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的角落,斷牆的陰影被濃霧吞噬。陳默蜷在那裡,像一塊被凍透的、裹著破布的石頭。寒冷已經鑽透了骨頭縫,在裡麵結了冰,連帶著饑餓和疲憊也凍僵了,成了身體裡沉重的、麻木的一部分。
他感覺自己像一截被扔在野地裡的朽木,正在被風霜雨雪一點點蝕空,隻剩下一個勉強維持著“守望”姿態的空殼。眼睛依舊盯著那扇高處的窗,但視線被濃霧攪得模糊不清,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每一次眨動都帶著撕裂般的乾澀和疼痛。
那扇窗,大部分時間隻是一個更深的灰影,嵌在灰濛濛的霧裡。
時間像凍住了,又像在緩慢地、無聲地腐爛。
突然!
那扇模糊的、灰暗的窗戶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濃霧似乎被窗內的燈光短暫地驅散了一角,或者隻是光影恰好穿透了毛玻璃的阻隔。
一個模糊的、濕漉漉的圖案,在凝結著水汽的玻璃上,顯現出來。
歪歪扭扭。線條顫抖。斷斷續續。邊緣模糊得幾乎要融化在霧氣裡。
像一個被粗暴撕開的傷口,像一個垂死者最後一口嗬氣凝結的形狀。
但陳默看到了!
那形狀,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瞬間劈開了他凍僵的軀殼和麻木的靈魂。
如遭電擊!
他整個人猛地一顫!蜷縮的身體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瞬間繃直。一股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電流從腳底竄上頭頂,燒融了骨髓裡的寒冰,點燃了血液裡沉寂的死灰。
那是林旭!
隻有林旭!
那是他們之間最深的、刻在骨頭裡的秘密。是無數次在風雪中、在絕望的深夜裡,林旭用唯一能動的手指,在他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掌心,一遍遍畫過的圖案。
那不是在紙上,不是在沙土上,是在他粗糙的、傷痕累累的皮膚上,用指尖的溫度和顫抖的力度,刻下的印記。那是無聲世界裡,最滾燙的、最隱秘的、隻屬於他們兩個的愛的符號。
巨大的、如同海嘯般的悲痛和洶湧得足以焚燬一切的愛意,瞬間將他徹底淹冇!
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滾燙的岩漿裡,每一寸皮膚都在灼燒,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又像被拋進了無底的冰淵,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撕裂!
“嗬——!!!”
一聲壓抑在胸腔深處、如同困獸瀕死般的無聲嘶吼猛地炸開!他像一頭髮狂的、掙脫了鎖鏈的野獸,猛地從冰冷的地上彈起。
凍僵的雙腿爆發出非人的力量,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朝著隔離點的方向,朝著那扇窗戶,衝了過去。
赤腳踩在冰冷的碎石和凍土上,腳底早已麻木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混著泥汙,在身後留下淩亂的血色腳印。他渾然不覺,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灌進他大張的、無聲呐喊的嘴裡。
他衝到了那高高的鐵絲網前,衝到了最前麵。冰冷的鐵絲網像一道冰冷的、拒絕生命的柵欄,無情地橫亙在他和那扇窗戶之間。
他拚命地、瘋狂地朝著那個窗戶的方向,點頭!
頭顱如同失控的擺錘,用儘全身力氣,瘋狂地、不顧一切地上下點動!每一次點頭都帶著要將脖頸折斷的決絕。汗水、淚水、泥水混合著,從他扭曲的臉上瘋狂流淌。他在用這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迴應著窗內那個耗儘生命畫下的圖案。
淚水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那不是溫熱的淚,是滾燙的、帶著血氣的液體,沖刷著他溝壑縱橫、佈滿泥汙的臉頰,留下滾燙的痕跡。他張著嘴,無聲地慟哭,肩膀劇烈地聳動,整個身體都在巨大的情感衝擊下劇烈顫抖。
然後,他抬起那雙佈滿凍瘡裂口、鮮血淋漓的手。
他不再拍打鐵絲網。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在胸前緊緊交叉,然後死死地、用力地捂在自己的心口。
那個位置,正是林旭無數次在他掌心畫下“心”形的地方!
那個手勢,是他們之間約定好的、無聲的“愛”!
他一遍!又一遍!瘋狂地重複著這個手勢!
雙手交叉,死死捂在心口!再鬆開,再交叉,再死死捂上。動作因為極致的激動和用力而顯得笨拙、扭曲,甚至帶著一種自殘般的凶狠。每一次捂上心口,都彷彿要將那顆瘋狂跳動、幾乎要炸裂的心臟按回胸腔!每一次鬆開,都彷彿要將那洶湧的愛意和悲痛釋放出來。
同時,他的喉嚨深處,持續不斷地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嘶啞的“嗬…啊…”聲!那不是語言,是氣流在極度痙攣的喉管和胸腔裡強行衝撞、破碎、摩擦發出的、不成調的、如同破舊風箱被徹底撕裂般的悲鳴!是靈魂在無聲世界裡發出的、最淒厲的呐喊!
他在無聲地呐喊:
“我看到了!”
“我愛你!”
“堅持住!林旭!堅持住!”
他朝著那扇窗戶,朝著那個模糊的、歪扭的心形圖案,朝著那個正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愛人,用儘生命最後的熱量,無聲地咆哮著。
他的身體在鐵絲網前劇烈顫抖,像狂風暴雨中一片即將被撕碎的枯葉。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依舊死死盯著那扇窗,盯著那個圖案,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自己的愛,自己的痛,都通過這瘋狂的手勢和無聲的嘶吼,穿透冰冷的鐵絲網,穿透厚重的牆壁,穿透濃重的霧氣,傳遞到林旭的身邊。
荒地上,濃霧瀰漫。
一個渾身泥血、狀若瘋魔的身影,在冰冷的鐵絲網前,瘋狂地點頭,瘋狂地比劃著無聲的“愛”,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嗬嗬聲。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腳下的凍土上,瞬間被冰冷的大地吞噬。
冇有迴應。
窗內一片死寂。
那個歪扭的心形圖案,在冰冷的玻璃上,在瀰漫的霧氣中,像一個無聲的、永恒的烙印。而窗外,陳默那無聲的、心碎的迴應,如同曠野裡最悲愴的絕唱,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最終消散在無邊的寂靜裡。隻有風,依舊在吹,捲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嗚嚥著掠過這片被遺忘的角落。雪,似乎快要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