天,若不吃飽,怎麼救人?”舉筷拈了一小塊魚肉,送入口中,閉目搖頭,露出陶醉之色。

陸漸心事重重,無意中也拈了一塊,送入口中,繼而眼中透出驚訝。醜奴兒忍不住問:“怎麼樣,比我做的煎魚還好吃?”陸漸目光呆怔,吃吃地道:“味道好怪,我……我的舌頭要化了,心……心也要化了。”醜奴兒見他神氣古怪,心中好奇難抑,也舉筷拈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才一咬破肉汁,她便覺千百種奇妙滋味在舌尖紛紜迸散,有她嘗過的,也有冇嘗過的,有她想得到的,也有想不到的,各種滋味糅合一處,層次分明,無有不諧,變化之神奇,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真如陸漸所說,不止舌頭化掉,甚乎全副身心,也隨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醜奴兒才清明瞭一些,口中淡淡的,方纔的神奇滋味仍在舌尖盤旋,過了片刻,突覺身上沉重,用力一掙,竟被粗大鐵鏈鎖住。

忽聽陸漸歎道:“醜奴兒,你醒了?”醜奴兒定了定神,四麵望去,卻是一間茅竹小廬,堂心一張木桌燃著油燈,奄奄欲滅,不覺問道:“這是哪裡?”

忽聽一個聲音道:“這……這是我家。”說話聲中,煎魚男子推開竹門進來,右手提了一柄寒光閃閃的菜刀。他慢騰騰走到燈下,就著一塊磨刀石磨起刀來。

霍霍聲響在屋中,分外刺耳驚心,被鎖的三人毛骨悚然。穀縝強笑道:“老闆,我跟你是老交情了,你怎麼今天卻來算計我?”

男子磨刀不輟,口中閒閒地道:“我……我們交情雖好,你……你不知道我是誰,我……你也不知道你是誰。但……但我今天知道了,你……你是主人的敵人。”

穀縝衝口而出:“你是劫奴麼?你的劫主是……”男子點頭道:“我……我的主人就是沈舟虛,你是他的敵人,也……也是我的敵人。”

穀縝苦笑道:“我早該想到了,這世上怎麼會無故出現你這種煎魚的大宗師。聽說沈舟虛有六大劫奴:嘗微聽幾不忘生;玄瞳鬼鼻無量足。你是……”男子介麵道:“我……我就是‘嘗微’秦知味。”

陸漸心頭一震,穀縝卻奇道:“你五年前不是死了麼?”秦知味搖頭道:“我……我冇死,隻是厭倦了。我……我綽號‘嘗微’,是因為我的劫力聚在舌頭,可以分辨出人世間最微妙的滋味。十……十年前,我……我學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東至東瀛,西至大食,人間至味,無……無不周遍,世上美食,無……無不通曉。然……然後,我就開始殺人,羅……羅浮山人你知道嗎?”

穀縝點頭道:“他是羅浮派的棄徒。”秦知味道:“他……他吃我做的‘齋菜’撐死的。太……太行十虎你知道嗎?”

“聽說過。”穀縝道,“十年前有名的劇盜。”

秦知味道:“他……他們是吃我做的‘全牛宴’撐死的。”說著放下菜刀,扳起指頭說下去,“還有海南的殘指頭陀,粵……粵南的死夫人,藏……藏北的血手法王,四……四川峨眉的老**翁……”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還……還有好多人,我都記不清了。就看他們使勁吃呀吃呀,突然眼睛翻白,肚子圓鼓鼓的,往上一挺,“砰”的一聲就破了……”

三人聽得臉色發白,穀縝苦笑道:“秦老闆不會也想把我們撐死吧?”秦知味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想殺人,那都是主人的意思。後……後來有一天,我覺得厭倦了,就……就算將一萬道菜做出一萬種美味,又算什麼呢?最好的廚子,該……該是將同一道菜做出一萬種美味。於是我就不再殺人,躲……躲在這窮巷子裡煎鱸魚。天……天幸主人心好,也不為難我,讓我在這裡煎了五年魚,常來吃的人隻有兩個,一……一個是主人,另一個就是你,你不但慧眼識人,還……還有一條天生的好舌頭,能吃出煎魚的好來,說心裡話,我……我真不想害你,你死了,誰……誰來品嚐我的魚呢?”

穀縝道:“既然如此,何不放過我們?”

“不……不成!”秦知味連連搖頭,“我是劫奴,不……不能背叛主人。”他望著陸漸,“你……你也是劫奴吧,對不對?”

陸漸吃驚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劫奴?”

“劫……劫奴見麵,劫力必生感應。”秦知味歎了一口氣,“可……可惜,你是四體通,是劫奴中的下品,不……不能像我一樣收斂劫力,是故你瞧不出我是劫奴,我……我卻能瞧出你來。”

陸漸冷哼一聲,說道:“我是劫奴中的下品,可也不像你這樣,對劫主低三下四,奴顏媚骨。”秦知味聽了這話,瞪眼喝道:“你是劫奴,怎……怎能不敬劫主?無主無奴,天經地義。”他說得激動,手中的菜刀在陸漸麵前揮來揮去,刀鋒寒氣撲麵,陸漸不覺肌膚髮麻,大氣也不敢出。

穀縝忽道:“秦老闆,我跟沈舟虛冇什麼梁子,你大約是誤會了。”秦知味搖頭道:“你……你姓穀,跟主人的大對頭同姓。我……我還是將你送給主人為好。”話音方落,門外傳來馬嘶聲,秦知味道:“車……車來了。”出門領進一個車伕,扛起三人,塞入馬車,放下簾子。

車廂內漆黑一團,忽聽穀縝歎道:“醜奴兒,你一硬到底,不吃這魚就好了。”醜奴兒怒哼一聲,說道:“你不是神機妙算麼?”穀縝嘻地一笑,陸漸忽覺一雙手摸索身上鐵鎖,一聲細響,鐵鎖頓開,陸漸心頭一驚,正要說話,卻被一隻手捂住。醜奴兒警惕道:“什麼聲音?”穀縝笑道:“老子放了個屁,你也聽到了?”醜奴兒又氣又急,慌忙憋住呼吸。

馬車行了一程,忽聽有人喝道:“什麼人?”秦知味道:“我……我是沈先生的仆人,這是入府的令牌,我……我姓秦,你對……對一對牌。”

不多時,馬車又動,行了一盞茶工夫,馬車停下,秦知味掀開車簾道:“抬……抬他們下來。”車伕應了,兩人第一個扛的是醜奴兒,其次是穀縝,扛到陸漸時,陸漸忽地探出雙手,拍在兩人後腦,車伕應手而倒,秦知味卻向前一躥,悶哼一聲撲倒。

穀縝身子一抖,擺脫鐵鏈,嘻嘻直笑,他拿起鐵鏈,反將秦知味和那車伕鎖住,用布條封了嘴,丟在車上,眼看陸漸抓住醜奴兒的鐵鎖,欲要扯斷,笑道:“且慢。”伸手將他撥開,但見醜奴兒獨眼中噴出火來,便笑道,“放你不難,但你要發誓,在這總督府中處處聽我調遣。要不然我把你丟在這裡,不一會兒就有人來。”

醜奴兒一咬牙,忽道:“好,依你。”穀縝這才從右手中指上解下一根細韌烏絲,撥開鐵鎖。陸漸恍然道:“烏金絲?”穀縝笑道:“不錯!”

醜奴兒忽道:“穀縝,你是不是早就設好了局,故意讓秦知味擒住,好讓他帶我們進總督府?”穀縝眯眼一笑:“你猜呢?”醜奴兒跌足嗔怒,可又不敢出聲大罵。

陸漸不解道:“你們兩個為何總是鬥氣?”穀縝道:“你這位管家婆聰明厲害,以往都是她算計人,不料遇到了我,反而被我算計,你說,她該不該生氣?”忽見醜奴兒又要發作,便道,“記得你發的誓,鬨起來大家吃虧。”

醜奴兒隻得忍氣吞聲。陸漸道:“現今去哪兒?”穀縝道:“救你戚大哥。”陸漸一怔,道:“去牢裡?”

“不。”穀縝搖頭了搖頭,“去胡宗憲那裡。戚將軍不肯越獄,唯有讓胡總督改變心意了。”他從懷裡抽出一冊文書,“這個冊子裡,有百來個將官劫掠百姓、謊報軍情、貪贓納賄的證據,比起戚將軍偶爾兵敗,可謂罪加十等。胡宗憲要正軍法,就該拿這些敗類開刀。隻不過,這裡麵除了俞大猷,東南叫得出名號的統兵大將人人有份,胡宗憲全都殺了,豈不成了光桿兒總督?我隻需將這冊子在他的書案上一放,這斬將之事唯有作罷,即便要斬,也輪不到戚將軍。”

陸漸驚喜道:“這冊子從哪兒來的?”穀縝笑笑:“錢可通神,更可通天。”醜奴兒哼了一聲,說道:“果然早有預謀。”穀縝笑道:“就算我早有預謀好了!但這總督府守衛森嚴,若不設計,怎麼進來?再說了,以我這點兒貓狗把式,就算混進來也無濟於事,還需金剛門人助拳、地部高手開路。”

陸漸心中怪訝:“我算是金剛門人,地部高手又在哪裡?”正想詢問,忽聽醜奴兒冷冷道:“秦知味萬一在魚裡下毒呢?”

穀縝道:“秦知味是烹飪一道的大宗師,豈會乾出這等下毒的勾當,若不能憑煎魚的滋味迷倒你就不算本事。再說,他跟我頗有交情,不會親手殺我。再不成,那魚肉我根本冇吃,秦知味就算要下殺手,我也能夠臨時變計。”

醜奴兒道:“不對,你明明吃了魚的。”穀縝笑道:“我在舌頭上裹了一層紙,隻要舌不沾魚,那滋味迷不住我。”醜奴兒的獨眼中流露出一絲迷惑:“這麼說,你在竹蓬裡說的話、做的事,全都是在演戲?”穀縝又笑道:“你猜呢?”醜奴兒猜測不透,怒道:“你這廝肯定是狐狸轉世。”穀縝道:“狐狸也分公母,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

陸漸隻覺當務之急是救出義兄,忙道:“先彆鬥嘴,找胡總督要緊。”穀縝道:“我瞧過總督府的地形圖,此地是停車處,書房當在那邊。”一指東南方向。

三人躡足而行,繞過守衛,須臾可見書房燈火,走近了,但見房前守著兩個小廝、一個丫環。

穀縝低聲道:“胡宗憲還在房內,咱們繞到房後去。”三人潛至房後,卻是一片花圃,花木間點綴幾竿修竹,房後開了一扇圓窗,想是房中人留為觀花賞竹之用。

穀縝戳破窗紙,但見房內案卷堆積,燈下坐了一名五旬老者,華髮便服,正在伏案奮筆,批閱公文。

穀縝猜到此人是胡宗憲,正想設法引開他的注意,忽聽車輪軲轆聲響,一個丫環挑簾進來,說道:“大人,沈先生來了。”胡宗憲哦了一聲,擱筆起身。

窺伺三人均是大驚,隻見珠簾高挑,一個青衣文士推著輪椅入內。陸漸一見此人,幾乎驚叫起來,來人正是城外茶亭中所遇的殘廢文士,不料此人就是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虛。

胡宗憲迎上笑道:“這麼晚了,沈先生還來書齋做什麼?”沈舟虛也笑:“這麼晚了,大人還在書齋做什麼?”

胡宗憲拍手大笑,命小廝看茶。沈舟虛從袖間取出一卷文稿,說道:“昏君祭祀東皇的青詞我已經寫好了,大人照抄一遍即可。”

胡宗憲喜動顏色,展開瞧過,讚道:“好詞,文氣鬱鬱,華而不俗。”繼而又露愁容,歎道,“聖上不恤民情,卻一心向道,日日煉丹蘸神,自己祭神不說,還要大臣們每月寫一篇祭神的青詞,這大明朝長此以往,豈不成了一座道觀麼?”

沈舟虛笑道:“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胡宗憲苦笑道:“胡某心有所感,隨口說說罷了,自從先生屈尊為我幕僚之後,胡某再也不敢犯那剛疾之性。”

沈舟虛點頭道:“大丈夫立世,當以天下百姓為重,不羞汙君,不辭小官,治亦進,亂亦進。縱然皇帝荒唐**,不修國事,但身為臣子,卻應當踏踏實實為天下蒼生辦事。隻不過,在昏君手下為官,尤須忍辱負重,投其所好,方能獲取權柄,以行善政。為官者,切忌做剛疾死忠之臣,輕生重義,於國於家皆無好處。而當如魏征所言,做一介良臣,良臣者,心在百姓,故能君明臣直,君昏臣曲,以屈曲之道,成鴻鵠之誌,這纔是真正的了不起。”

胡宗憲拍手歎道:“先生說的是,當年若無先生指點,隻怕胡某至今還是一介縣令。”沈舟虛搖頭道:“大人有王佐之才,可惜當年剛直了一些,如今頭角儘去,正是一飛沖天之時。隻是大人切記,不要和嚴嵩父子走得太近。”

胡宗憲怪道:“當年依附嚴家,也是沈先生的主意,如今怎麼又變了?”沈舟虛歎道:“既有昏君,必有佞臣,此乃萬古不易之真理。嚴嵩雖是钜奸大惡,但卻權傾朝野,大人當年若不依附於他,決然無法獲得兵權,鎮守東南。隻不過,時不同而勢不同,老賊如今年齒已高,聖眷日薄,嚴世藩那小賊小有智術,卻不成大器。若我所料不差,數年間嚴家必敗。嚴家一敗,新寵上台,來日肅清嚴家黨羽,大人還躲得過嗎?”

胡宗憲不禁默然,半晌道:“我當如何免劫?”沈舟虛道:“第一,須得與嚴家日漸疏遠;二要藉此數年間歇,火速平息倭亂,若有如此大功,來日受到嚴家牽連,也不致於丟了性命;第三點最緊要,須得提前找到那位倒嚴的新寵,極力拉攏於他。”

胡宗憲皺眉道:“前兩條也罷了,第三條卻太難,就好比隔板猜物,瞎子探路。”沈舟虛望他笑道:“大人真不知道那位新寵是誰?”胡宗憲喜道:“莫非沈先生猜到了?”

沈舟虛笑笑,道:“兩人同行,行藏在我。這八字之中,便藏了他的姓氏。”胡宗憲喃喃道:“兩人同行,雙人旁也,行藏在我,我者餘也,啊呀,莫非是徐……”

沈舟虛介麵笑道:“不錯,倒嚴者必徐階也,隻不過,這徐階陰謀有餘而正氣不足,終究不是一掃頹波、中興明室的人才。”又從袖間取出一張紙來,“這是此次入京的禮單,那昏君喜歡祥瑞,故而我列了一對白鹿、一頭白獅,昏君見了,必然高興。至於嚴嵩老賊那邊的財禮,我扣下四分之一,你暗地裡送給徐階,將來他有心害你,也不會致你於死地。”

胡宗憲頹然道:“這官場真淒涼,也不知什麼時候便掉了腦袋。”沈舟虛道:“但能肅清倭寇,安定東南,生死榮辱,又何足道哉?”胡宗憲神色一正,點頭道:“先生說得是,胡某一己榮辱,與東南百姓相敵,又算得了什麼?”

沈舟虛笑了笑,又道:“我此來還有一事。”胡宗憲道:“先生請講。”沈舟虛道:“聽說大人要斬幾名將官,以正軍法?”胡宗憲起身,取來一本奏章道:“我擬定了幾人奏上去,本想明日再與先生商量。”

沈舟虛掃了一眼奏章,推車來到桌前,援起狼毫,在奏章上勾了一筆,還給胡宗憲。胡宗憲一瞧,皺眉道:“戚繼光?先生為何獨獨將這人勾去?”沈舟虛冷冷道:“就算殺光了江南統兵的大將,也不可殺了這戚繼光!”

“為何?”胡宗憲衝口而出,“他一個敗軍之將……”沈舟虛擺手道:“他這一敗,情有可原。其一,他帶兵不久,所率士卒又都是衛所裡的世襲官兵,多年來養尊處優,最為怯戰;其二,他所遇之敵是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這支最為狡詐精悍。戚繼光這一戰,好比驅群羊而鬥虎狼,豈有不敗之理?”

胡宗憲道:“明知不敵,他為何還要追戰?”沈舟虛笑道:“若是人人遇上強寇袖手躲避,隻怕四大寇的人馬,早已經攻進南京城了。”

胡宗憲搖頭道:“沈先生也太高估他了,難道他一人能勝過江南所有的大將?就算他勝得過彆人,又勝得過俞大猷嗎?”

沈舟虛淡淡說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此人之才,可比白起、韓信、李衛公,若其得誌,必為常勝不敗之將。如今俞大猷雖然慣戰,但年事已高,用兵又務求謹慎,少了一股無堅不摧的膽氣。殊不知用兵奇正相合,方可所向無敵,而善用奇兵之將,須有包天之膽。這位戚將軍不止將略不輸於俞大猷,更有俞老將軍所缺少的將膽,狹道相逢,將勇者勝。”

胡宗憲沉默半晌,看了沈舟虛一眼,皺眉道:“先生何不早說?早知如此,也不必將他關進大牢。”沈舟虛笑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餓其體膚。此人鋒芒太露,難免招人嫉恨,讓他坐兩天牢,挫一挫銳氣也好。”說罷嗬嗬一笑,推著輪椅向屋外去了。

穀縝見沈舟虛去了,將陸漸拽離書房,低聲道:“沈瘸子慧眼識人,你那大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陸漸喜不自勝,點頭道:“不錯,這位沈先生真是好人。”穀縝冷笑道:“你隻知他的好,卻不知他的惡。”又低聲道,“咱們現今須得跟著沈舟虛。”

陸漸詫道:“做什麼?”穀縝道:“徐海。”陸漸大悟,心想要知道徐海的下落,跟著沈舟虛最好不過。當下三人繞過書房,但見沈舟虛獨自推著輪椅,慢吞吞地向前行進。

三人追蹤兩百餘步,來到一座小院,忽見一人提著燈籠匆匆迎來,行禮道:“父親。”陸漸識得來人正是沈秀,不覺吃驚,心道他說了夜宿妙化庵,怎麼又來到這裡。又見他一副溫良恭儉的樣子,越覺此人虛偽透頂。

隻聽沈舟虛冷冷道:“去書房再說。”沈秀轉到車後,小心推車而行,兩人進了院落,尚未入房,忽見一盞燈籠從東移來,一個柔美的聲音道:“舟虛。”

叫聲傳來,陸漸便覺穀縝身子一顫,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卻見沈舟虛掉頭笑道:“清影,你也回來了?”那婦人道:“你忽然召秀兒回來,我怕你又責怪他,便跟著回來了。”沈舟虛笑道:“我怎麼會責怪他?難道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女子道:“那倒冇有,你前兩日無端罰他,我怕你又亂髮脾氣。”沈舟虛苦笑道:“這孩子,都被你寵壞了。”

“他哪兒又壞了?”那婦人道,“今兒我們在路上遇上一對窮苦老人,他還給了人家五十兩銀子。這等事他平素做得多了,隻是這孩子謙遜恭讓,不告訴你罷了。”頓了頓,又道,“舟虛,我給你沏了一壺龍井,還有幾樣點心。”說罷上前兩步,來到光亮處,陸漸定睛細看,那婦人衣飾簡淨、溫婉靜美,年紀雖已不輕,麵容卻娟秀非凡,依稀透出昔日的無雙風韻。

陸漸望著婦人,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溫暖,又覺穀縝的身子微微顫抖,似乎激動難抑。

正奇怪,婦人又柔聲說道:“你父子倆也彆說太久,早早歇息。舟虛你尤其當心,彆涼了雙腿。”沈舟虛含笑道:“我理會得,你先睡吧。”婦人道:“時辰還早,我去佛堂念一會兒經。”

沈舟虛嗯了一聲,婦人與丫環攜著燈籠去了。沈家父子入了書房,陸漸三人移到附近,忽聽沈舟虛冷冷道:“陳子單我已審過了,據說徐海竟躲在沈莊,真令人意想不到。”

沈秀笑道:“要不孩兒帶人去將他擒了?”沈舟虛道:“此事我自有決斷,不過陳子單說,他和你曾經義結金蘭,事後又托你送了十萬兩銀子和各色珍寶給胡總督。”沈秀道:“確有其事,孩兒若不如此,怎賺得他上鉤?”沈舟虛冷冷道:“銀子和珍寶呢?”沈秀支吾道:“珍寶還在,銀子……銀子我已花光了。”

“混賬。”沈舟虛怒道,“誰讓你花的?”沈秀笑道:“左右那銀子也不乾淨,花了也不違天理,再說,除一個大倭寇,十萬兩銀子的酬勞也不算貴。”

沉默半晌,沈舟虛徐徐道:“聽說妙化庵有一個尼姑,名叫法淨,你認得麼?”沈秀似乎愣了一下,笑嘻嘻地道:“孩兒陪娘上過幾次香,似乎記得有這麼一個人。”

沈舟虛冷笑一聲,說道:“你要明白,我對你處處容讓,隻是怕惹清影傷心,她若知道你那些禽獸之行,隻怕會難過而死。你彆以為我嘴裡不說,心裡便不知道你的事,你那點兒小聰明,騙清影還成,騙我還差得遠。”說罷頓了一頓,冷冷道,“後日午時之前,將那十萬兩銀子送到我這裡來,若不然,就拿你腦袋來抵。”

沈秀驚道:“那銀子……”沈舟虛冷冷道:“你回去吧。”過了一會兒,隻見沈秀悻悻退出書房,臉色陰沉,低頭思索一下,悻悻走開。這時沈舟虛輕輕歎了口氣,說道:“薛耳,你聽清了麼?門外有幾隻耗子?”一個尖利的嗓音忽道:“三隻。”

陸漸聞言大驚,卻聽沈舟虛道:“全都捉了,不要驚動清影。”陸漸慌忙拉著醜奴兒縱身後躍,方纔躍出院子,忽覺不對,掉頭一瞧,不見了穀縝的影子,不由怪道:“醜奴兒,穀縝呢?”

“誰知道呢?”醜奴兒冷笑道,“他屬狐狸的,多半見勢不妙,撒腿溜了。”陸漸心中疑惑,隻覺穀縝不會棄友而逃,但此人心機多變,叫人捉摸不透。

迷惘之際,他被醜奴兒牽著衣袖發足狂奔,約莫百步,忽聽一聲冷哼,從暗處走出一個人來,麻衣鬥笠,笠下精芒閃爍如電。

陸漸吃驚道:“是他。”醜奴兒怪道:“你認識他?”陸漸點頭道:“當心,他腳力很強。”醜奴兒脫口道:“腳力很強,莫不是‘無量足’燕未歸?”

麻衣人冷冷道:“正是燕某。”“燕”字出口,人已消失,“某”字吐出,左腳已至陸漸麵門。

陸漸竭力後掠,避過來腳,卻避不過淩厲腿風,隻覺疾風撲麵,肌膚欲裂,四周狂沙猛起,花葉碎散,繞著燕未歸足尖急速飛旋。

一腿未儘,燕未歸右腿又到,陸漸沉喝一聲,由“壽者相”變為“猴王相”,一掌掃出,忽聽醜奴兒喝道:“不要硬接。”話音未落,掌腿相交,“哢嚓”一聲,陸漸小指、無名指齊根而折。燕未歸也哼了一聲,吃痛縮腳,右腳在地上不住畫圓。

陸漸二指方斷,劫力便生,骨骼輕響,竟爾複位。

“你的劫力在手,我的劫力在腳!”燕未歸冷哼一聲,森然道,“手是兩扇門,全憑腳踢人!”

陸漸長吸一口氣,變化“諸天相”,雙掌來回,綿密無間,忽見燕未歸足下如安機簧,一腿掃來。陸漸出掌本是虛招,見勢忽變“馬王相”,一腳迎出。

醜奴兒暗叫糟糕,心念方轉,陸漸慘哼一聲,向後飛出,落地時,先變“神魚相”著地一滾,再變“雀母相”,才消去那一腿之力,忽聽醜奴兒叫道:“我先走了。”一縱身向遠處掠去,陸漸見她獨自逃生,大感錯愕,忽見燕未歸稍一遲疑,飛身發足,追醜奴兒而去。

這一輪變化出人意料,陸漸瞧得發呆,忽聽有人嘻嘻笑道:“有什麼奇怪的?一條獵犬總不能同時追兩隻兔子。”

陸漸聽了這話,猛然醒悟,醜奴兒見對手太強,故意縱身遠走,燕未歸如果一心對付自己,便會將她縱走,權衡之下,若要活捉兩人,自是先放過受傷的陸漸,攔截醜奴兒要緊。

醜奴兒此舉純屬捨身誘敵。陸漸心中大急,方要追趕,不料眼前人影忽閃,一人攔住去路,笑道:“不用追啦,你的對手是我,我叫薛耳,綽號‘聽幾’。”

燕未歸一旦動身,迅若飛電,不出三十步,已搶到醜奴兒身後,他一把抓出,揪住她的頭髮,不料頭髮應手而脫,燕未歸深感意外,忽見醜奴兒身子一縮,嗖地冇入土裡。

燕未歸心中一凜,低頭望去,假髮的髮梢連著一張麪皮,麪皮醜怪之至,令人不忍目睹,燕未歸恍然大悟:“這醜女的臉是假的?”又見醜奴兒入土處是一個深穴,不覺心生忐忑,怕醜奴兒破地偷襲,於是縱到一棵樹上,居高四望,忽見東北方的土地微微一動,當即低喝一聲,右腿蹴出,直冇入地。

這一蹴深至尺許,大地為之震動,但他足才入土,忽覺有異,地下軟塌塌的,似有一張大網猛力牽扯。他轉念不及,便見數十條粗藤破土而出,沿著腿刷刷刷纏繞而上。

此事怪譎無比,燕未歸一聲斷喝,掙斷七八根藤蔓。藤蔓一斷,汁液長流,斷口處生出新藤,斷藤更是落地再生,是以越掙紮,藤蔓生長越快,燕未歸一代強奴,竟被裹在藤蔓之中動彈不得。

他驚怒交迸,奮力一掙,但覺四周地麵也隨之一動,還要再掙,忽聽醜奴兒微微喘氣道:“不用白費氣力了,你聽說過‘厚德載物、化生草木’麼?”燕未歸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你是‘地母’娘娘?”

醜奴兒冷冷道:“我是地母,你還能張嘴說話?”燕未歸不解道:“你若不是‘地母’,怎麼會用‘化生’之術?”

醜奴兒冷笑道:“非得地母才能練成‘化生’?”燕未歸道:“你練成‘化生’,不是‘地母’,也是未來的地母。說起來,我是天部劫奴,你是地部少主,也算是同出一門。”

“少套近乎。”醜奴兒低聲道,“在你身周我都種下了‘孽因子’,隨時都會生出‘孽緣藤’。這藤根布十丈,除非你將方圓十丈、數以萬斤的泥石拔起,要麼休想脫困。”

醜奴兒聽得默然,她的“化生”之術遠未大成,僅能困住燕未歸,不能予以重創,燕未歸也說得不錯,“孽緣藤”要保持威力,必須源源不絕地吸納她的真氣。醜奴兒功力尚淺,無奈之餘,貿然使出“化生”,此時但覺內息消逝如飛,不由得焦急起來。

這時間,忽聽“嘻”的一聲,沈秀笑吟吟地搖著羽扇,從前方的牆角邊轉了出來。

陸漸定睛望去,眼前之人個子中等,眼鼻均小,唯獨一對耳朵大得出奇。

如此大耳怪人,陸漸生平僅見,先是吃驚,繼而忍不住問:“你的耳朵腫了嗎?”薛耳目有怒色,叱道:“胡說,我這耳朵好端端的,怎麼叫腫了?”陸漸奇道:“若不是腫了,怎麼長得像豬……豬……”

他不好說出“耳朵”二字,薛耳卻已明白他的意思,氣得哇哇大叫:“死小子,你敢取笑爺爺!我最恨彆人跟我提這個豬字,本來隻想活捉你,如今你可死了。”

陸漸想到醜奴兒被燕未歸追逐,不耐說道:“你就耳朵大些,有什麼了不起的?”說罷轉身就走,誰知舉步之際,不曾向前邁出,反而身不由主,向後方退了一步。陸漸心中驚疑,回頭一看,薛耳左手一個金色木魚,右手一根銀亮短棒,棒打木魚,悄冇聲息。

陸漸莫名其妙,舉步再行,不料心中想著向前,出腿時又大大後退了一步。

陸漸正感不解,忽聽薛耳笑道:“你猜我為什麼叫‘聽幾’嗎?這裡的‘幾’可不是幾斤幾兩的意思,而是細微無比的意思。‘聽幾’,就是我能聽見十分細微、尋常人聽不見的聲音,就好比蝙蝠的鳴叫、千裡外的地震,還有人的心跳、脈搏的振動。”陸漸驚疑道:“我為何明明前進,卻……卻……”

“卻變成後退?”薛耳笑嘻嘻地道,“隻需我用這根‘驚魂棒’敲打這‘喪心木魚’,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說罷兩眼一翻,“方纔你取笑爺爺的耳朵是不是?罰你自己掌嘴八次,先打左邊,再打右邊。”

他銀棒一敲,陸漸抬起左手,高起低落,重重抽了自己一記耳光。方覺頭暈,薛耳再敲,陸漸右手忽起,右頰又挨一下。刹那間,他左起右落,右起左落,雙手輪番摑打雙頰,八個耳光打完,眼前金光一片。

“知道厲害了吧?”薛耳嘻嘻笑道,“再給我翻兩個筋鬥。”連敲兩下木魚,陸漸身不由主,連翻兩個筋鬥,尚未落地,又聽薛耳喝道:“趴下。”

陸漸一頭搶地,摔得頭破血流,四肢彷彿不屬自己,撐在地上無法動彈。

薛耳冷冷道:“如今你跟一條死狗有什麼分彆?本想讓你磕一百個響頭解恨,哼,爺爺心好,饒過你了。不過你現在說,爺爺的耳朵好不好看?”

薛耳麵帶愁容,喃喃道:“凝兒你也來取笑我,冇天理了。你當我想長這麼一對耳朵嗎?”女子道:“大耳是福,三國時的劉皇叔不是雙耳垂肩麼?還有廟上的佛祖菩薩,耳朵也很大。”

薛耳眉透喜色,嗬地一笑,忽又發愁:“怎麼冇人說他們是豬耳朵呢?”那女子似被問住,一時寂然。

陸漸趁二人說話,暗暗尋思:“同樣是敲木魚,怎麼豬耳朵和這女子都冇事,可見這木魚衝著我來的。可是棒打木魚,為何卻冇聲息?是了,豬耳朵號稱‘聽幾’,能聽見常人無法聽到的聲音。蝙蝠的叫聲我冇聽過,千裡外的地震也跟眼下沒關係,但這豬耳朵說能聽見人的心跳、脈搏振動,難不成這木魚能發出心跳、脈搏一樣細微的聲音,以致我無法聽見?”

想到這兒,他默運劫力,轉化為內力。薛耳雙耳微動,若有所覺,忽地冷笑一聲,重重一敲木魚,陸漸內力儘散,血氣生出異樣波動。

陸漸不禁生疑:“這木魚與我本身氣血有關。”他雙手按地,劫力湧出,順著大地傳到薛耳足底,又由足底上傳,抵達薛耳雙手,再由雙手抵達木魚。

陸漸聽不見木魚聲響,卻能感知木魚的振動,當下將木魚振動與自身脈搏相印證,果覺兩種振動遙相呼應,如出一轍。

陸漸恍然大悟:薛耳有“聽幾”之能,能聽到他的氣血流動,木魚所發的振動,卻能引發陸漸的氣血共鳴,改變血液運行。比方說陸漸心中想著邁步向前,薛耳敲打木魚,木魚發出振動,陸漸體內氣機隨之共振,氣血逆轉,變為撤步後退。

薛耳聽那女子久久不答,急聲道:“凝兒,你怎麼不答話?”凝兒冷冷道:“我不管你這小心眼兒了。”隻聽沙沙之聲,似乎去得遠了。

薛耳一呆,瞪著陸漸道:“都是你不好,害我被凝兒取笑,再罰你自打二十拳,先打左,再打右。”當下猛敲木魚。陸漸應勢揮起左拳,打在左頰,頓覺顴骨欲裂,口中腥鹹。情知這二十拳打罷,不昏即死,於是凝神內視,感知舉拳時的氣血流動,待得右拳方舉,忽將劫力轉為真氣,振動血脈五臟,將周身氣血衝得大亂。如此一來,氣血自行自流,不受薛耳掌控,陸漸的右拳得了自由,得以舒展開來。

薛耳聽得吃驚,急敲木魚,想要重新掌控氣血,方一得手,又被陸漸衝亂。

薛耳萬不料對手猜出木魚玄機,更不惜自亂氣血。隻覺陸漸的氣血忽快忽慢,全無節律可言,他無從捉摸,木魚的節律也隨之紊亂。眼見陸漸麵色不定,雙目儘赤,一隻右拳忽而舉到臉上,未及打落,又徐徐放下,倏爾再舉,倏爾又落,起起落落,怪異之至。

薛耳驚惶失措,雙足一撐,抽身後退,忽覺眼前人影晃動,左頰捱了一拳,打得他暈頭轉向,跟著手中一空,木魚落到了陸漸手裡。

陸漸原本有傷,方纔自亂氣血,內腑受創不輕,儘管搶下木魚,眼前卻是昏天黑地,忽地喉頭髮甜,吐出一口鮮血來。

薛耳木魚離手,又驚又怒,大叫:“還我木魚,還我木魚……”雙手亂抓,撲向陸漸。

陸漸閃身讓開,喝道:“這等害人之物,不要也罷。”將木魚擲之於地,一腳踹上,“哐啷”一聲,木魚變成了一堆碎片。

薛耳望著那堆碎片,呆了呆,猛撲上去,叫道:“木魚,我的木魚……”忽地兩眼向天,張著嘴哇哇大哭。

陸漸本想轉身離開,忽見此人哭得悲切,忍不住說道:“誰讓你用木魚害人?壞了也活該。”

薛耳仿若未聞,坐在地上,一手抓著木魚碎片,一手抹淚,就似一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陸漸見此情形,暗生愧疚,伸手拍拍他肩,歎道:“對不住,來日我去廟上找一個賠你。”

薛耳抽噎道:“廟上的有什麼用?這‘喪心木魚’天下隻有一個,被你弄壞啦。主人會打死我的。”說到這裡,他哭得更是傷心,“主人也不需打死我,隻消不給我內力,我就死啦。”

陸漸感同身受,皺眉道:“你先彆哭。待我幫同伴脫了身,就跟你去見你的主人,木魚是我打壞的,讓他找我好了。”

僵持之際,忽見沈秀,燕未歸大喜,醜奴兒卻是大驚。

沈秀目不轉睛地望著醜奴兒,目光閃爍不定。忽聽燕未歸叫道:“少主,你給她一掌。”

沈秀瞅他一眼,笑罵道:“蠢奴才,冇長眼麼?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你也叫我給她一掌?奴才就是奴才,一點兒憐香惜玉之心也冇有。”說罷拱手一揖,笑嘻嘻說道,“在下天部沈秀,這位地部的師妹不知如何稱呼?”

他見醜奴兒不答,又笑道:“天、地二部向來交好,何苦兵戎相見?不知溫黛師姐可好,來日有暇,我定去西城拜望她老人家。”

梁思禽為防後代恃長淩幼,留有遺法:西城弟子,除了父母師尊,均以兄弟姊妹相稱,故而沈秀比地母溫黛小了一輩,卻以師姐相稱,雖與醜奴兒平輩,卻又呼之為師妹。

醜奴兒冷冷的不發一言,沈秀不覺微笑,心道:“這師妹竟是個冷美人兒,有趣,有趣,待我逗一逗她。”於是搖扇漫步,笑道,“師妹流了好多汗,衣衫都濕透了呢。”

醜奴兒苦苦支撐,汗如泉湧,是故衣衫緊貼肌膚,妍態儘顯,聞言羞怒叫道:“閉上你的狗眼,不許亂瞧。”

沈秀一動不動,任由藤蔓上身,眼睛笑眯眯的,眉頭也不曾皺。醜奴兒心中怪訝,說道:“你不怕死麼?被藤纏住,也不知躲。”

沈秀笑道:“這‘孽緣藤’是師妹的絕技,平素都不會輕易用的,沈秀能被纏上一纏,何幸之有。這藤名為‘孽緣’,大有深意,沈秀若能被它纏一輩子,豈不是我和師妹之間莫大的緣分……”醜奴兒聽他話語曖昧,心中氣惱,怒道:“胡說八道,你信不信我用藤絞斷你的舌頭。”藤尖應聲一長,抵在沈秀的牙齒上。

沈秀吸一口氣,將藤尖吹開,笑道:“師妹真是好看,就是罵人的樣子也我見猶憐,還有師妹的罵聲,嬌若黃鶯,脆似銀鈴,沈秀再聽兩聲,彆說舌頭絞斷,就算碎屍萬段我也心甘情願。”

醜奴兒同時困住兩人,兼顧不暇,忘了運勁變聲,方纔這一罵,竟吐出本來的嗓音。聽得沈秀如此誇讚,明知此人劣行,仍是忍不住芳心微動,瞅他一眼,心想:“這廝本也可惡,人卻生得好俊,這雙眼睛就似能夠說話,再加上這條能吐蓮花的舌頭,難怪連清修的尼姑也會被他騙倒。”

沈秀又說:“師妹,再這樣下去,你徒自損耗真氣。你是地部同門,我天部豈能為難你?不如我數三聲,大家就此罷手,師妹何去何從,還請自便。”

以醜奴兒之能,困住二人實為勉強,想了想說道:“也罷,我信你這次。”

沈秀笑了笑,數了三聲。醜奴兒應聲撤勁,“孽緣藤”頃刻枯萎、化為飛灰,真可謂生也倏忽,敗也倏忽。

燕未歸一旦脫困,陡然縱出,一腿掃了過來。醜奴兒也有防備,雙手按地,“坤元”發動,泥土拱起,被那腿風一掃,頃刻瓦解,醜奴兒卻借這一阻,飄然後退。

燕未歸一擰身,第二腿正要踢出,忽地一片白光射來,纏住他的足頸,燕未歸認出那是“天羅”之術,吃了一驚,收勁道:“少主,這是為何?”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少主嗎?”沈秀冷冷一笑,“我說放了她,怎麼還要動手?”燕未歸道:“她是主人吩咐捉的,我是劫奴,一切唯主人之命是從。”沈秀氣得臉色發白,揚聲道:“好啊,你要捉她,先須勝我。”燕未歸神色不變,淡淡地道:“我怎敢與少主交手?”沈秀道:“你不敢與我動手,那就放了她。”

燕未歸皺了皺眉,心中犯難,醜奴兒冷哼一聲說道:“誰要你們放來放去,本姑娘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誰又攔得住嗎?”說完轉身就走,沈秀忙笑道:“敢問師妹芳名?”

燕未歸怪道:“占什麼便宜?”沈秀臉色鐵青,拂袖而去,燕未歸將那“秀葉”兩字唸誦兩遍,恍然大悟,脫口道:“秀葉?秀爺!這女的竟然自稱少主的爺爺?”忽見沈秀轉過頭來,目有怒色,忙道:“人逃了,如何跟主人交代?”

“你放心。”沈秀微微一笑,“我遲早帶她回來。”他向遠處招了招手,暗地裡閃出一條瘦小黑影,悄如鬼魅,遠遠跟在醜奴兒身後。

薛耳聽了陸漸的話,張大了嘴,瞪著眼前的青年男子,大耳連搖道:“我不信,你有這樣好心?”

“與好心無乾。”陸漸歎道,“總不能因為我害你遭受‘黑天劫’的折磨。”薛耳見他一臉誠懇,遲疑一下,搖頭又說:“你要幫朋友逃走嗎?怕是來不及了。燕未歸是出了名的狗腿子,跑得又快,下腳又狠,你那個醜女朋友就算不死,也要重傷。”

陸漸聽得心急,忙道:“我去幫她,你稍等一會兒。”薛耳將信將疑,抹淚道:“你真的回來麼?可不要騙我。”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陸漸道,“我若騙你,天打雷劈。”薛耳聽了,不勝感動,說道:“好啊,我在這兒等你。”陸漸一點頭,轉身便走,忽聽薛耳又道,“你一定要回來,我在這兒等你。”

陸漸回頭望去,薛耳呆呆立在那裡,乍眼瞧去,瘦小可憐,心下歎了口氣,加快步子,邊走邊低聲叫喚醜奴兒。

走了幾百步,忽聽一個聲音道:“我在這兒!”那聲音自一叢美人蕉後傳來,陸漸又驚又喜,上前道:“醜奴兒,你逃掉了嗎?燕未歸呢?”醜奴兒道:“他走了。”陸漸正要上前,忽聽醜奴兒道,“彆過來。”陸漸應聲止步,吃驚道:“醜奴兒,你受傷了?”

“我冇受傷!”醜奴兒道,“總之你彆來,待會兒我先走,你跟在後麵,不要搶前來瞧我的臉。”陸漸道:“為什麼?你不大好看,但我不在乎。”

醜奴兒澀聲道:“我知道你心好,但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聽。”陸漸歎了口氣,說道:“醜奴兒,我……我不能跟你出去了。”醜奴兒吃驚道:“為什麼?”陸漸低頭道:“你也知道,我是一個劫奴。”醜奴兒略一沉默,說道:“我聽秦知味說過。”

陸漸慘笑道:“劫奴是普天之下最可憐的人,不但受人奴役,還要時時遭受‘黑天劫’之苦。我借用劫力太多,又背叛了劫主,本來早該死了,但因一位高僧用性命化為神通,封住了我的‘三垣帝脈’,我才活到現在。那位高僧的三道禁製如今破了兩道,剩下一道也不知何時會破,破禁之時,也就是我喪命之日。”

醜奴兒澀聲道:“什麼心願?”陸漸道:“第一個心願是我爺爺,他叫陸大海,住在蘇魯交界的姚家莊,你若有暇,代我瞧瞧他好麼?”醜奴兒道:“這個不難,第二個心願呢?”

陸漸從貼身處取出魚和尚的舍利:“這舍利是救我的那位高僧所留,請你代我送到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說罷將放舍利的小包送到美人蕉前。

醜奴兒伸手接過,輕輕歎了口氣,幽幽說道:“那麼,那麼第三件事呢?”陸漸道:“你還記得我在小船上說過的女孩子麼?”

“記得。”醜奴兒聲音異樣,“你說她的眼睛和……和我很像。”陸漸悵然道:“她叫姚晴,三年前一場大難毀了她的家,她身中水毒,被人帶到崑崙山上的西城醫治。我這次回到中土,本想去瞧她的。醜奴兒,你我結識一場,將來若有閒去崑崙山,不妨代我去看望她。若她還活著,你告訴她,一個叫陸漸的人,臨死前都還記著她的……”

他說到這裡,半晌不聞醜奴兒答應,不由歎道:“罷了,崑崙山也不知遠在何方,你孤身一人,還是不去為好。”說了轉身便走,醜奴兒叫道:“你……你上哪兒去?”陸漸道:“你彆問,快快去吧。”

醜奴兒怒道:“你這傻子,我問你上哪兒去?”這喝聲清亮如玉石交擊,迥異醜奴兒的嘶啞嗓音,陸漸隻覺耳熟,訝然道:“醜奴兒,你在說話麼?”美人蕉後忽又寂然。

陸漸心中雖疑,可也顧不得多想,一狠心快步離開。醜奴兒望他背影,咬牙頓足,轉了出來,正要追趕,一隻雪白的紙蝶翩翩而降,立在美人蕉上,雙翅微微顫抖,有如一朵奇葩,在夜色中冉冉綻放。

(未完待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