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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挽漢 第18章

作者:林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03:22:40

十一月初,天台山降了第一場薄霜。

程維垣天不亮就帶著幾個田正下地檢視冬麥出苗情況。霜不算重,梅溪上遊梯田背風向陽,苗情還好,嫩綠的葉片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泛著微光。下遊低窪處有幾十畝積水,苗根有些發黃,他讓人挖了兩條排水溝,又囑咐把草木灰撒在苗根上防凍。王三老拍著胸脯攬下了巡田的差事,說幾千畝地他一天巡兩遍,哪塊地的麥苗打噴嚏他都知道。

回到大營時,陳老六正騎著他那匹黃驃馬從山道上奔回來,馬鞍後麵拴著兩隻還在蹬腿的灰毛山兔。他把兔子往夥房門口一扔,翻身下馬時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百戶!今兒個十裡鋪逢六有大集!我回來的路上看見好幾撥挑擔子推小車的都往那邊趕,人比上個月多了好幾倍!”

林硯剛從匠作營出來,聽到這話腳步一頓。十裡鋪的集市他聽胡大海提過——台州城南最大的鄉村野市,每逢農曆初六、十六、廿六開市。前幾個月清軍駐紮時集市冷清了大半,如今清軍主力北調,城裡隻剩少數綠營兵守城,鄉下反而先熱鬨了起來。

“集上有清軍嗎?”

“一個都冇有。十裡鋪是野市,韃子平時懶得管。如今城裡守軍自己都人心惶惶,哪顧得上一個鄉下集市。”

林硯沉吟片刻,轉頭吩咐周虎:“讓胡大海帶上庫房裡那批鹽巴和布頭,再挑幾擔冬麥種子。程先生,把招匠和分地的告示也帶上。我們去趕集。”

周虎一愣:“百戶要親自去?”

“不是趕集。”林硯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是去讓他們看看,天台山上的人長什麼樣。”

十裡鋪集市比預想的更熱鬨。

一條黃土官道穿鎮而過,兩側用竹竿和草蓆搭的臨時棚攤綿延了半裡地。挑擔的貨郎沿路排開,賣菜籽油的、賣粗鹽的、賣乾魚的、賣鋤頭鐮刀的,應有儘有。茶棚裡飄出大麥茶的熱氣,賣炊餅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光腳的孩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追黃狗。市聲混著牲畜氣味和食物香氣,蒸騰在冬日午前的陽光下。

林硯穿了身半舊的青布棉袍,與程維垣並排走在集市中央。周虎帶了十個便裝護衛散在人群中,腰裡藏著短刀,裝作趕集的鄉民。

胡大海的貨攤支在集市最熱鬨的十字路口,嘴裡已經吆喝開了:“台州最好的海鹽!天台義師屯田隊種的冬麥種子——便宜賣了!”鹽巴比城裡市價低了兩成,一群婦人圍上來問價,不到半個時辰兩麻袋賣了八成。種子也有人買,幾個老莊稼漢捏著麥粒在陽光下細看,又放嘴裡咬一下試乾溼。胡大海按林硯教的話說:“峨嵋嶺打韃子繳的糧倉裡收的,都是好麥,出芽率九成以上,不信回去泡水試試。”

程維垣在集市北頭茶棚找了張空桌,把告示貼在木柱上。幾個趕集的鄉民圍上來看,識字的念出聲來:“天台義師招匠——鐵匠、木匠、織工、窯工,攜家眷投營者安置住所、分配屯田……”

“屯田是啥意思?”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漢子擠到前麵,“分了地要不要交糧?”

程維垣放下筆,用粗陶碗倒了碗水推過去:“義師把無主荒地分給流民,頭三年不納一粒糧。三年後按畝納糧,稅率是舊製的六成。分了地給地契,一式兩份,上麵寫著你的名字,誰來也奪不走。”他從布囊裡取出一份空白的屯田地契樣本鋪在桌上,“梅溪西岸第一批地已經分完了,界樁都插好了,冬麥也種上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天台山腳下親眼看看。”

人群中一陣騷動。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怯怯地問:“婦道人家能分地嗎?”

“能。寡婦、孤女,隻要願意耕種,照分不誤。家裡冇人耕種的,屯田隊替耕,收成四六分。”程維垣指了指旁邊幫胡大海賣貨的柳娘,“那位柳娘子,丈夫死在徭役路上,自己拉扯女兒,如今是義師醫護隊的隊長,也在屯田名冊上。”

那年輕婦人眼睛亮了,擠到前麵來登記姓名。

午時剛過,集市南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隊綠營兵從鎮口晃晃悠悠地走進來,領頭的是個把總,腰間掛著鞘都磨白了的腰刀,嘴裡叼著根草莖。趕集的鄉民紛紛讓路,攤販們手忙腳亂地往攤子底下塞值錢的貨品。把總走到賣乾魚的攤前,隨手抓了一把塞進嘴裡嚼著,又往懷裡揣了兩把。攤主是個乾瘦老頭,低著頭不敢吭聲。把總嚼完一抹嘴,又把手伸向旁邊賣炊餅的攤子,一把推開攤販,拿起炊餅咬了一口,罵道:“老子替朝廷守城,吃你兩個炊餅怎麼了?”

他身後幾個綠營兵有樣學樣,沿街挨著攤子白拿白吃,臨走還踢翻了一個賣雞蛋的竹籃,蛋清蛋黃流了一地。老婦跪在地上邊哭邊撿碎蛋殼,周圍攤販敢怒不敢言。

程維垣壓低聲音:“百戶,要不要迴避?起了衝突鬨到台州城那邊就麻煩了。”

林硯冇有動,隻是看了一眼周虎。周虎微微點頭,將手按在腰間短刀上,混在人群中朝騷動的方向走去。幾個便裝護衛也悄無聲息地散開,各自占據了有利位置。

把總追著賣乾魚的老頭跑到茶棚門口時,一把短刀從側麵伸出,不輕不重地架在了他脖子上。

周虎的動作快得所有人都冇看清。他的聲音不高,但寒意十足:“軍爺,欺負一個賣魚的老人家,算什麼本事?你手裡的魚乾,是人家的活命錢。”

把總僵住了,乾魚散落一地。他身後的綠營兵剛想拔刀,回頭一看,四周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個目光不善的壯漢,將他們圍在中央。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想造反?”巴總嗓音已經變了調。

“造反?”周虎冷笑,“你欺負老百姓被人撞見,倒打一耙說彆人造反?把東西還給人家,錢付了,走人。這集市上以後少來——來一次,少一點運氣。”

把總麵如土色,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扔在炊餅攤上,連數都冇數,帶著手下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趕集的鄉民們愣了半晌,然後爆發出一陣鬨笑和叫好聲。有人大聲問:“好漢,你們是哪裡的?”

周虎收起刀,咧嘴一笑:“天台山上來的——趕集的。”

那幾個綠營兵跑遠後,把總回頭看了一眼集市,狠狠啐了一口:“回去稟報章阿岱佐領——就說天台山的人把手伸到十裡鋪來了。”

綠營兵走後,集市的氣氛反而更熱鬨了。鄉民們圍到周虎身邊,七嘴八舌地打聽天台義師的事。周虎不善言辭,被問得滿頭大汗,全靠程維垣過來解圍,順手將剩下的告示和招匠文書分發出去。

回山的路上,沈謙憂心忡忡地問:“百戶,綠營兵回去稟報,清軍會不會趁我們來趕集的時候出兵圍剿?”

“那就讓他們來。”林硯望著官道儘頭台州城隱約的輪廓,“城裡的綠營兵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清軍主力北調後,杭州的糧餉不會再往台州運。他們四五百張嘴,糧食從哪來?城裡缺糧,軍心就會動搖;軍心動搖,就會有人想找退路。”他收回目光,“今天我們出現在集市上,不是為了賣幾袋鹽。是讓台州城裡的清軍知道——天台山上的人還活著,活得比他們好。有糧,有地,有布,有鹽。這個訊息傳進城,比打一仗都管用。”

沈謙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三日後,十裡鋪的訊息果然傳進了台州城。

守城綠營兵的佐領章阿岱聽完把總的稟報,沉默了很久。他麵前攤著一份杭州發來的軍令:多鐸主力已過淮安,浙東所有綠營兵就地駐守,糧餉自行籌措。自行籌措——說白了就是朝廷不管了。城裡糧倉的存糧隻夠支撐兩個月,而天台山上的義師竟然有多餘的麥種拿到集市上賣。

“天台山上那個姓林的百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章阿岱問身邊的幕僚。

幕僚翻遍了所有能蒐集到的情報,隻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林硯,原台州衛世襲百戶,家破人亡後率殘兵入天台山。從七月到十一月,先襲巴圖魯牛錄,再伏額爾赫援軍,全殲一千五百人;分土地,招流民,立製度。四個月,從十三人發展到近兩千人。

“這個月,不能用普通山匪來度量。”幕僚合上情報,麵色凝重。

章阿岱望向窗外,天台山的方向。暮色中,群山如黛,遠峰隱入雲際。他忽然想起那個被放回來的滿洲老兵說過的話——那個在天台山上被綁了兩個多月、最後被放回來報信的老兵隻說了兩句話:“他們不是山匪。他們是軍隊。”

“派人去天台山。”章阿岱最終說道,“以談防務的名義——先摸摸他的底。”

當夜,天台大營。

林硯在筆記本上寫道:“十一月初六,十裡鋪集市。鹽麥售罄,招匠告示散出。綠營兵擾民,周虎逐之。台州城內缺糧,章阿岱必有所動。宜備戰,備談。”

他停筆望向帳外,匠作營的爐火還亮著,叮叮噹噹的錘聲在夜風中隱隱可聞。遠處梅溪兩岸,新分到地的屯田戶們正在月光下給麥苗撒草木灰防霜,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山穀間明滅,像是大地深處透出的光。

這片土地上,正在長出糧食。而糧食,就是義師能在這亂世裡繼續活下去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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