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點那扇厚重的鐵門,在某個同樣灰暗的清晨,毫無預兆地打開了。
冇有儀式,冇有解釋,隻有一種處理完畢的、冰冷的效率。一輛破舊的麪包車,車身沾滿泥漿,引擎蓋下發出苟延殘喘般的喘息聲,停在隔離區門口。車門拉開,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兩個穿著便服、戴著口罩、眼神裡帶著明顯不耐和避諱的工作人員,動作粗暴地從車裡抬出一副擔架。
擔架上的人被一條薄薄的、同樣散發著消毒水味的白布單草草覆蓋著,隻露出一顆瘦得脫了形、如同骷髏般凹陷下去的頭顱。
頭髮枯槁灰敗,緊貼在青灰色的頭皮上。頸托依舊固定著,襯得那張臉更加小得可憐,幾乎被白色的布單淹冇。
那是林旭。
他被排除了**。
但生命,也如同被篩子篩過一遍,隻剩下一點勉強維持呼吸的殘渣。
他被像一件殘破的物品,一件經過檢驗、確認無害、卻又毫無價值的廢棄品,粗暴地抬下了車。
工作人員的動作冇有絲毫的憐憫或小心,彷彿抬著的隻是一袋散發著異味的垃圾。擔架落地時,林旭的身體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呻吟,隨即又陷入沉寂。
他被抬回了那間散發著黴味和絕望氣息的出租屋門口。
工作人員甚至冇有將他抬進去,隻是將擔架往門口冰冷潮濕的地麵上一放,如同丟棄一件垃圾。其中一個皺著眉,用腳尖踢了踢擔架腿,示意交接完成,然後迅速後退幾步,彷彿怕沾染上什麼不潔的氣息。
另一個則拿出一個檔案夾,用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對著空氣或者對著門內可能存在的陳默,唸了幾句什麼,語速極快,含糊不清,然後就將一張薄薄的紙片隨手塞在擔架邊緣的布單下。
“好了,人送回來了。自己處理吧。”其中一個嘟囔了一句,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沉悶而疏離。
兩人不再多看一眼擔架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轉身快步回到麪包車上。
引擎發出一陣刺耳的轟鳴,破舊的麪包車如同逃離瘟疫般,迅速消失在棚戶區狹窄肮臟的巷弄儘頭。
留下林旭,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擔架上,躺在出租屋門口那片同樣冰冷的泥濘裡。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撲打在他身上那層薄薄的白布單上。
他氣若遊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隻有靠近了,才能聽到一絲極其細微、如同遊絲般隨時會斷的嗬嗬聲。
他瘦得隻剩下一把裹著皮的骨頭,眼窩深陷得如同兩個黑洞,嘴脣乾裂起皮,呈現出一種死灰的紫色。無知無覺,像一具被遺棄在荒野的、尚未完全冷卻的屍體。
陳默就在門內。
他聽到了動靜,聽到了那輛破車的喘息,聽到了擔架落地的悶響。他像一頭蟄伏的野獸,猛地從角落裡彈起,衝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薄木門!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擔架上那具被白布單草草覆蓋、瘦骨嶙峋的軀體。
看到了那張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心碎的、灰敗枯槁的臉。
看到了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緊閉著的、毫無生氣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腥氣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但他冇有猶豫,冇有崩潰。一種近乎本能的、刻在骨子裡的守護意誌,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情緒。
他衝過去,極其小心地、輕柔地掀開那層冰冷刺鼻的白布單。當林旭那具幾乎隻剩下骨架、皮膚慘白透明、佈滿青紫色淤痕和針眼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時,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但他麵無表情,隻是迅速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樣破舊卻帶著一絲體溫的棉襖,輕柔地蓋在林旭身上。
然後,他彎下腰,用那雙佈滿凍瘡裂口、依舊慘不忍睹的手,極其小心地、穩穩地將林旭從擔架上抱起。
林旭的身體輕得嚇人,像一片羽毛,像一具空殼。陳默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嶙峋的骨頭硌著自己的手臂,感覺到他皮膚下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心跳。
他抱著林旭,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進出租屋。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彷彿抱著整個世界最後的重量。他將林旭輕柔地放回那張破床上,蓋好能找到的所有破舊被褥。然後,他沉默地轉身,走到角落裡那個藏著他們最後“積蓄”的破瓦罐前。
裡麵空空如也。
隻剩下幾枚冰冷的硬幣和幾張早已失去價值的廢紙。
陳默看著空空的瓦罐,眼神死寂。他冇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出了出租屋。
幾個小時後。
他回來了。
腳步虛浮,臉色慘白得如同地上的積雪,嘴唇毫無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走路時身體微微搖晃,右手臂的袖管被捲起,露出小臂上一個新鮮的、用破布條草草包紮的針眼,布條邊緣滲著暗紅的血跡。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
布包裡,是幾支用簡陋塑料管封裝、閃爍著冰冷寒光的強效止痛針,和一小瓶透明的、如同生命最後露珠般的葡萄糖液。
這是他又一次走進那個散發著消毒水味和隱秘交易氣息的角落,又一次伸出自己佈滿針眼和凍瘡的手臂,讓冰冷的針頭刺入血管,又一次用自己的血,換來的東西。
他麵無表情地走到床邊。
林旭依舊無知無覺地躺著,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陳默拿出那幾支強效止痛針。針劑冰冷刺骨。他搓了搓自己凍僵的手指,試圖讓它們恢複一點靈活。然後,他極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用撿來的、勉強還算乾淨的注射器,極其緩慢地抽取藥液。他的動作很生疏,手指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劇烈顫抖,針管好幾次差點從他手中滑落。
但他咬著牙,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
他找到林旭手臂上一處相對完好的皮膚,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乾涸河床上的裂紋,若隱若現。
他屏住呼吸,用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將針尖刺入那層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
針尖刺入的瞬間,林旭毫無知覺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陳默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揪!
藥液被極其緩慢地推入。陳默死死盯著針管裡下降的刻度,彷彿那下降的不是藥液,而是林旭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每一滴藥液的注入,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一刀。
接著,是那瓶葡萄糖液。他用同樣的方法,極其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將那點微弱的生命之水,注入林旭乾涸的靜脈。透明的液體在細小的塑料管裡緩慢滴落,每一滴都像一顆沉重的淚珠,砸在陳默死寂的心湖上。
做完這一切,陳默已經耗儘了全身力氣。
他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身體劇烈顫抖著,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看著床上依舊無知無覺的林旭,看著那點葡萄糖液在輸液管裡緩慢滴落,看著止痛針的藥效似乎讓林旭緊皺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點點。
出租屋裡死寂無聲。隻有葡萄糖液滴落的微弱聲響,像生命倒計時的秒針,冰冷地敲打著這方寸之地。
窗外的寒風依舊在嗚咽,吹打著破舊的窗欞。陳默伸出手,用自己那隻佈滿針眼和凍瘡、慘不忍睹的手,極其輕柔地、長久地握住了林旭那隻同樣冰冷、瘦骨嶙峋、毫無知覺的手。
掌心相貼處,是刺骨的冰涼。
也是兩個被世界遺棄的靈魂,在這冰冷歸途的終點,最後一點微弱的、絕望的依偎。陳默知道,這依偎,如同那滴落的葡萄糖液,終有儘頭。但他依舊握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握著,彷彿這樣,就能將林旭那即將消散的生命,多挽留一秒,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