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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 第14章 父親的傷與酒

作者:奧利奧是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19:13:32

冷卻塔頂那沉重的“下崗”二字,像兩塊冰冷的巨石,壓在陳默心頭,一路跟隨著他沉重的腳步回到那間瀰漫著絕望氣息的工棚。

推開家門,一股比往日更加濃烈、更加刺鼻的劣質燒刀子酒氣,混雜著一股陌生的、皮肉燒焦的淡淡糊味,如同黏稠的毒霧般撲麵而來,瞬間堵住了他的呼吸。

屋內的景象讓陳默的腳步釘在了門口。

老陳頭冇像往常那樣癱在炕上,而是佝僂著背,坐在炕沿一張破舊的矮凳上。他左臂的袖子高高捲起,露出從手肘到小臂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

那紅色不是醉酒的紅,而是皮膚被高溫瞬間灼燒後呈現出的、可怕的深紅髮亮,邊緣處已經鼓起幾個黃豆大小的、晶瑩的水泡,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光。皮膚表麵似乎還沾著一些灰黑色的、未完全清理掉的爐渣痕跡。

老陳頭麵前的地上,扔著一條沾滿汙垢和暗紅色血漬的破布,旁邊還倒著一個空了的劣質藥酒瓶子。他右手還死死攥著另一個幾乎見底的酒瓶,頭深深地埋著,花白淩亂的頭髮被汗水和油灰黏在額角。

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痛苦呻吟,一聲接一聲,短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身體難以抑製的抽搐。

聽到門響,老陳頭猛地抬起頭。

那張被酒精和痛苦扭曲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生理性的劇痛、酒精催化的狂躁,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怨毒。當他的目光鎖定在門口沉默站立的陳默身上時,那怨毒瞬間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呃啊…!”一聲痛苦與憤怒交織的嘶吼從老陳頭喉嚨裡迸發出來,帶著濃烈的酒臭,“都…都怪你個喪門星!!”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猛地從矮凳上站起來,身體因為劇痛和醉意而劇烈搖晃。他用那隻冇受傷的右手,死死攥著那個還剩一點酒底的瓶子,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朝著門口的陳默狠狠地砸了過去。

“養…養你有什麼用!啊?!廢物!累贅!!”伴隨著酒瓶脫手而出的,是老陳頭歇斯底裡、含混不清的咒罵。

那咒罵裡裹挾著多年的積怨、生活的絕望、傷口的劇痛,以及此刻全部傾瀉在陳默身上的、毫無道理的遷怒。

酒瓶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而危險的弧線,直衝陳默的麵門而來。陳默的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極其僵硬地向側麵閃避了一下。

“哐啷——!!!”

酒瓶擦著陳默的肩膀飛過,重重地砸在門框上!劣質的綠色玻璃瞬間炸裂開來,碎片如同鋒利的冰雹般四散飛濺!殘存的渾濁酒液混合著玻璃渣,潑灑在斑駁的土坯牆和冰冷的地麵上,濃烈刺鼻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

幾塊鋒利的玻璃碎片濺射到陳默裸露的小腿和腳踝上,劃出幾道細小的血口,帶來尖銳的刺痛。但他彷彿感覺不到,隻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被酒瓶砸出一個凹坑、沾滿酒漬和玻璃碎屑的門框。

老陳頭見冇砸中,更是暴怒如狂!他踉蹌著想衝過來,但手臂的劇痛讓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氣,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他隻能站在原地,用那隻冇受傷的手指著陳默,唾沫星子混著酒氣狂噴:

“掃把星!瘟神!要不是…要不是養你這個啞巴廢物!老子能…能分心?!能挨這…這鐵水燙?!啊?!都是你!都是你這個累贅!拖油瓶!!”他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紮向陳默。

劇烈的情緒爆發和傷口的劇痛耗儘了老陳頭最後的氣力。

他眼前發黑,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癱倒回矮凳上,緊接著又滑落到冰冷的地麵。

他蜷縮在那裡,抱著受傷的手臂,發出更加痛苦和絕望的嗚咽,像一頭瀕死的、傷痕累累的老獸。

屋子裡隻剩下老陳頭痛苦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瀰漫不散的濃烈酒氣和淡淡的皮肉焦糊味。

破碎的玻璃渣在煤油燈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點點冰冷的光。

陳默在原地站了很久。腿腳上被玻璃劃破的傷口傳來細密的刺痛,但遠不及心中那片被父親咒罵撕裂的麻木空洞。他看著蜷縮在地上、被痛苦和酒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父親,看著那觸目驚心的燙傷手臂,看著滿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汙濁的酒液。

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他默默地蹲下身。冇有去看父親,也冇有試圖去扶他。他伸出那雙同樣佈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先撿起那些大塊的、鋒利的綠色玻璃碎片。動作很慢,很小心,彷彿在收拾什麼易碎的珍寶,又彷彿隻是機械地執行著某個程式。

冰冷的玻璃邊緣割著指腹。

他拿起那條沾滿汙垢和暗紅藥漬的破布,用它仔細地將地上殘留的細小玻璃渣和粘稠的酒液擦拭、包裹起來。破布很快被浸透,變得又濕又重又臟。

就在他收拾最後幾塊細小碎片時,一塊極其尖銳、隱藏在濕佈下的玻璃渣,毫無預兆地刺破了他右手食指的指腹!

“嘶——”

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陳默的手猛地縮了一下。

鮮紅的血珠,立刻從破口處湧了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血珠迅速變大,然後順著他的指腹,滴落下來。

“嗒。”

一滴殷紅的血,正好滴落在剛剛擦拭過酒液的地麵上,那深色的、濕漉漉的汙跡裡。血珠迅速暈開,與渾濁的酒漬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更加暗沉、更加肮臟的顏色。

陳默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個小小的、不斷滲出血珠的傷口。

他冇有去吮吸,也冇有包紮。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滴血落下,看著它與地上的汙穢融為一體。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地上蜷縮呻吟的父親,越過那猙獰的燙傷手臂,落在自己手指的傷口上,最後,落在那滴融入汙穢的鮮血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塔頂麵對林旭沉重憂慮時的關切,不再是製作鐵皮小鳥時的專注光芒,甚至不再是麵對父親暴怒時的警惕和僵硬。

那是一種徹底的、深不見底的空洞。

像兩口被挖乾了所有泉眼的枯井,映照著這滿屋的狼藉、痛苦、絕望和汙穢,卻激不起一絲波瀾。所有的情緒——悲傷、憤怒、委屈、恐懼——似乎都被這巨大的空洞吞噬了,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死寂。

生活的重壓,不再僅僅是車間裡無聲的低語,不再僅僅是林旭緊鎖的眉頭,不再僅僅是“下崗”那冰冷的字眼。

它此刻無比清晰地具象化在眼前:

父親手臂上那片深紅髮亮、鼓起水泡的燙傷,散發著焦糊味。

滿地冰冷的綠色玻璃碎片,反射著寒光。

空氣中濃烈的劣質酒氣和皮肉燒焦的混合氣味令人窒息。

指腹上不斷滲出的血珠,鮮紅地滴落在汙穢之中。

還有,父親蜷縮在地,發出一聲聲痛苦而怨毒的呻吟,如同來自地獄深處。

這一切,冰冷、肮臟、殘酷,帶著鐵鏽和鮮血的腥氣,狠狠地撞擊著陳默的瞳孔,砸在他那顆早已被無聲世界包裹得近乎麻木的心上。

他默默地繼續收拾。將包裹著玻璃渣的破布小心地放到牆角。用掃帚將殘留的渣滓掃乾淨。然後,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緩緩澆在自己被玻璃劃破的小腿腳踝和那個還在滲血的手指上。

冷水沖刷著傷口,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和短暫的麻木。

他做完這一切,冇有再看地上的父親一眼。默默地走到自己冰冷的鋪位前,背對著這片痛苦的深淵,緩緩躺下。黑暗中,隻有老陳頭壓抑的呻吟斷斷續續,如同這破敗工棚裡永無止境的背景噪音。

指腹的傷口在冰冷的麻木後,開始傳來一陣陣細密的、跳動的刺痛。

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具體,彷彿是這沉重生活在他身體上刻下的、又一個微不足道卻無法忽視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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