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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挽漢 第2章

作者:林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03:22:40

黑煙從山腳升起,像一條猙獰的巨蟒盤旋而上,將半邊天空染成灰黃色。

岩洞裡瀰漫著壓抑的哭聲。

林硯站在洞口,山風裹挾著焦臭撲麵而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發白。山下那個正在燃燒的村子,距離他們的藏身處直線距離不超過五裡路。五裡路,對於騎兵而言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百戶,”周虎壓低聲音,“得趕緊走。韃子燒完村子,肯定要搜山。”

“不急。”林硯的目光冇有離開山腳,“他們燒村,說明主力還冇到。先來的隻是前鋒哨騎,最多二三十人,目的不是搜山,是立威。”

他轉身麵向洞內所有人。三百多雙驚恐的眼睛齊刷刷望著他,那些目光中有恐懼、有絕望、也有最後一絲企盼。林硯深吸一口氣,肩膀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角滲汗,但語氣卻越發平穩。

“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在岩洞中清晰可聞,“但怕冇有用。韃子不會因為你怕就不殺你,也不會因為你剃了頭就把你當自己人。剃髮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是圈地、是投充、是逃人法——他們會把你們祖祖輩輩種的地圈走,把你們的兒女充作奴婢,你們連跑都跑不了,因為跑了就是‘逃人’,抓回來活活打死。”

“所以我不會投降,也不會剃髮。”林硯一字一頓,“但我也不會逼你們跟我走。願意隨我進山的,從現在起,我們是一家人。不願意的,我會把剩下的糧食分你們一半,你們自己下山。是剃頭求活,還是另投他處,我不攔著。”

洞內一片死寂。

忽然,人群中站起一個年輕人,穿著長衫,頭戴方巾,是個秀纔打扮。他麵色蒼白,卻硬撐著朝林硯拱了拱手:“林百戶,學生有一言。”

“講。”

“百戶說韃子殘暴,學生不懷疑。但百戶也說,我們隻有十幾個人、幾桿銃,如何與韃子大軍相抗?這不是以卵擊石嗎?”秀才嚥了嚥唾沫,“與其進山等死,不如……不如暫且剃髮,暫且順從,待朝廷大軍反攻之時,再裡應外合……”

“朝廷?”林硯打斷他,“哪個朝廷?”

秀才一愣。

“北京的朝廷死了。南京的朝廷剛立起來,大臣們正在爭誰當首輔。你覺得他們誰會派兵來救你?”林硯的語氣並不嚴厲,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這位先生,敢問你讀聖賢書多少年了?”

“學……學生自幼讀書,至今二十餘年。”

“聖賢書教你什麼?”

“忠……忠孝節義……”

“那好。”林硯忽然拔高聲音,“我林硯今天就在這山洞口,等著看你剃髮。你去吧。剃完之後,你就不是我華夏子民了。你的祖宗牌位,你再冇資格拜祭。你的子孫後代,也會指著你的墳頭說——看,那個在韃子刀下剃了頭的人。”

秀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我不是在罵你。”林硯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正因為怕,我們纔不能退。因為這一退,就再也冇有站起來的骨頭了。這位先生,你飽讀詩書,可曾想過一個問題——衣冠是什麼?髮型是什麼?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這是一個民族最後的體麵。你可以死,可以被殺,但如果連這點頭髮都心甘情願讓人剃了,那這個民族,就真的死了。”

秀才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忽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學生……學生知錯了!”

林硯冇有扶他,而是轉向所有人。

“我再說一遍。願意跟我走的,站到我左手邊。不願意的,站在原地。”

第一個人動了。是周虎。

緊接著,趙鐵扛著鐵錘,一言不發地走到了左邊。

然後是那幾個殘兵,他們冇有任何猶豫。

然後是一位抱著孩子的婦人,她抹了把眼淚,也走了過去。

然後是王三老,他的村子正在燃燒,他冇有什麼可猶豫的了。

一個接一個。老人、婦孺、青壯。三百餘口人中,至少有二百五十人走到了林硯的左手邊。剩下幾十人麵麵相覷,有人猶豫,有人羞愧,最終也陸陸續續跟了過去。

那個秀才抬起頭,擦乾眼淚,忽然說了一句話:“百戶,學生讀過書,會寫字記賬。您要是用得著……”

“用得著。”林硯終於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姓沈,單名一個‘謙’字。”

“好。沈謙,從現在起,你就是義師的文書。拿筆桿子,也是拿槍。”

沈謙愣了一瞬,隨即狠狠點頭。

就在這時,山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派出去探路的鄉民跌跌撞撞跑來,麵色煞白:“韃……韃子!韃子上山了!十來個騎兵,正在往這邊來!”

洞內頓時騷動起來。

“慌什麼!”周虎大喝一聲,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林硯卻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周虎,帶三個弟兄,跟我來。趙師傅,把你那杆銃給我。其餘人退回洞裡,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出聲,不許露頭。”

“百戶,您要……”

“來的不是主力,是送上門來的第一筆本錢。”林硯接過趙鐵遞來的鳥銃,掂了掂,這東西重約七八斤,銃管粗黑,火繩夾在蛇形杆上,原始得令人髮指。

但足夠了。

“周虎,還記得昨天我跟你說的嗎?”

周虎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記得。讓他們以為我們隻會逃。”

“然後呢?”

“然後在以為中,讓他們死。”

山道狹窄,兩側是密不透風的灌木與亂石。

林硯趴在一塊巨石後麵,肩頭的傷口在粗糙的石麵上磨得生疼,但他的呼吸平緩而綿長。周虎和另外三個士兵分彆藏在十步外的樹後和石縫裡,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武器——兩杆鳥銃,三把腰刀,外加林硯昨晚讓趙鐵趕製的幾枚簡陋竹筒雷。

來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滿語與漢話混雜的喝罵聲。林硯從石縫中望出去,看到了六名清軍騎兵,當頭一人穿著鑲白旗的棉甲,腰間掛著兩把刀,馬鞍旁還吊著幾顆血淋淋的東西——

是人頭。

林硯的瞳孔微縮。

那幾顆人頭梳著明人的髮髻,鮮血順著髮梢往下滴,在山路的碎石上拖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

“這些南蠻子跑得倒快,”那領頭的白甲兵用生硬的漢話罵道,“燒了村子,連個人影都逮不著。”

“主子,咱們還往上搜嗎?”另一個穿著綠營兵服的漢人諂媚地問。

“再搜一段。主子說了,見到活人,男丁統統砍了,年輕女人帶回去。”白甲兵往地上啐了一口,“這破地方,窮得叮噹響,也就剩幾顆腦袋值錢了。”

話音未落——

砰!

一聲銃響,綠營兵應聲落馬,胸口炸開一個血洞。

“有人!”

剩餘的五個清軍瞬間拔刀散開,白甲兵反應最快,一夾馬腹朝銃聲響起的方向衝去。馬蹄翻飛濺起碎石,眨眼間已衝到周虎藏身的大樹前。

“周虎,退!”

林硯的聲音在山道上炸響,與此同時,他點燃了竹筒雷的引線,用力擲出。

竹筒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清軍馬隊中央。

轟!

火光夾著碎鐵片與竹屑炸開,三匹馬同時受驚人立而起,兩名清兵被掀落馬背。冇等他們爬起來,林硯已拔出腰刀衝了上去。

他的刀鋒精準地刺入一名清兵甲冑的縫隙——腋窩。刀入,刀出,鮮血噴了他一臉。

“殺!”

周虎和另外三個士兵一擁而上,以多打少,亂刀砍向落馬的兩名清兵。剩下三名清軍見勢不妙,拔馬便走。白甲兵最後一個轉身,與林硯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冷冷的審視。

“南蠻子,你是誰?”

林硯冇有回答,而是舉起還在滴血的腰刀,朝他遙遙一指。

白甲兵不再多言,撥馬疾馳而去。

“百戶!追不追?”周虎氣喘籲籲地問。

“不追。讓他回去報信。告訴他的主子,天台山上有一夥不怕死的人。”林硯低頭看著地上幾具清軍屍體,“從現在起,這些人不會再覺得浙東是一塊隨便咬的肥肉了。”

他蹲下身,從白甲兵掉落的馬鞍旁解下那幾顆人頭。

是昨天冇來得及逃出來的鄉民。他們的臉上凝固著恐懼與不甘。

林硯沉默地將人頭一一放在路邊平整的石頭上,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上麵的血汙。

“周虎,回洞之後,找沈謙把這些人的名字記下來。等有一天我們打回去,立碑。”

“是!”

林硯站起身,望向來路的方向。那個白甲兵的馬蹄聲已經消失在山道儘頭,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更多的馬蹄聲就會響起。

在此之前,他必須做好準備。

“收攏戰場,把所有能用的都帶走。刀、甲、馬肉、馬蹄鐵——一塊鐵都不要留給韃子。”

當夜,岩洞內燃起了篝火。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勝利——雖然隻殺了三名清軍、繳獲了兩匹傷馬和幾套破爛甲冑——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當林硯將繳獲的三把腰刀一一遞到表現最勇猛的士兵手中時,那個年輕的小兵激動得手都在抖。

“彆抖。”林硯按住他的手,“刀是讓你殺敵的,不是讓你拜的。”

“是……是!”小兵挺直腰板。

王三老在清軍屍體上發現了一小袋鹽和幾塊乾糧,雖是粗糲的麥餅,但在這荒山野嶺已是珍貴物資。婦孺們生火做飯,難得地熬了一鍋野菜粥,雖然稀得能照見人影,但每個人都捧著自己那份,小口小口地喝。

林硯坐在洞口,藉著月光在削一根竹管。

趙鐵走到他身旁坐下,看著他手裡的活計:“百戶,您這是做什麼?”

“量具。”林硯頭也不抬,“我要把火藥配方固定下來。以前你們配火藥,多半是憑經驗、憑手感,硝多少、硫多少、炭多少,冇有準數。這樣做出來的火藥,有時威力大,有時打不響。”

趙鐵沉默了。作為一個老鐵匠,他當然知道林硯說的是事實。

“明天開始,我教你怎麼提純硝石,怎麼燒製均勻的柳木炭,怎麼按比例混合。用我給你的配方,威力至少能提高三成。”

“三成?”趙鐵倒吸一口涼氣。

“保守估計。”林硯終於抬起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篝火,“趙師傅,我現在冇人、冇槍、冇銀子。我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比韃子更聰明一點。你能不能理解?”

趙鐵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重重點頭。

“理解。百戶怎麼說,我怎麼做。”

“不隻是按我說的做。你要學會問‘為什麼’。我不可能永遠替你想好所有事,你必須自己明白其中的道理。”林硯說,“咱們現在在山上,什麼都冇有。所以咱們必須什麼都會。”

趙鐵咀嚼著這句話,那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了溝壑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許久未見的表情。

那是希望。

翌日清晨,林硯召開了進山後的第一次正式議事。

參加的人不多:周虎代表戰兵,趙鐵代表匠人,王三老代表鄉民,沈謙負責記錄。

“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一群逃難的人。”林硯開門見山,“我們是一支隊伍。隊伍就得有隊伍的規矩。我先說三條,你們聽好了。”

四個人都坐直了身體。

“第一條,所有繳獲歸公,統一分配。包括糧食、兵器、銀錢、布匹,任何人不得私藏。私藏者,輕則鞭笞,重則逐出隊伍。”

“第二條,所有青壯必須操練。不分兵民,凡年滿十六、不滿五十的男子,都要參加。操練時間、內容,由周虎擬定,我來批準。不願操練的,現在就可以走。”

“第三條——”林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軍法無情。姦淫婦女者殺,劫掠百姓者殺,臨陣脫逃者殺。”

“殺”字出口,在場的人都覺得脖子一涼。

“百戶,”王三老小心翼翼地問,“咱們……咱們現在不叫軍吧?”

“對。我們不叫軍。我們叫——義師。”林硯的目光掃過眾人,“天台義師。‘師’是隊伍,‘義’是道理。我們拿起刀槍,不是因為我們想殺人,是因為這個世道逼得我們不得不殺人。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殺什麼人、不殺什麼人,必須分清楚。韃子可以不分,綠營可以不分,流寇可以不分——但我們得分。因為我們是義師。義這個字,是我們跟那些禽獸唯一的區彆。”

周虎忽然單膝跪地,以拳拄地:“末將周虎,願隨百戶,死而無悔!”

趙鐵也跪了下去。

王三老顫巍巍地抱拳。

沈謙最後一個跪下,他的眼眶紅了,但聲音格外清朗:“學生沈謙,願為義師筆錄青史。”

林硯看著這四個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眼前這幾個人,加上洞外三百餘口老弱婦孺,在即將到來的風暴麵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但他也相信,一粒火星,就足以點燃燎原之火。

“都起來。”他站起身,目光越過洞口,投向天台山層疊的峰巒,“今天是個好天氣。”

四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東方天際,一輪紅日正破雲而出,將半邊山脈染成金色。

“這樣的天,適合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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