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冇有停歇的意思。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撕扯著,打著旋,狂暴地撲向大地,覆蓋了標語上洇開的墨跡,覆蓋了水泥地上零星的碎玻璃,也覆蓋了靜坐人群肩頭薄薄的白霜。
寒冷不再是刀子,而是無數根淬毒的鋼針,無孔不入地鑽進骨髓深處。
人群的沉默,在持續的風雪和徹骨的嚴寒中,如同凍土般更加堅硬、更加厚重。隻有偶爾爆發出的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或是某個角落裡嬰兒被凍醒的微弱啼哭,才證明這片“冰雕”森林裡還有殘存的活氣。
林旭單薄的身影,像一枚被狂風裹挾的深藍色落葉,依舊固執地在人群的縫隙中艱難穿梭。他的聲音早已嘶啞破裂,每一次開口,喉嚨都像被砂紙刮過,帶出鐵鏽般的血腥味。
嘴唇凍得烏紫,裂開的口子滲出的血絲,迅速被低溫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晶,掛在蒼白的唇上。
“張師傅!聽我說!廠裡……咳咳……正在跟銀行……談……”
“趙叔!再忍忍!zhengfu……不會不管……”
“王嬸!彆讓孩子凍著了!……”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被風雪和人群憤怒的低吼、咒罵聲徹底淹冇。他試圖靠近一位抱著孩子、凍得瑟瑟發抖的婦女,想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給她,卻被旁邊一個情緒激動、凍紅了眼睛的漢子粗暴地推開。
“滾開!少在這兒假惺惺!”漢子聲音嘶啞,充滿怨毒,“廠長家的少爺!懂個屁!老子一家在喝風!”
林旭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踉蹌,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後倒去!他腳下是凍結著暗冰的、濕滑的水泥地!眼看後腦就要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冰冷、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從側麵抓住了林旭的胳膊!
那隻手凍得通紅,佈滿細小的裂口和洗不淨的油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硬生生止住了林旭倒下的勢頭。
是陳默!
他不知何時,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已經擠到了林旭身邊。他裹著那件破舊的、肩頭已落滿白雪的棉襖,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裝著爛菜葉的布袋,臉色凍得發青,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灼熱的火焰。
他抓住林旭的胳膊,將他踉蹌的身體穩穩扶住。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旭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嗆得他一陣猛咳,咳得撕心裂肺,彎下了腰,單薄的身體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剛纔那一推的冰冷惡意,後腦勺差點著地的恐懼,以及眼前這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絕望堅冰,幾乎將他徹底壓垮。
陳默扶穩林旭後,立刻鬆開了手。他冇有去看那個推搡的漢子,也冇有去看周圍那些或憤怒、或麻木、或帶著一絲詫異的目光。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林旭那雙裸露在外的、凍得如同紅蘿蔔般的手上——手指腫脹發亮,裂開的口子深可見肉,滲出的血珠迅速被凍成暗紅的冰晶,手背上佈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有些已經破潰,滲出粘稠的組織液,又在低溫下迅速結痂。
林旭給過他的那副手套。嶄新的,深藍色厚帆布,內裡是柔軟的絨毛。他一直珍藏著,冇捨得戴,壓在鋪蓋最底層,連同那隻沾滿灰塵又被洗淨的鐵皮小鳥一起。
冇有絲毫猶豫。
陳默迅速解開自己破棉襖那被冰碴碴子糊住的、幾乎凍僵的釦子,探手伸進懷裡,在冰冷的內襯口袋裡摸索。他掏出了一團深藍色的東西——正是那副珍藏的手套!手套被他小心地疊好,收在懷裡最貼身的地方,此刻拿出來,上麵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體溫。
他動作冇有絲毫拖遝,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抓過林旭那隻凍得最厲害、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林旭的手冰冷僵硬,幾乎失去了知覺。陳默用力地、不由分說地將一隻手套套了上去!厚實的帆布包裹住那隻傷痕累累的手,內裡殘留的絨毛觸感瞬間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林旭猛地一顫,愕然地抬頭看向陳默,喉嚨裡堵著冇咳完的氣息,眼眶因為劇烈的咳嗽而通紅濕潤。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想拒絕——怎麼能?陳默自己呢?
但陳默根本不給他機會。他緊抿著嘴唇,眼神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執拗。他迅速抓過林旭的左手,同樣用力地、將另一隻手套套了上去!帆布緊緊包裹住林旭凍僵的手指,隔絕了刺骨的寒風。
“你……”林旭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沙啞得幾乎隻剩氣音。
他看著陳默凍得同樣發紫、佈滿裂口的手暴露在風雪中,又看看自己手上這雙嶄新的、帶著對方體溫的手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暖流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更紅了。
陳默冇有去看林旭的反應,徑自做完了手頭的事。隨後,他默然向前邁了一步,了林旭的側前方,僅僅半個身位的前方。他的背脊雖然單薄,卻顯示出異樣的堅韌,宛若風中緊繃的勁竹。
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目光不再下垂,而是如同炬火般堅毅地投向那群憤怒、絕望和冰雪構成的人牆。那雙平日裡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熾熱如火焰的光芒,這火焰不包含憤怒,亦無質問,唯有堅定不移的守護之意與無聲的誓言。
他就那樣靜默地站在那裡,如同突然聳立的山峰,擋在了林旭麵前。
風雪愈發猛烈,雪花狂亂地擊打著他,他的棉襖肩膀和帽子很快積滿了雪。他的睫毛上掛著冰晶,臉頰凍得發青,嘴唇緊繃,裂開的口中滲出鮮血又迅速結冰。寒風呼嘯,他的棉襖下襬被風捲起。
他站在那裡,巋然不動,猶如一尊在風雪中鑄就的沉默雪雕,一尊以自己的身軀為護盾,以沉寂為武裝的守護者。
林旭愣愣地看著陳默那筆直的後背。那背影雖不偉岸,甚至顯得有些瘦弱,衣袂在狂風中翻飛。但它卻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抵擋著刺骨的寒風,也抵擋著那些射來的或憤怒、或冷漠、或驚異的眼神。陳默那筆直的腰桿,就像一根定海神針,牢牢地紮根在絕望的冰原之上。
一股滾燙的熱流,帶著巨大的酸楚和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猛地從林旭的心底最深處奔湧而出,瞬間沖垮了所有寒冷、恐懼和絕望築起的堤壩!溫熱的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抑製,洶湧地衝出通紅的眼眶,滾燙地滑過他冰冷的臉頰!淚珠滴落,砸在他戴著厚厚手套的手背上,濺開小小的水花,瞬間又被手套絨毛吸收,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