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第45章 脆弱的肺

**的陰雲如同實質的鉛灰色幕布，沉沉壓在整座城市上空。

恐慌的氣息比消毒水味更濃，滲透進城市的每一個毛孔。棚戶區這間小小的出租屋，如同被遺忘在風暴中心的孤島，承受著雙重的擠壓：外界的恐懼排斥，以及內部日益嚴峻的生存困境。

出租屋本身的惡劣環境，在**的背景下，成了致命的隱患。

牆壁的黴斑在恐慌的氛圍中彷彿滋長得更加猖獗，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地麵永遠帶著一層洗不掉的濕滑感，寒氣從地底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為了抵禦寒風和無處不在的消毒水氣味，門窗被堵得更加嚴實。

屋內空氣汙濁凝滯，混合著黴味、藥味、消毒水殘留的刺鼻氣息，以及林旭身上無法避免的、淡淡的排泄物和藥膏氣味。呼吸都變得粘稠沉重。

對於林旭而言，這環境無異於慢性毒藥。

他的身體無法自主活動，血液循環本就極差，免疫力更是低下到令人擔憂的程度。

高位截癱導致呼吸肌無力，本就依賴呼吸機輔助。

肺部長期處於低通氣狀態，排痰能力極差，如同一個潮濕、溫暖、缺乏流動的死水潭，是細菌滋生的絕佳溫床。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費力，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寒流裹挾著冰冷的雨水席捲而來，氣溫驟降。儘管陳默已經儘力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舊報紙去堵那些漏風的縫隙，但刺骨的寒意依舊如同狡猾的毒蛇，無孔不入地鑽進屋內。

本就冰冷的出租屋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窖。

林旭的身體對溫度變化極其敏感。

陳默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異常——林旭的身體在薄毯下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顫抖不再是神經性的細微痙攣，而是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抑製的寒冷帶來的劇烈抖動。

他的嘴唇迅速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青紫，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淺表，呼吸機的嗡鳴聲似乎都帶上了一絲掙紮的意味。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給林旭加蓋了能找到的所有破舊衣物，試圖增加保暖。但為時已晚。

第二天清晨，當陳默像往常一樣準備為林旭擦身時，他的手觸碰到林旭的額頭——那溫度滾燙得嚇人。

林旭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雜音。

陳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立刻翻出一支老式的水銀體溫計，是之前咬牙買的必需品，夾在林旭腋下。幾分鐘後取出，水銀柱的刻度線直逼一個令人恐懼的數字——39.5℃！

緊接著，更可怕的症狀出現了。

林旭的身體在持續的高熱中劇烈顫抖著，突然，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劇烈咳嗽猛地爆發。

他整個人因咳嗽而弓起背，喉嚨裡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被強行撕裂般的、令人窒息的嗬嗬聲。咳嗽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持久，彷彿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陳默甚至能看到林旭因劇烈咳嗽而憋得發紫的臉，以及……咳出的痰液中，帶著一絲刺目的血絲。

劇烈的咳嗽。伴隨著高燒和肺部雜音。

在**的陰影下，在人人自危、聞“咳”色變的恐怖氛圍中，這樣的症狀意味著什麼？

陳默雖然看不懂新聞，但他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能看到電視畫麵裡那些穿著厚重防護服、被隔離的身影。他能看到鄰居們聽到這穿透薄牆的劇烈咳嗽聲時，臉上瞬間露出的、如同見到瘟疫般的極度恐懼和嫌惡。

他們像躲避洪水猛獸般迅速遠離這間出租屋，眼神裡充滿了“果然如此”的驚懼和“源頭就在這裡”的指控。

這症狀，在此時此刻，無異於一道死亡的宣判。

它宣判的不僅僅是林旭本就脆弱的生命可能因這場肺炎而終結，更宣判了他們將被徹底釘死在“**疑似”的恥辱柱上。

被整個社會徹底隔離、拋棄。在**的恐怖統治下，冇有人會去分辨這是普通肺炎還是SARS，冇有人會冒險靠近一個持續高燒、劇烈咳嗽的癱瘓病人。

陳默站在床邊，看著林旭在高燒中痛苦地劇烈咳嗽，身體因缺氧和痛苦而劇烈顫抖，咳出的痰液中帶著刺目的血絲……他再看向窗外那些鄰居驚恐逃離的背影，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比消毒水更濃烈的恐懼和排斥……

一股冰冷的絕望，比倒春寒的冷雨更加刺骨，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林旭的肺，本就脆弱不堪。這場倒春寒帶來的普通著涼，在惡劣環境的催化下，正以驚人的速度演變成一場足以致命的肺部感染。

而更致命的是，這場感染爆發的時間點，恰好撞上了**這座恐怖的絞刑架！

陳默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佈滿凍瘡裂口的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那滅頂的恐懼和絕望。他能感覺到，那根維繫著林旭生命的細線，正在被高燒和咳嗽瘋狂地撕扯，而整個世界的恐懼和排斥，正如同巨大的磨盤，從四麵八方碾壓過來，要將他們徹底碾碎在這間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冰冷囚籠裡。

脆弱的肺，在**的陰影下，成了引爆毀滅的導火索。

陳默看著林旭痛苦掙紮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比麵對鋼梁砸落時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他該如何守護？在這片被白色口罩和消毒水統治的、充滿恐懼的冰原上，他該如何為懷中這座瀕臨崩塌的“山”，尋得一線生機？

絕望的深淵，從未如此刻般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