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絲網的冰冷觸感還殘留在掌心,那扇吞噬了林旭的厚重鐵門在視野裡凝固成一個絕望的句點。陳默跪在碎石地上,赤腳的傷口滲著血,混合著泥汙。無聲的嗚咽在喉嚨裡乾涸,隻剩下胸腔深處沉重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
他冇有離開。
在隔離點對麵那片荒蕪的空地上,他找到了一個角落。背靠著一堵半塌的、佈滿塗鴉的斷牆,勉強能遮擋一點四麵八方的寒風。
這裡離那棟陰森的建築不遠不近,恰好能看清它灰暗的輪廓和幾排黑洞洞的窗戶。
他蜷縮下來。像受傷的動物本能地尋找一個庇護所,儘管這庇護所不過是殘垣斷壁間的方寸之地。
從此,他開始了日夜守候。
無論風雨無阻。
白天,寒風捲起沙塵,撲打在他單薄破舊的衣衫上。他像一尊泥塑,蜷在斷牆下,目光穿透荒地的塵埃和冰冷的鐵絲網,死死盯著那棟建築。
視線在幾排窗戶間來回逡巡,試圖捕捉一絲林旭存在的痕跡——一個模糊的人影晃動?一扇被短暫推開的窗?任何一點微弱的信號。
他看得如此專注,以至於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身體的寒冷和饑餓。
饑餓襲來時,他便拖著疲憊的身體,在附近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裡翻找。找到彆人丟棄的、已經乾硬發黴的饅頭,或是腐爛了大半、勉強還能入口的爛水果,便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吞嚥。
食物的味道早已麻木,隻是維持這具軀殼不倒下。
渴了,便仰頭接幾口冰冷的雨水。
冇有雨時,就走到荒地邊緣汙濁的溝渠旁,用手捧起漂浮著油汙和雜物的臟水,閉著眼喝下去。喉嚨的灼燒感暫時緩解,胃裡卻翻騰起一陣噁心。
夜晚,氣溫驟降,寒氣如同毒蛇鑽進骨髓。他裹緊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棉襖,蜷縮得更緊,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眼睛卻依舊在黑暗中睜著,死死盯著那棟在夜色中更顯陰森的建築。
遠處隔離區微弱的燈光映在窗戶上,像黑暗中窺伺的眼睛。他想象著林旭在裡麵,高燒是否退了,咳嗽是否好些了,是否在陌生的白色病房裡感到恐懼……這些念頭如同冰冷的針,反覆刺紮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像一隻被主人無情拋棄在荒野,卻固執地守在原地不肯離去的流浪狗。毛髮臟汙打結,瘦骨嶙峋,傷痕累累,唯有那雙眼睛,在絕望的底色上,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亮得嚇人的光芒。
那光芒裡冇有希望,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執念——守在這裡,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短短幾天,風霜和饑餓便在他身上刻下更深的印記。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如同枯井。
嘴脣乾裂起皮,佈滿血口。
本就單薄的身體瘦脫了形,裹在破衣爛衫裡,空蕩蕩的。渾身泥濘,頭髮板結著塵土和汗水,赤腳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裂開,混合著新的泥汙。
隻有那雙眼睛。
那雙始終死死盯著隔離點窗戶的眼睛。
在深陷的眼窩裡,依舊亮得嚇人。
像兩點不肯熄滅的、倔強的火星,固執地燃燒在無邊無際的絕望荒原之上。
風雨來了又去,晝夜交替輪迴。他蜷縮在那片荒地的角落,如同一塊被遺忘的頑石,沉默地承受著一切。身體在衰敗,精神卻因那份固執的守望而緊繃如弦。他守在那裡,無聲無息,卻用整個生命的存在,向那棟冰冷的建築,向那個被囚禁其中的人,傳遞著一個資訊:我在。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