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之後的第三天,山腳下的清軍營地加強了戒備。
陳老六每天化裝成砍柴的樵夫下山偵察,帶回來的訊息越來越不樂觀。原本駐紮在山腳下的牛錄殘部並未撤退,反而與從台州趕來的另一支清軍會合,總兵力增至約四百人。帶隊的是一個叫巴圖魯的甲喇章京——這個滿語名字的意思是“勇士”,可見來者地位不低。
更糟的是,清軍開始在山腳設立哨卡,封鎖了通往山外的幾條主要道路。他們的意圖很明確:不主動進山冒險,而是將天台山圍困起來,斷絕糧食和鹽的補給,活活困死山上的義師。
“四百人圍山,咱們三百人,其中能打的不到四十人。”周虎在晨會上把形勢說得直白,“百戶,按兵法,十倍圍之,現在的兵力對比差不多是十倍了。”
“兵法說的是攻城圍城,不是圍山。”林硯糾正他,“天台山方圓數百裡,山道縱橫,四百人根本圍不住。清軍的目的是卡住主要路口,阻斷我們與外界的聯絡。隻要我們找不到突破口,遲早會因為缺糧而內亂。”
“那突破口在哪?”
林硯展開一張由陳老六口述、沈謙繪製的天台山地形草圖。
“清軍設了三道哨卡:南邊的大路卡、西邊的溪口卡、東邊的石門卡。這三道卡子卡住了通往台州、溫州和附近村鎮的主要通道。每個哨卡大約駐兵三十到五十人,配有弓箭和鳥銃,白天放哨,夜間收攏。三道哨卡之間的通訊靠快馬,遇到敵情,援軍最快一頓飯功夫就能趕到。”
“一頓飯功夫……”周虎皺眉,“也就是說,我們攻擊任何一個哨卡,都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解決戰鬥,否則就會被援軍包抄。”
“對。所以我們不打哨卡。”
“不打哨卡?”
“哨卡是用來攔住人的。我們不需要通過哨卡。”林硯的手指在地圖邊緣畫了一條線,“陳老六昨天發現了一條沿著西側峭壁的羊腸小道,極其險峻,人馬難行,所以清軍冇有在那裡設防。如果我們輕裝簡行,可以繞過所有哨卡,直接出現在清軍主營地的西北側。”
周虎看著地圖,漸漸明白了什麼:“繞到他們背後?”
“然後做什麼?”沈謙插嘴問道。
林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然後打掉他們派出搜山的哨探隊。”
這個計劃在當天下午被付諸實施。
清軍的哨探隊是由綠營兵與八旗兵混合編成的小股部隊,每隊十到十五人,攜帶刀槍弓箭,每日分多路進入天台山前麓進行搜尋。他們的任務不是尋找義師的藏身之處——那需要深入大山——而是探查山道兩側的可疑痕跡,並驅趕可能躲藏在山腳附近的流民。
在林硯看來,這些哨探隊就是清軍伸出來的手指。一截一截砍掉這些手指,既削弱了對方的偵察能力,又能在心理上製造恐慌。比起正麵進攻,這種蠶食式的消耗戰更符合義師當前的實力。
當天傍晚,林硯親自帶了十五人,沿著陳老六發現的峭壁小道繞到山腳西北側的一片密林中。根據陳老六連續三天的觀察,每天黃昏時分,會有一支清軍哨探隊經過這片密林邊緣的小道,返回山腳營地。
伏擊地點選在了密林與山道交彙處的一個拐彎。這裡視野受限,騎馬的人必須減速,步兵的隊形會被地形拉長,是最理想的伏擊位置。
林硯把十五人分成三組。第一組六人,埋伏在拐彎內側的密林中,配備鳥銃和竹筒雷,負責第一輪打擊。第二組五人,埋伏在拐彎外側的溪溝裡,負責截斷退路。第三組四人,作為預備隊,由周虎帶領,在後方接應。
“等他們全部進入拐彎後再開火。第一輪銃響後,立刻擲竹筒雷。”林硯壓低聲音部署,“不要給他們任何結陣或反擊的時間。記住——我們不抓俘虜。”
“不抓俘虜?”一個新兵小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顫。
“我們冇有多餘的糧食養俘虜。而且——”林硯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清軍抓到我們的人,也冇有留過活口。戰爭有戰爭的規則,他們的規則叫屠城。我們的規則叫以牙還牙。”
冇有人再質疑。
林硯趴在密林邊緣的灌木叢後,將改裝過的鳥銃架在樹根上。這支鳥銃的照門和準星是他讓趙鐵重新打磨過的,比明軍製式鳥銃的瞄準基線更長,雖然還遠達不到現代步槍的精度,但在五十步內已經可以精確打擊人形目標。更重要的是,銃管裡裝的不是鉛丸,而是趙鐵特製的鐵砂彈——用碎鐵片和鐵珠混合裝填,近距離一銃打出去就是一片殺傷麵。
這是窮人的霰彈槍。
山道上傳來馬蹄聲和人聲。
來了。
第一騎轉過拐角,是一個騎矮馬的綠營兵,腰間掛刀,肩上扛槍,一臉倦容。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步兵們三三兩兩地跟在馬後,隊形鬆散,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嚼乾糧,還有人邊走邊低頭卷旱菸。
十三個。
林硯默默計數。等最後一個清兵也轉入拐彎,他舉起了手。
銃聲在黃昏的山穀中格外響亮。
林硯的銃率先開火,鐵砂彈呈扇麵噴出,當場將最前麵兩名綠營兵連人帶馬掀翻。緊接著,另外五支鳥銃依次射擊,密林中硝煙瀰漫,鉛彈與鐵砂在狹窄的山道上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雷!”
三枚竹筒雷被點燃引線,從灌木叢後甩出,落在混亂的清軍隊伍中。
轟!轟!轟!
三聲悶響先後炸開。竹筒雷的殺傷力有限,但在狹窄地形中的震懾效果遠超實際威力。清軍的馬匹受驚人立,將騎手掀落在地;步兵們抱頭鼠竄,有人在喊“中埋伏了”,有人拔刀亂砍,完全失去了組織。
“殺!”
林硯拔出腰刀,第一個衝出灌木叢。
混戰持續的時間很短。清軍哨探隊在遭遇突然打擊後幾乎冇有組織起任何有效抵抗。十三名清兵被擊斃九人,兩人重傷倒地,隻有兩人趁亂逃入密林。林硯這邊陣亡一人、傷兩人。
戰鬥從第一聲銃響到結束,隻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收攏兵器,帶走所有火藥和箭矢。把清軍的屍體拖進密林掩埋,血跡用土蓋上。”林硯一麵下令,一麵蹲下身檢查那個重傷的清兵。這人的胸口中了鉛彈,血沫從嘴裡不斷湧出,已經活不成了。
清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林硯,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林硯俯下身。
那人說的是滿語。林硯聽不懂,但從那怨毒的眼神中,他能讀出所有的含義。
他站起身,將腰刀送入對方的心口,乾脆利落。
“你殺了我好幾個弟兄,”林硯對那雙正在失去光澤的眼睛說,“我們扯平了。”
連續三天,林硯以同樣的戰術,在清軍哨探隊經常出冇的山道上設伏。每一次伏擊的地點都不同,時間也刻意錯開。第一天是黃昏,第二天是清晨,第三天是正午。清軍的哨探隊從每天派出四隊減少到兩隊,每隊人數從十三人增加到二十人,但依然無法避免在複雜地形中被伏擊的厄運。
三天下來,清軍總共損失了超過四十名哨探,外加十餘匹戰馬。而天台義師的損失隻有陣亡三人、傷五人——傷者中有兩人因為傷口感染在林硯眼前死去,他用儘了自己所知的急救知識,依然無法挽回。
冇有抗生素的時代,哪怕一個小小的傷口都可能致命。林硯眼睜睜看著一個十七歲的年輕士兵在發燒說胡話中嚥了氣,死前一直在喊“娘”。柳娘用濕布敷著他的額頭直到最後一刻,然後默默用草蓆裹住屍體,和另外兩個陣亡者一起埋在後山的鬆林裡。
第四天,沈謙在白皮賬冊上寫下了一行新字:
“八月朔。忠烈冊載:劉大柱、周阿四、馬小乙、何五、趙狗剩,以上五人,甲申年七月陣歿於天台山,義師存亡之秋也。”
然後他停筆良久,在末尾添了四個字:
“萬世不忘。”
林硯看到這行字的時候,什麼都冇說,隻是拍了拍沈謙的肩膀。
然後他走向洞口,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很久。
周虎不知道林硯在想什麼,也冇有上前打擾。他隻是聽到風吹過洞口時,似乎夾雜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歎息。
不過第二天早上,林硯出現在操練場上時,神色已經恢複了平靜。他讓人將趙鐵新造好的竹筒雷一一擺在桌上,逐一檢查引信和裝藥,然後對周虎說了句:“今天是好日子。”
周虎不明所以:“什麼好日子?”
“再打一場勝仗。”林硯說著,目光越過山巒,落在山腳下那頂最大最華麗的帳篷上,“這次,打帶頭的。”
伏擊哨探隊的行動持續到第七天時,山腳下的清軍終於做出了反應。
他們撤回了所有哨探隊,收縮兵力,加固營地防禦工事,在營地周圍挖了一圈壕溝、豎起木柵欄。巴圖魯顯然判斷出山上的敵人不是普通流寇——普通流寇不會有這種精準的戰術執行力和近乎殘忍的耐心。
圍困進入了對峙階段。
林硯預料到了這一點。從開始伏擊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種戰術的視窗期不會太長。一旦清軍意識到在天台山複雜地形中與義師打遊擊戰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他們必然會改變策略。收縮兵力、鞏固營壘、等待援軍——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的正常反應。
而這正是林硯需要的視窗期。
伏擊哨探隊的七天,不僅削弱了清軍的偵察力量,打出了心理優勢,更重要的是為山上的整頓贏得了時間。
現在,他要做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事。
立規矩。
(第四章完,約30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