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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挽漢 第15章

作者:林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03:22:40

屯田分地之後的第七天,一個林硯意料之中卻始終冇能解決的問題浮上了水麵。

缺農具。

程維垣在巡視新分地塊時發現,許多分到地的流民根本冇有像樣的農具。有的人用削尖的木棍代替犁頭,有的人用繳獲的清軍破刀當鐮刀使,還有幾戶合用一把鋤頭輪流開墾,一家乾半天,歇半天。梅溪西岸那二百四十畝地,分下去已經七天,實際翻墾的麵積還不到三分之一。照這個速度,冬麥播種的最佳視窗期一過,這批地就要荒到明年開春才能補種春麥——這意味著義師還要多養活這四十七戶人家整整半年,糧食壓力將進一步加劇。

“百戶,這事拖不得。”程維垣回到議事堂時,褲腿上還沾著田裡的泥漿,連茶都冇顧上喝一口,“冬麥播種最晚不能過十月中旬,過了就發不了苗。現在已經是九月底,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到二十天。冇有足夠的農具,地分下去也是一紙空文——老百姓手裡有地契,卻翻不了地,種不下種,到頭來還是得靠義師發糧養著。這不是分地,是畫餅。”

林硯放下手裡的機械圖紙,揉了揉眉心。這些天他一直在跟趙鐵研究繳獲清軍鳥銃的改進方案,但農具問題顯然更緊迫。糧食是一切的基礎——冇有糧,兵練得再好也冇用;冇有糧,人心再齊也會散。

“讓趙鐵來一趟。”

趙鐵來得很快,但帶來的訊息並不樂觀。

“百戶,打農具不難。”趙鐵攤開一雙滿是老繭和燙疤的手,掰著指頭算賬,“一把鋤頭,從生鐵到成品,至少要經過鍛打、開刃、裝柄三道工序。咱們匠作營會打鐵的人總共八個,其他都是學徒,隻能乾些拉風箱、掄大錘的力氣活。這八個人裡,真正能獨立打完一把鋤頭的老師傅,加上我,一共三個。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工,一個師傅一天最多打出四五把鋤頭。犁頭更費工,一個犁頭帶犁壁,得花一整天。五十把鋤頭,二十個犁頭,再加上鐮刀、鐵鍬、耙子這些零碎,靠現在的人手,最快也要大半個月。而且——”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向匠作營角落裡堆積的廢鐵料,聲音變得低沉了幾分。

“咱們的鐵料不夠。打農具要用熟鐵,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脆。繳獲的刀劍大多是镔鐵,材質不勻,有些淬火淬得太硬,敲兩下就裂;有些又太軟,打出來變形。真正適合鍛打農具的好鐵料,庫裡隻剩下不到三百斤。這點料,全打成農具也鋪不滿兩千畝地。”

林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三下。片刻後,他做了決定。

“把胡大海找來。”

胡大海這次來得比往常慢了兩天。

不是他不想快,是他的商隊在天台山北麓被一夥潰散清軍攔路勒索,繞了四十多裡山路才脫身。他到天台大營時,騾馬累得嘴邊全是白沫,隨行的夥計個個灰頭土臉。但他一進議事堂,還是先朝林硯拱了拱手,咧嘴笑道:“百戶,這趟來可不容易,差點讓韃子的散兵遊勇扒了一層皮。回頭您可得給我多算幾個護送費。”

林硯讓人端上熱茶,等他喘勻了氣,才把農具短缺的事說了一遍。

“生鐵、熟鐵、鐵匠工具——鐵砧、大錘、火鉗、淬火槽,有什麼要什麼。另外,有冇有現成的犁頭?舊的也行,隻要是鐵打的,拿回來我們自己修。”

胡大海端著茶碗想了片刻,放下茶碗時已經盤算好了路線和成本。

“台州城裡的鐵料都讓清軍征走了,生鐵要從溫州那邊運。溫州港有福建來的鐵錠,價格比台州便宜兩成,走水路到台州灣,再換陸路進山,來回大約七八天。鐵匠的話,眼下台州四裡八鄉有不少逃難的匠戶,不少人原本就是打鐵的,我可以沿路幫百戶招一批。不過——”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茶碗邊上畫了個圈:“百戶,我這生意越做越大,騾馬不夠用了。上次峨嵋嶺繳獲的那些馱馬,能不能勻我幾匹?我按市價折算成鐵料,抵給你。”

林硯想了想,轉頭跟周虎確認了馱馬存欄數——峨嵋嶺繳獲的四十三匹戰馬中,十三匹不適合充戰馬的馱馬一直養在臨時馬廄裡,每天消耗的草料精料不少,戰馬用不上,殺肉又可惜,正愁怎麼處理。他當場點頭,讓胡大海挑五匹走,按市價折成生鐵,由程維垣記入賬冊。

胡大海大喜過望,一口答應三天之內就出發去溫州。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有了義師的馱馬,他就能多運三成的貨,一趟下來多賺的銀子遠超這五匹馬的市價。更重要的是,天台義師的獨家合作商身份,讓他在台州商界的地位水漲船高。以前那些看不上他這個“私鹽販子”的大商戶,如今都拐彎抹角托人打聽天台山上的情況。

但林硯接下來說的話,讓胡大海的笑容微微一滯。

“胡兄,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你去溫州的時候,幫我打聽一個人。”

“誰?”

“鄭芝龍的人。”

胡大海的眼皮跳了一下。鄭芝龍——這個名字在東南沿海的商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懼。他的鄭氏集團控製著福建、廣東沿海的絕大部分海上貿易,從生絲到瓷器,從硫磺到鐵錠,冇有鄭家點頭,任何貨物都彆想從海路運出去。清軍入關後,鄭芝龍在清廷的招安與南明的拉攏之間搖擺不定,姿態曖昧,手段狠辣,是東南沿海最難以捉摸的勢力。

“百戶要跟鄭家做生意?”胡大海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不隻是做生意。”林硯站起身,從桌上翻出程維垣整理的土地台賬,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他讓程維垣額外整理的台州府礦產記錄,“台州本地冇有鐵礦,溫州的鐵料全靠福建海運。如果清軍封鎖海路,或者鄭家掐斷供貨,我們的農具、兵器、銃管,全部都得停。我不求跟鄭家做多大的買賣,但至少要摸清楚他們的態度——他們是不屑搭理我們,還是想從我們身上榨油水,還是願意平等合作。不同的態度,我們采取不同的對策。”

胡大海沉默了很久。他跑海路生意十幾年,深知鄭家的水有多深。鄭芝龍手下戰船數百,商船過千,勢力從長崎一直延伸到馬六甲。天台義師這點家底,在鄭家眼裡恐怕連一隻螞蟻都不如。但林硯剛纔那番話,語氣平靜,目光篤定,完全冇有自慚形穢的意思。他在談的不是能不能跟鄭家合作,而是怎麼合作。

這種底氣,讓胡大海不由得想起了兩個多月前第一次上天台山時的場景——那時林硯手裡隻有三十二個戰兵、五杆破鳥銃,卻說出了“先吃掉山腳下這支清軍,再談攻城”這樣的話。當時他以為那是年輕人的不知天高地厚,後來才知道,那是真正的有底。

“我試試。”胡大海放下茶碗,“我在溫州認識一個福建商人,姓蘇,專做鐵料生意,跟鄭家手下管事的認識。讓他搭個線應該不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鄭家的人不好打交道,他們要價高,規矩多,翻臉比翻書還快。百戶若真要與他們合作,得做好被獅子大開口的準備。”

“你隻管搭線。”林硯道,“價錢的事,我來談。”

胡大海走後,林硯又派人去台州城周邊張貼了招匠告示。

告示上寫得明白:凡鐵匠、木匠、瓦匠、皮匠等各色匠人,攜家眷投奔義師者,本人入匠作營,按技定級,按級領糧;家眷由義師安置住所,分配屯田;手藝精良者可免除屯田勞役,專司匠作;帶徒弟出師者額外加糧。

告示貼出去冇幾天,陸續有人上山。來的人裡,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鐵匠讓林硯印象最深。老人姓傅,六十七歲,打了五十二年鐵,從台州衛的軍匠一直做到台州城最大的鐵器鋪掌爐師傅。清軍入城後,鋪子被征用打造兵刃,他帶著兩個徒弟連夜逃出城,躲在山裡燒炭為生。看到告示後,老人挑起僅剩的一擔工具,拄著柺杖走了四十裡山路,天不亮就出現在天台大營門口。

林硯親自帶他去匠作營。傅老匠在營裡轉了一圈,看了趙鐵改良的鳥銃銃管,看了顆粒火藥的造粒工藝,看了竹筒雷的延時引信裝置,最後停在了一台趙鐵自製的腳踏鼓風機前,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這風箱是誰做的?”

趙鐵站出來,說:“是我。”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他在台州鐵匠行當裡不算頂尖,麵對這位五十二年工齡的老前輩,心裡有些冇底。

傅老匠伸手摸了摸鼓風機的木製葉輪,又轉了幾下,點了點頭:“能做出來這個,不錯。百戶,老朽可以在你這裡開爐。兩個徒弟手藝也拿得出手。不過老朽年紀大了,掄不動大錘,隻能掌火候、看圖紙。您要不嫌棄,老朽就留下。”

“不嫌棄。”林硯按住老人滿是老繭的手,“傅師傅留在這裡,願意帶徒弟就帶,不願意帶就當技術顧問。您的經驗比大錘值錢。”

“技術顧問”這個說法讓傅老匠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那是被尊重的笑。他在台州城打了一輩子鐵,從官府到主顧,從來冇人對他說過“經驗比大錘值錢”。

到十月初,匠作營的人數從五十人擴充到了七十二人。新來的匠人被編入農具組,由傅老匠掌總,專門負責打造鋤、犁、鐮、鍬等農具。趙鐵則騰出手來,帶著火器組全力趕製鳥銃和竹筒雷,為下一批戰兵的裝備做準備。

胡大海從溫州運回第一批鐵料是在十月初六。十輛騾車,滿載生鐵錠和熟鐵條,還有傅老匠點名要的幾塊上等镔鐵——那是打造銃管的好料,平時在台州根本買不到。隨車回來的還有一封蘇姓福建商人的回信,措辭客氣但內容含混:鄭家“願與天台互通有無”,具體條件“容後麵議”。

“容後麵議。”林硯將信紙遞給沈謙,嘴角浮起一絲微妙的弧度,“這是等著看我們能不能活過下一波清軍的進攻。活下來了,再議;活不下來,就冇有‘後麵’了。”

沈謙接過信,有些憂心:“百戶,那我們還等不等?”

“不等。”林硯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手繪地圖前,手指從台州往北劃,經過杭州,停在長江南岸的位置,“胡大海說鄭家控製著福建到長崎的海上商路,他們的貨——生絲、瓷器、鐵錠、硫磺、硝石——每年從這條線上走幾百萬兩銀子。而清軍在杭州集結兵力,遲早會南下。一旦清軍占了台州、溫州,鄭家在浙南的走私通道就會被掐斷。到時候,不是我們求鄭家,是鄭家需要我們。”

他從地圖前轉過身來,目光沉靜而篤定。

“我們能替他守住浙南,他的商船就能繼續靠岸。所以這個合作,不是我們單方麵求他,是互利——隻不過他還冇意識到。等清軍下一波打過來的時候,他會意識到的。”

當夜,林硯在筆記本上寫下:

“十月初六。傅老匠攜二徒投,匠作營農具組開工。胡大海首批鐵料到,鄭家有迴音,含混其詞,觀望之意甚明。不急,待其自悟。冬麥播種期限迫近,農具缺口仍大。然根基漸固——有地、有匠、有鐵、有人心。缺者,時日而已。”

停筆後他走出帳篷,夜風撲麵。十月的天台山,夜風已涼,但匠作營的燈火還亮著。農具組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叮叮噹噹的錘聲此起彼伏,傅老匠蒼老而洪亮的嗓音穿過夜風傳來:“淬火!快!水溫不夠,再加水!”

那是趕製第一批犁頭的聲音。

那也是天台山腳下,冬麥即將入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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