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迷途，他以風雪護我餘生 第18章

電話是在清晨打進來的。

林曉曉剛裹好羊皮襖準備出去放牛，手機就震了。她低頭看著螢幕，愣了一下。來高原快一個月，她的手機信號欄永遠是空的——偶爾在帳篷某個角落能搜到一格，閃一下就冇了。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打開手機看一眼，然後鎖屏放回口袋。但今天，信號欄是滿的。兩格，穩定的，不閃的。

她盯著那兩格信號看了好幾秒，然後纔看來電顯示——一串上海的號碼，座機號，區號她認得。手機在她手裡震了第四下她才接。

“林曉曉女士嗎？這裡是上海市公安局經偵支隊。關於您前公司報備的併購案，需要您本人回上海配合調查。時間是下週一上午九點，地點是經偵支隊二大隊。請您攜帶本人身份證原件，以及您在公司任職期間經手的全部項目資料。”

對方的聲音很專業，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晰。林曉曉握著手機，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響。她站在帳篷門口，晨光從雪山後麵透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經幡在頭頂嘩啦啦地響，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什麼都變了——信號來了，電話來了，那個她以為已經扔在上海的一切，又追過來了。

她說：“好的，我會準時到。”掛了電話，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通話記錄裡多了一條，顯示時長“1分23秒”。來高原快一個月，她的手機從來冇有響過這麼久。她站在門口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僵。她想起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她蹲在路邊看手機，信號欄是空的，她當時覺得“冇人找我也好”。現在信號來了，她忽然覺得那個空信號格反而更安全——冇有信號，就冇有訊息；冇有訊息，就不用做決定。

夏巴正在院子那頭繫馬肚帶，看到她表情不對，停下手裡的活走了過來。他冇問“怎麼了”，他在等她先說。她看著他走過來，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她已經習慣這裡了。帳篷裡的酥油燈光、阿媽轉經筒的聲音、卓瑪的笑聲、他站在院子裡餵馬的背影。她已經把這裡當成了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

現在上海打來了一個電話，告訴她：你的過去還冇完。

“上海來的，”她說，“讓我回去配合調查。”夏巴聽完，把馬肚帶繫好，拍了拍馬脖子。“什麼時候走？”“今天。”“那得抓緊。”他轉身去帳篷裡拿了她的行李箱出來——那個箱子被她放在角落一個多月了，上麵落了一層薄灰。他用手背拂了拂灰塵，放在帳篷門口。“我送你去縣城。”

林曉曉蹲在帳篷角落裡，把散落在外麵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行李箱——充電線、保濕霜、那本翻了一半的書、一條卓瑪硬塞給她的藏式圍巾。她翻開疊好的衣服時，手指碰到了一件硬的東西——是那件衝鋒衣，第一天穿的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摺痕早就消了。她蹲在那裡握著那件衝鋒衣的邊緣停了一下。來的時候蹲在路邊哭，覺得自己什麼都冇有了。現在她蹲在這裡，心裡想的不是“我什麼都冇有了”，而是“我還會回來的”。

阿媽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她看到林曉曉蹲在角落裡，冇有說話，走到櫃子前翻了一會兒，拿出兩個小布袋。林曉曉認識那些布袋——阿媽以前給她裝過奶渣。阿媽把布袋一個一個放進她的行李箱，第一個裡麵是奶渣，第二個裡麵是曬乾的人蔘果。阿媽用藏語說了一句話，她聽懂了幾個字：“路遠，帶著吃。”人蔘果是高原上纔有的，曬乾了嚼起來有股淡淡的甜味。阿媽平時不捨得吃，留著等冬天摻在糌粑裡。現在她把存了大半年的那一袋都塞進了她的箱子。

林曉曉看著那兩個布袋，把拉鍊拉好。站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帳篷裡的東西——經筒、銅壺、羊毛毯、酥油燈——她來的時候覺得簡陋，現在她看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有名字。

夏巴接過箱子放在馬背上。那匹黑馬已經備好了鞍，鞍側掛著一隻羊皮水囊。她看到水囊旁邊還有一小包東西，用油紙包著，不知道是什麼。

去縣城的路上，兩個人同騎一匹馬。她坐在前麵，他坐在她身後，和第一次騎馬時一模一樣，但什麼都不同了——她的後背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臂環過她握著韁繩，指節是鬆的。風從耳邊刮過去，她的頭髮被吹散了，她冇有擋。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車。

那輛車在第二天就修好了。她記得那天他帶她去鎮上買零件，蹲在修車鋪門口換好了火花塞，發動引擎的時候聲音很穩，他說“好了”。她記得自己當時站在旁邊，心裡想的是“那我可以走了”。但她冇有走。他把車開去縣城停車場停好，把鑰匙還給她，她接過來塞進口袋，後來就再也冇有掏出來過。她甚至不記得那把鑰匙現在在哪裡——大概在行李箱夾層，或者帳篷角落那個放雜物的袋子裡，或者早就在某一次翻找東西的時候掉到了毯子底下。她已經一個多月冇有想過那輛車了。

“夏巴。”

“嗯。”

“我的車還在縣城？”

“在。”

“鑰匙呢？”

“你收著了。”

她想了想，確實是她收著的。她記得他把鑰匙遞過來的時候，鑰匙扣上掛了一顆新的綠鬆石，和他手腕上那顆是同一塊石頭上打的。她當時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放進了口袋。從那以後她再也冇開過那輛車。

她靠在他胸口，聲音低了一點：“我好像忘了。”

他沉默了一下：“忘了就忘了。等你回來，它還停在那。”

她冇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掏出手機，在顛簸的馬背上訂了一張機票——成都飛上海，明天一早的航班。付款成功的時候她握著手機停了一下。來的時候她買了一張單程票，冇想過什麼時候回去。現在她買了一張回程票，但她知道自己還會再買一張回來的票。

到了縣城車站，夏巴把行李箱放進長途汽車的行李艙。她站在車門口，看著他。他站在晨光裡，穿著那件深灰色藏袍，風把袍角吹起來一點。他冇有揮手，冇有說“路上小心”，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上車。

車發動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翻身上馬，往縣城的方向去了。她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裡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土路拐彎的地方。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夏巴發來的訊息：“車停好了。”

她看著那幾個字，冇有回。她把那條訊息讀了兩遍，然後鎖了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兩根紅繩——一根是阿媽第一天晚上給她係的，一根是夏巴後來偷偷補的——兩根並排貼著，在車窗透進來的光裡泛著細細的紅。她把綠鬆石轉了轉，貼著手腕，溫的。

她在心裡想：車停好了，餅乾還在，粥碗還在老地方。她隻是去一趟上海，辦完事就回來。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雪山在後退，草場在後退。一個多月前她第一次坐在這輛車上，看著窗外覺得一切都陌生；現在她看著窗外，每一座山的輪廓她都能叫得出位置。

她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