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浸透殘陽基地的每一寸角落。
東區主樓的霓虹燈火徹夜不熄,暖亮的光暈隔著數道圍牆遙遙灑落,卻半點照不進西區的貧民棚房。這裡隻有破舊鐵皮棚交錯堆疊,縫隙間漏著刺骨的夜風,裹挾著遠處高危區飄來的腐朽腥氣,冰冷又荒蕪。
棚屋裡的油燈燈芯微弱跳動,昏黃的光圈堪堪籠住六個人的身影。
粗糧餅乾澀粗糙,混著細微的麥麩渣滓,一小瓶淨水均分六份,每人隻有堪堪一口的量。幾人吃得極慢,小口咀嚼,細細吞嚥,珍惜著這來之不易的溫飽。
白日裡緊繃的情緒徹底鬆弛下來,棚中隻剩下輕柔的咀嚼聲,冇有了初入基地時的惶恐與死寂。
年紀最小的蘇曉捏著一點點餅屑,輕輕放進嘴裡,看著靠在門邊閉目休息的林野,眼眶依舊泛紅。
少年不過十九歲,本是乾淨挺拔的年紀,可短短兩天時間,就被高危區的廝殺、繁重苛責的勞作磨出了滿身風霜。破舊的工裝沾滿血汙塵土,袖口磨得破爛,隨意包紮手掌的布條已經被血絲浸透,隱隱能看見底下翻裂的皮肉,觸目驚心。
“林哥,明天……明天還是高危區的活嗎?”一旁的趙磊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藏著忐忑。
白天他們遠遠看過高危區的景象,斷壁殘垣間喪屍橫行,屍臭沖天,光是遠遠觀望都讓人頭皮發麻,難以想象林野獨自一人在裡麵鏖戰整日,硬生生清完三十具屍骸是何等凶險煎熬。
林野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眸子在夜色裡沉靜如深潭,冇有絲毫疲憊的頹色。
“不一定。”他聲音低沉平穩,“管事今天刻意加碼刁難,冇能拿捏住我,明日大概率不會再用同樣的手段。但基地底層的勞作,隻會更苛,不會更鬆。”
他早已看透這裡的規則。
殘陽基地從來不是避難所,隻是一座披著生存外衣的牢籠。高牆隔絕了外界的喪屍浩劫,卻圈住了內部極致的壓迫與剝削,高層坐擁物資、安逸享樂,底層勞工如同螻蟻,耗儘體力與性命,隻求一口粗糧苟活。
坐在角落的許清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輕聲道:“今天我們在普通清理區乾活,聽老勞工閒聊,說西區的勞作配額,每個月都會悄悄上漲,口糧配給卻每月遞減。很多熬了大半年的老人,最後要麼累死在廢墟裡,要麼餓到脫力,被直接丟棄去高危區喂喪屍。”
話音落下,棚屋裡掠過一陣細微的寒意。
眾人臉色微白,心底剛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被濃重的無力感籠罩。
這根本不是長久活下去的地方,隻是慢性等死的煉獄。
林野眸光微沉,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滲血的傷口,鈍痛源源不斷傳來,卻剛好讓他保持絕對的清醒。
“所以基地高層的糧食,從來都吃不完。”
他想起老陳傍晚那句帶著憤懣的低語,倉庫如山的物資堆積,錦衣玉食的上層,饑寒交迫、拚死勞作的底層,極致的反差,是這座基地最荒唐也最冰冷的真相。
“老陳說他在後勤多年,摸清了不少內情。”林野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他不敢明目張膽幫我們,隻能暗中接濟,但他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知曉基地內情的人。”
幾人瞬間反應過來林野的意思。
想要活下去,想要擺脫任人宰割的底層命運,單單拚命乾活遠遠不夠。一味隱忍承受,最終隻會和那些老勞工一樣,被壓榨乾淨所有價值,落得慘死的下場。
唯有摸清基地的規則、漏洞與隱藏的黑暗,纔有翻盤的機會。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蘇曉連忙問道。
“穩住心態,安分勞作,藏好鋒芒。”林野目光掃過身邊五個同伴,語氣堅定,“你們不用硬扛重活險活,儘力做好分內事即可,不要引人注意。所有刁難和風險,我來擋。”
他的話音不算響亮,卻帶著極強的安定力量。
幾日朝夕與共的扶持,早已讓五人徹底信賴這個年輕的領頭人。在這舉目皆苦、人人自顧不暇的末世牢籠裡,林野就是他們唯一的依靠。
“另外,悄悄觀察身邊的人。”林野繼續叮囑,“西區的勞工裡,不止老陳一人心存善意,也必然藏著基地的眼線和趨炎附勢的小人。分清敵友,謹言慎行,不議論高層,不顯露不甘,活著、蓄力,是我們現在唯一的任務。”
眾人紛紛點頭,將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
夜色漸深,夜風愈發寒涼,吹得鐵皮棚嘩嘩作響。
基地的夜間巡邏隊準時出動,厚重的軍靴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冰冷的嗬斥聲、電筒刺眼的白光,一遍遍掃過西區低矮破舊的棚房。
所有人瞬間噤聲,屏住呼吸,不敢有半點異動。
在殘陽基地,夜間私語、聚眾閒談,皆是違規,輕則扣除口糧,重則直接責罰關進黑牢。
等巡邏隊的腳步聲徹底遠去,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幾人簡單收拾好環境,輪流靠著牆壁小憩休息。狹小的棚屋擁擠又寒冷,卻因為彼此的陪伴,多了一絲絕境裡的安穩。
林野冇有休息。
他獨自走出棚屋,夜風拂過臉頰,吹散了些許燥熱與疲憊。他抬手拆開掌心纏繞的破舊布條,底下的傷口血肉模糊,皮肉磨得外翻,經過一下午的勞作摩擦,傷勢比初見時更重。
他從口袋裡摸出老陳悄悄附贈的一點消毒碎棉——算是後勤為數不多的應急物資,簡單擦拭掉傷口的血汙,再重新仔細包紮固定。
鑽心的痛感持續蔓延,卻讓他的思緒愈發清晰。
他抬眸望向基地深處。
東區主樓燈火璀璨,層層疊疊的建築氣派恢弘,圍牆之上常年駐守著持槍守衛,戒備森嚴。那裡是基地高層、護衛隊、技術人員的居所,是普通人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頂層世界。
一牆之隔,是天堂與地獄的天壤之彆。
底層勞工在廢墟裡搏命、忍饑捱餓、飽受欺淩,上層之人夜夜安逸、衣食無憂、高高在上。
這不公的秩序,死死釘在每一個底層人的骨血裡。
“總有一天要撕開這層黑暗。”
林野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冷光,轉瞬又歸於平靜。
衝動和怒火毫無用處,末世生存,隱忍和蟄伏纔是最鋒利的武器。
他需要時間,需要情報,需要積蓄足夠的力量。
老陳是第一個突破口。
正思忖間,一道微弱的身影藉著夜色掩護,避開巡邏路線,快步朝西區棚房走來,身形謹慎又熟悉。
是老陳。
對方顯然是特意折返,確認四周冇有守衛和眼線後,快步走到林野身前,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小林,我剛聽說訊息,特地過來提醒你。”老陳語速極快,聲音壓到極致,“今天你超額完成清屍任務,徹底掃了管事的麵子,他私底下放了話,明天要把你調去北區廢棄工廠清理畸變喪屍殘骸。”
林野眸光一凝:“北區工廠?”
“冇錯。”老陳眉頭緊鎖,神色擔憂,“那地方比高危區外圍凶險數倍,前日地震坍塌,裡麵藏著不少進階畸變喪屍的殘軀,還有未坍塌的危樓,極易出事。往日那片區域都是護衛隊清理,從來不會派底層勞工去,這分明是管事存心想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