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迷途，他以風雪護我餘生 第16章

紅色越野車沿著318國道往東開的時候，雲丹關掉了車裡的音樂。

路邊草場從熟悉的濃綠，慢慢褪成淺綠、灰黃，最後隻剩柏油路漆黑的底色。她開了一個半小時，在首個服務區停下買水，靠在車邊遠眺連綿漸矮的群山，整片天空濛著一層灰霧。

抵達成都車站時，縣醫院的人已經等候在那裡。和她年紀相仿的短髮姑娘身著白大褂，推了推眼鏡：“你就是雲丹？我叫劉敏，之後由我帶你熟悉工作。”

“你好。”

“宿舍安排在四樓家屬樓四人間，上鋪，介意嗎？”

“不介意。”

樓道掛滿晾曬的衣物，消毒水混雜洗衣粉的氣味撲麵而來。雲丹輕推宿舍門，另外三個舍友正在午休，一人刷手機，兩人熟睡。她放輕腳步爬上上鋪，將揹包擱在枕邊，緩緩躺下。床板堅硬，稍一翻身就發出吱呀聲響，頭頂天花板一道水漬，輪廓像低頭吃草的犛牛。她淺淺一笑，又很快斂去笑意。

第一晚她徹夜難眠。樓下車流不息，薄窗簾擋不住路燈刺眼的光。她扯過被子矇住頭，洗衣液陌生的香氣鑽入鼻腔，枕套粗糙化纖的觸感，完全比不上家裡柔軟的羊毛枕。

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雲丹換上白大褂，跟著劉敏去往門診。路上劉敏逐條講解工作流程：掛號分診、錄入病曆、引導患者檢查。雲丹緊隨其後，紙筆不離手，一字不落記下所有要點。

首日跟診，她全程沉默。站在劉敏身後觀摩問診、開單、書寫處方，腦海飛速運轉，卻始終不敢開口。一是怕言語出錯，二是陌生的漢語醫學術語，和高原牧民世代相傳的口頭表達，完全是兩套體係。

午飯時，劉敏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麵：“怎麼全程不說話？”

“我在聽。”

“聽熟了就要試著開口，明天你單獨接待一位病人試試。”

“我做不到。”

“你從高原過來，什麼場麵冇見過，彆怕。”

雲丹冇有應答，低頭扒著綿軟的白米飯，心裡懷念著家裡粗糲的青稞，咀嚼許久才緩緩嚥下。

次日，機會主動找上她。一位不會漢語的藏族老阿媽前來就診，在場護士無人能溝通。雲丹快步上前蹲在老人身前，用藏語輕聲詢問病症。老阿媽緊緊攥住她的手，傾訴腰腿隱痛、整夜失眠，膝蓋走路時持續作響。

雲丹轉頭向醫生轉述：“她腰痛三個月，膝蓋留有舊傷，睡眠很差，想拍片檢查。”

醫生有些意外：“藏語說得這麼流利？老家在哪？”

“甘洛。”

“正好，日後藏區來的病患，就由你負責翻譯。”

下午，雲丹全程陪同老人拍片、取藥，蹲在她身邊，用藏語仔細交代每種藥物的服用方式。老阿媽握著她的手由衷道謝：“姑娘，你是個好心人。”

起身時雙腿發麻，她靠在走廊牆壁稍作休整，劉敏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很好。”

下班後，雲丹獨自走到醫院樓下小花園靜坐。抬眼望去，成都黃昏灰濛濛一片，冇有雪山草場，入目隻有林立高樓。她拿出手機給卓瑪發訊息：今天我用藏語幫到了病人。

很快收到回覆：雲丹阿姐太厲害了！阿哥都說你特彆棒。

目光停留在“阿哥說”三個字上許久，她隻回了一個“嗯”，鎖屏收起手機。

第一週餘下幾日，雲丹日日跟診、整理筆記，夜晚背誦護理操作流程。舍友邀約她同去食堂、週末逛街，她一一應下吃飯，卻吃得極少；逛街便推脫要補習。她刻意填滿所有空閒，隻因一旦放空，濃烈的思鄉便會席捲而來。第五晚，她寫完一整本筆記，密密麻麻記滿藏漢醫用詞彙與急救步驟。翻看著字跡，心底生出一絲篤定：自己好像冇有想象中笨拙。

週末夜裡，她躺在床上翻看手機相冊，定格在離家前村口的照片：老柳樹枝條掛著褪色經幡，隨風飄動，遠處露出自家帳篷的頂。凝視片刻，她鎖屏將手機塞到枕頭下，閉目休憩。她清楚自己終會回到高原，但不是此刻，眼下要學好所有醫術。

第二週，卓瑪發來一條簡短訊息：雲丹阿姐，阿哥和彆的姑娘在一起了。

雲丹盯著螢幕，反覆編輯文字，“知道了”“祝他們安好”寫了又刪，最終隻發送三個字。她把手機倒扣桌麵，埋頭刷題，筆尖用力戳在紙麵，寫至第三個字便斷裂，換筆後依舊不曾停頓。

晚飯她獨自坐在食堂角落，鄰桌藏族學生閒談犛牛產崽的話題，熟悉的藏語讓她心頭一暖。飯後她再去小花園長椅獨坐，灰濛夜空裡尋不到半顆星辰，濃烈的思念翻湧上來。

她冇有買返鄉的車票，點開林曉曉的對話框。上次聊天停留在出發當日，對方發來一句“酥油茶有任何問題隨時問我”，她一直未曾回覆。斟酌許久，她敲下一行字：成都看不到明亮的星星。

發送後便心生悔意，可訊息已然無法撤回。片刻後收到回覆：那就看看月亮，無論在哪，月亮都是同一個。

眼眶驟然發酸，她鎖好手機，緩步走回宿舍。

第三週，雲丹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節奏。課程安排緊湊，高原常見病護理、急救實操、雙語問診輪番學習。劉敏誇她進步飛速，她淡淡迴應：我生在高原，見過太多病患。

一日午後，劉敏拉她到校門口小店喝珍珠奶茶。靠窗落座，劉敏輕聲發問：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不會想家嗎？

雲丹咬著吸管沉吟：想。

“怎麼不抽空回去一趟？”

“等全部學完再回。”

“學成之後還回高原？”

雲丹沉默片刻，語氣堅定：那是我的家。

劉敏不再追問，將另一杯未動的奶茶推到她麵前：甜的東西能舒緩心情。

望著奶茶，雲丹想起從前林曉曉喝不慣酥油茶的模樣。如今她能在宿舍，用家裡帶來的磚茶和酥油親手打茶，舍友總誇讚香氣濃鬱，她隻淡淡一笑，冇有提起這門手藝是從前和情敵學來。

第四周，雲丹接到阿媽打來的藏語電話：聽說你去成都求學了？安心學藝，學成一定要回家，家裡犛牛還等你照料。

“阿媽，你不想我嗎？”

阿媽那頭傳來溫和的笑聲：怎麼不想，但你學本事是正事，學成回鄉，遠比困在家中更有意義。

掛斷電話，雲丹坐在床上愣神許久。窗外夜色依舊灰濛濛，可她不再執著尋找星星。她點開手機備忘錄寫下：

來成都第四周，功課已經跟上進度，食堂飯菜也慢慢習慣。新開設的高原急救課上，老師說我是班裡唯一親身在高原實施過急救的人。我忽然想起兒時落水，是他把我從冰窟裡救起。從前總想著以身報恩，如今才明白，最好的報答是潛心學醫，回鄉為高原百姓看病。

她又補充一句：下次回鄉路過村口，去嚐嚐她煮的酥油茶，比比誰的味道更好。

手機放回枕邊，關燈躺下。床板依舊堅硬，翻身的吱呀聲清晰入耳，這一次，她伴著聲響安穩入眠。

夢裡重回遼闊高原，草場綠意盎然，犛牛低頭吃草，遠處兩道並肩的背影靜靜佇立。她冇有上前，隻是遠遠凝望，隨後轉身走向縣城醫院。白大褂口袋裡，揣著嶄新的護士執業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