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耳的晨哨劃破西區沉沉的夜色,聲波穿過層層疊疊的鐵皮棚屋,喚醒整片勞工聚居區。天光被厚重的赤霧濾成渾濁的暗紅色,冇有清爽的晨光,隻有悶沉燥熱的氣息提前籠罩大地。棚屋之內陸續響起動靜,木板床搖晃的吱呀聲、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壓抑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又是一日苦役的開端。
林野緩緩撐著牆板起身,昨夜短暫的休養冇能徹底驅散低燒帶來的昏沉,隻是頭部的眩暈感稍稍減輕。右臂依舊沉重僵硬,紗布底下的創麵持續發燙,夜裡無意識的翻身幾次拉扯到傷口,醒來時繃帶邊緣又滲出一絲暗紅。他小心活動肩膀,儘量不去牽動傷處。
蘇曉已經收拾好了簡易的裝備,鐵板擦拭乾淨,邊緣的毛刺打磨平整。趙磊坐在床沿揉搓著手掌,昨天搏鬥磨破的血泡結上了一層薄痂,每一次用力握緊鐵棍,依舊帶著尖銳的刺痛。許清把短棍彆在腰間,目光冷靜地掃過棚內躁動的人群。
“記住昨夜說好的安排。”許清壓低聲音,四人湊在床位一角,簡短地敲定今日的計劃,“今天優先穩住定額,不主動捲入其他小隊的紛爭。作業間隙留出一點時間,在背陰斷牆處尋找草藥,林野不用硬扛正麵的廝殺,以警戒和搜尋為主。儲存體力,靜觀代管的正式通知。”
其餘三人輕輕點頭。冇有慷慨激昂的誓言,隻有絕境裡彼此達成的默契。
眾人跟著人流走出巷道,朝著高危區的集合廣場行進。西區的巡查護衛比往日更多,兩人一組沿街巡邏,目光警惕地掃視每一名勞工,嚴防私下交易的行為。沿路不少人都在低聲議論昨夜流傳的北區開荒傳聞,人心惶惶,不安的情緒悄悄在人群之中蔓延。有人覺得訊息隻是謠言,也有人已經開始擔憂往後的生存壓力。
集合高台之下早已站滿勞工,密密麻麻的隊伍排成數條長列。等待的時間裡,各個小隊互相戒備,偶爾交換幾句簡短的交談,空氣中瀰漫著緊繃的氣氛。冇過多久,幾名身著整潔工裝的代管文職登上高台,身旁站立著持械護衛。
喧鬨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文職翻開手中的紙質通告,冰冷平淡的聲音透過簡易擴音設備傳遍整片廣場。
“基地通知,自明日起,高危作業片區分批向北拓展。北區邊緣廢墟劃爲臨時清理區,分配勞工小隊輪流進駐作業。任務定額同步調整,新增特種鋼材蒐集指標。拒絕服從調配者,扣除全部口糧,送入禁閉區。”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廣場掀起一陣騷動。
流言徹底變成了白紙黑字的命令。恐慌真切地砸在了每一名勞工的身上。
“北區!那地方是死地啊!”
“本來乾活就已經在拚命了,現在還要往更危險的地方去。”
“特種鋼材的定額,怕是更難湊齊,完不成就是斷糧。”
抱怨聲此起彼伏,卻冇有人敢當眾反抗。高台旁的護衛麵無表情地注視人群,冰冷的武器無聲地警告著所有人。底層勞工冇有拒絕的資格,基地下達的指令,隻能咬牙承接。
許清眉頭微蹙,低聲對身旁三人說道:“果然成真了。今天我們還在舊片區作業,但用不了幾天,分配名單就會落到我們頭上。趁著還在相對熟悉的區域,抓緊時間休整、收集物資。”
分配的號牌逐一發放,四人小隊今日依舊安排在西側副樓周邊的舊作業區。這片廢墟他們已經摸索熟悉,地形優勢在手,不用耗費額外的體力去適應陌生環境。眾人接過號牌,轉身隨著人流踏入高危區的鐵絲網大門。
今日的赤霧濃度明顯高於往日,暗紅的霧氣纏繞在殘破樓宇之間,視線受到限製,十幾米之外的景象便開始變得模糊。空氣中的腐臭氣味比往常厚重,遊蕩喪屍的嘶吼聲此起彼伏,聽上去更加狂躁。
“不對勁。”趙磊握緊鐵棍,目光警惕地掃視街道兩側,“今天這些東西的攻擊性好像更強了。”
一行人緩步推進,剛轉過坍塌的街角,三具喪屍猛地從廢棄轎車後方衝了出來。它們的動作比平日裡更加迅捷,四肢擺動的幅度更大,嘶吼粗啞刺耳。趙磊立刻上前頂住正麵,鐵棍狠狠砸向第一具喪屍的頭顱,骨骼碎裂的悶響傳開。許清快速側移,短棍精準刺進第二具喪屍的太陽穴。
林野站在側翼,左手握緊消防斧伺機補刀。他刻意控製發力的幅度,避免左臂過度勞損,同時留意周圍潮濕背陰的牆體縫隙,尋找記憶裡可以用來消腫抑菌的野草。蘇曉舉著鐵板守在後方,目光不停掃視霧氣深處,提防潛藏的偷襲者。
短短幾分鐘纏鬥結束,三具喪屍接連倒地。眾人短暫停下休整,藉著空隙搜尋草藥。
“那邊牆體背陰潮濕,應該會有。”林野指向不遠處一麵坍塌的矮牆,牆根下積著少許雨水,泥土濕潤髮黑。
蘇曉和許清散開警戒,分彆守住兩條通道,留意霧氣裡的動靜。趙磊拎著鐵棍站在近處護衛,防止喪屍突然突襲。林野小心走到牆根,彎腰撥開雜亂的碎石與枯草,幾株葉片細碎、帶著淡澀氣味的青綠色野草生長在泥土之中。
就是這種。
他摘下一小把,放在石塊上碾碎,青草汁液滲出,帶著淡淡的清涼氣息。冇有消毒工具,冇有紗布敷料,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臨時處理傷口。蘇曉走過來,小心拆開已經被血水浸透的舊繃帶。化膿的創麵依舊猙獰可怖,淡淡的黃水順著皮肉縫隙滲出。
“會有刺痛感,忍一下。”蘇曉輕聲說道。
搗爛的青草糊輕輕敷在傷口表麵,冰涼的觸感緩緩擴散開來,灼燒般的灼熱痛感稍稍得到緩解。冇有特效藥,這隻是底層勞工自救的土辦法,效果微弱,卻聊勝於無。重新纏上乾淨布條之後,林野輕輕活動手臂,沉重的酸脹感減輕了少許,連日糾纏的低燒似乎也褪去了一絲。
“至少暫時穩住了,不至於快速惡化。”蘇曉鬆了一口氣。
“不能完全依靠野草。”許清提醒,“這隻是應急手段,如果後續傷口再度惡化,我們依舊要想辦法換取正規草藥。接下來幾天蒐集物資的時候,可以悄悄留存幾件價值更高的小零件,以備不時之需。”
小隊繼續推進清理工作。因為提前定下了保守作戰的策略,他們不去爭搶資源豐厚的核心點位,隻在邊緣區域穩步完成定額。一路上遠遠看見其他幾支小隊爆發爭執,嘶吼與打鬥聲隔著霧氣傳來,混亂已經開始在廢墟之中蔓延。代管的新規,正在逼迫所有人變得愈發凶狠自私。
臨近片區的最北端,一道斷裂的圍牆隔開了舊作業區與北區舊城。四人停下腳步,隔著殘破牆體望向遠方。
更濃鬱的赤霧如同厚重的紅紗,死死籠罩著整片北區。林立的高樓扭曲殘破,輪廓在濃霧裡若隱若現,整片區域死寂得可怕,聽不到普通喪屍零散的嘶吼,偶爾傳來一聲低沉悠遠的咆哮,沉悶厚重,絕非尋常喪屍可以發出的聲響。
地麵隱隱傳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弱震顫,荒無人煙的舊城如同蟄伏的巨獸,安靜地積蓄著危險。
“那裡藏著麻煩。”林野望著翻滾的濃霧,語氣平靜,“一旦進駐北區作業,我們要麵對的危險會成倍增加。變異個體、複雜巷道,還有爭搶物資的其他勞工。”
“我們冇有退路。”許清開口,“基地的命令不會更改。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萬全準備,不冒不必要的風險,保住小隊所有人活下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臨近暮哨時分,今日的清理定額順利完成。眾人捆紮好蒐集而來的金屬廢料,拖著沉重的垛堆踏上返程的道路。夕陽穿透薄霧,灑下淡淡的紅光,將幾人的影子拉長落在碎石地麵上。
歸途之上,依舊能夠看見負傷的勞工相互攙扶,也能看見因為爭搶物資而臉色陰沉的小隊。殘酷的生存競爭不會消失,基地施加的枷鎖依舊沉重,北區開荒帶來的巨大危機已經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但今天不一樣。
林野的傷口得到了臨時救治,高燒有所緩和;小隊安穩完成任務,冇有與人結下死仇;他們提前看清了前路的風險,定下了自保的策略。苦難依舊不會消失,壓抑依舊是這片凍土的底色,可他們不再是被動承受一切的弱者。
回到西區,上交物資、領取口糧。四塊粗糙的粗糧餅握在手裡,分量微薄,卻是他們拚殺一天換來的生存資本。四人走到往日那處矮牆邊短暫歇息,晚風拂過沾滿塵土與血汙的衣衫。
“明天依舊在舊片區作業,留給我們休整的時間不多了。”趙磊咬下一口粗糧餅,語氣坦然,“趁現在還安全,養好傷勢,儲存體力。等到真的要踏入北區的那天,我們四個人依舊並肩。”
蘇曉望著遠方東區明亮的燈火,輕輕點頭:“隻要小隊不散,彼此兜底,再凶險的廢墟,我們也能想辦法撐過去。”
暮色慢慢浸染整片基地,高危區的嘶吼聲漸漸沉寂。新一輪的風雨正在醞釀,北區的陰影已經悄然壓向殘陽基地的每一名底層勞工。可這一刻短暫的安寧與同伴之間的依靠,是茫茫苦厄之中難得的微光。
休整過後,四人起身走向昏暗的棚屋巷道,積蓄力量,等待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