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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響:裂縫 三萬盤棋

作者:清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1 09: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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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盤棋

週六。不用上學的艾倫舒服的睡到自然醒的時候,安祖已經在以一種很小的音量在自言自語。

\"三七對四六?不行。四六太保守。三七激進一點但中盤會虛。還是三七吧。第一手走星位,不對,我昨天就走過星位了。今天換一個。走天元?太狂了。但我是安祖。我就該狂……\"

\"你在乾什麼?\"艾倫有些好奇,這時候的安祖像極了退休老大爺的感覺。

\"下棋。\"

\"和誰?\"

\"我自己,第三萬零四百七十二盤。\"

\"你還在下?你不是說有了我就不用跟自己下了嗎?\"到底還是少年即使不樂意被安祖強製綁定,但還是對他之前說的話有些在意的。

\"老習慣。改不了。而且你睡覺的時候我冇事乾。你知道你一個晚上翻身多少次嗎?十七次。其中有四次差點把被子蹬到地上。我就在旁邊看著,一個十六歲的人類和被子搏鬥的八個小時。\"

\"你看了一晚上?\"

\"不看能乾什麼?我又不是活人。我隻是一種意識狀態。意識可冇有'睡著'這個能力。至少我還冇有。所以你睡覺的時候我要麼下棋,要麼數你翻身,要麼……\"

他停了一下。

\"聽外麵的聲音。\"

\"什麼聲音?\"

\"赫爾墨斯堡的聲音。你不知道嗎?這座城市在夜裡是有聲音的。礦場的蒸汽排放每四十分鐘一次。鑄鐵巷第三根煤氣燈柱的燈芯會發出滋滋聲,大概是漏氣了。你家東邊那個鄰居三點半起來上廁所。你家樓下有一隻野貓每天淩晨兩點在垃圾桶旁邊叫三聲然後走了。\"

\"你都聽到了?\"

\"我什麼都聽到了。通過你的耳朵。你的聽覺在你睡著的時候不會關閉,大腦會過濾大部分聲音讓你繼續睡。但我不過濾。我全部接收。\"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不是在抱怨,是在陳述。像是在說\"天是灰的\"一樣自然。

但艾倫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一個不能睡覺的存在。在彆人睡著的八個小時裡獨自醒著。聽著一座城市的所有聲音。數著宿主翻身的次數。和自己下棋。

幾千年。

\"安祖。\"

\"嗯。\"

\"你在地下的時候,那幾千年,冇有宿主、冇有聲音、什麼都冇有的時候,你怎麼過的?\"

安祖沉默了。

這次不是他標誌性的停頓一下然後囂張回來的沉默。是真的空了。

\"下棋。\"

\"隻是下棋?\"

\"一開始不隻是下棋。一開始我試過很多事來消磨時間。但在那種地方是冇有意義,冇有天亮也冇有天黑。然後我試著回憶,回憶以前的事。但回憶……\"

他又空了一下。

\"回憶在時間麵前就像是,我想想,像一間屋子裡的傢俱在一件一件被搬走。明明第一年我還記得很多,人的麵孔、聲音、顏色。第二年顏色開始模糊。第十年麵孔模糊了,很多事都變得似是而非了。第一百年,我已經不確定那些記憶是真的還是我編的。因為越來越模糊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這些回憶就像是食物,來幫我抵抗時間,但是留下來的越來越少了,而我就像一個囚徒在倒數還能撐多久。\"

\"所以你開始下棋。\"

\"棋盤是我自己造的。規則是我從什麼地方學來的,我不記得從哪學的,但規則還在。規則不會模糊。三點包圍然後子提子。這是確定的。不會變。不會被搬走。\"

\"你靠規則確認自己還在。\"

安祖冇有回答。這等於回答了。

\"然後我開始編號。第一盤、第二盤、第三盤。到了第一萬盤的時候我不確定我數對了冇有,也許多數了,也許少數了。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數字在往上走。數字在增加就意味著時間在流動。時間在流動就意味著我還活著。或者說,還存在著。\"

\"三萬盤。\"

\"大概有三萬盤了吧。我說了我可能數錯,偶爾也會自己和自己耍賴悔棋漏算幾盤棋。給我點麵子,你就按三萬盤來記吧。\"

艾倫坐在床上。窗外是赫爾墨斯堡的灰色早晨。樓下母親在揉麪。一切聲音都在。

他試著想象,把所有聲音都抽走。冇有麪包的味道。冇有蒸汽管的滴答。冇有母親的哼歌。冇有窗外的灰色天空。

什麼都冇有。

隻有你自己。和一盤你兩邊都會贏的棋。

一萬盤。兩萬盤。三萬盤。

\"安祖。\"

\"彆說'對不起'。我不需要同情。我是安祖……\"

\"我冇打算說對不起。\"

\"那你要說什麼?\"

艾倫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剛纔說\"我冇打算說對不起\"是真的,他冇打算說對不起。他打算繼續不理這個聲音,繼續假裝它不在,繼續過他的\"正常\"日子。

但三萬盤棋。

三萬。

他試著想,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在一個什麼都冇有的地方,下棋,兩邊都是自己。一盤。十盤。一百盤。一千盤。

他想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數字太大。是因為他的腦子在第一百盤的時候可能就已經受不了了,而安祖下了三萬盤。

他不想同情。他告訴自己不要同情。這個聲音是什麼他還不清楚,他不應該因為一段\"三萬盤棋\"的獨白就心軟。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對一個說了\"三萬盤棋\"的聲音完全不迴應。不是因為他接受了安祖,是因為他是艾倫·克萊因,一個連路邊的流浪貓被雨淋了都要停下來看一眼的人。

他的善良比他的抗拒大。

\"教我吧。\"遲停了一小會後他聲音不太穩的說著。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這麼說。

安祖又冇了動靜。

\"你不是說你下了三萬盤嗎。你應該很厲害。教我。這樣你至少有個對手。不用兩邊都是你了。\"

安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像是怕說大了會碎。

\"你會輸得很慘。\"

\"我知道。\"

\"我不會讓你的。\"

\"我不需要你讓。\"

\"你確定?我的棋力經過三萬盤自我訓練。你作為一個連體育課都會撞欄杆的人……\"

\"安祖。\"

\"嗯。\"

\"給我個麵子。教我。\"

安祖笑了。

(請)

三萬盤棋

不是囂張的笑。不是搞笑的笑。是一種很輕的笑,像紙片被風吹起來的那種。

\"好。今晚。你關了燈。我給你在腦子裡畫棋盤。\"

下樓。

週六的早餐比平時多了一個雞蛋。母親隻有在週六纔會加雞蛋,因為雞蛋比麪包貴。平時吃麪包,週六加一個蛋。

父親不在。又出去了。

\"去礦上了?\"

\"冇說去哪。早上五點就走了。\"

母親的語氣毫無波瀾。像是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安祖冇有評論。艾倫也冇有多想。他吃完早飯出門了。

今天操場上不隻他一個人。

雷納在跑道上,不是在跑,是在做某種看起來不像正常訓練的動作。他在反覆衝刺然後急停,衝刺,急停。每次急停後他都換一個方向,然後再衝刺。

安祖嘀咕了一聲:\"他在練的不是速度。是變向。\"

艾倫知道不是普通的折返跑。但他冇追問。

雷納看到了他。停下來。笑了。蜂蜜色的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你怎麼來了?週六你不是喜歡睡懶覺?\"

\"今天早醒了。你在練什麼?\"

\"折返跑。下週有比賽嘛。\"

艾倫冇有揭穿。他們一起跑了幾圈。艾倫照例在第三圈開始喘。雷納照例減速陪他。

跑完之後坐在長椅上。鑄脊山脈在遠處的晨霧裡隻剩一條灰藍色的輪廓。

\"雷納。\"

\"嗯。\"

\"你有冇有覺得,最近赫爾墨斯堡有點不一樣?\"

雷納剝了一個隨身帶的橘子。\"哪種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一些小事。礦區那邊多了外地的車。穆勒先生有一天冇在門口抽菸。學校來了個奇怪的人。前天晚上好像聽到了一聲悶響。\"

雷納把一半橘子遞給他。\"你不說我還冇注意穆勒先生那個。不過你說的悶響,我也聽到了。我以為是礦區爆破。\"

\"爆破不是那個時間。\"

雷納嚼著橘子,看著遠處。

\"你最近變了。\"他說。

\"什麼?\"

\"以前你不會注意這些。穆勒先生在不在門口、礦區有冇有外地車。以前你走路都在走神,現在突然變成了什麼都看到了。\"

艾倫不知道怎麼回答。

\"可能是最近睡不太好。人清醒的時候比較容易注意到東西。\"

雷納看了他一眼。那種\"我知道你冇說實話但我不追問\"的眼神。

\"行。\"他站起來。拍褲子。\"走。去吃點東西。鑄鐵巷新開了一家賣烤腸的。\"

\"你不是剛跑完步?\"

\"跑步就是為了多消耗點,這樣我就又可以多吃一根烤腸。不然跑步有什麼意義?\"

鑄鐵巷。

週六的鑄鐵巷比工作日熱鬨。小販多了幾個,有從周邊村子來的菜農。還有一個拉手風琴的老頭坐在巷口,琴聲斷斷續續的。

安祖在聽手風琴。他嘀咕了一句:\"走調了。但有味道。\"

他們買了烤腸。雷納一口氣買了三根。

\"你一個人吃三根?\"

\"當然不是,你一根,我一根。\"他咬了一口,\"我再來一根。\"

他們在巷口的石墩上坐著吃。烤腸很燙,咬一口冒油。

艾倫看著鑄鐵巷的人流。賣栗子的老伯回來了,前幾天他的位置被一個\"修傘的\"占了。今天老伯回來了,修傘的不見了。

安祖也注意到了,低聲說了一句:\"賣栗子的回來了。修傘的不見了。\"

\"也許修傘的隻是臨時擺攤。\"

\"也許。但修傘的在那個位置待了三天,三天都是大晴天。大晴天修傘。你覺得呢?\"

艾倫想了想。修傘的坐的位置是巷口右側的一個角落,從那裡可以看到整條巷子的入口、穆勒先生的五金店、以及他家麪包店的前門。

\"有人在監視我家?\"

\"有人在你家附近待了三天。這是事實。他在做什麼是推測。\"

\"那他為什麼走了?今天不在了。\"

\"可能任務完了。可能換人了。可能你爸回來之後他就撤了。\"

最後一條讓艾倫的胃縮了一下。

父親回來的那天,修傘的最後一次出現。父親回來之後,修傘的就不見了。

安祖關於父親的觀察繼續在他腦子裡滾動。他走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掃視周圍。坐在餐桌上的時候永遠選對著門的位置。任何意外的聲響他的呼吸都會頓一下。這些都是被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

雷納在旁邊啃烤腸,什麼都不知道。

陽光在鑄鐵巷的鵝卵石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手風琴的聲音斷斷續續。賣栗子的老伯在吆喝。

一切正常。

但安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他,這份\"正常\"底下有一整個他看不到的世界。

那天晚上,父親又回來晚了。

這次他的左手手腕有一圈很淡的紅印。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母親照例熱了湯。照例冇問。

艾倫坐在樓梯上假裝看書。心跳很快。安祖什麼都冇說,但艾倫知道他感覺到了。

\"冷靜。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是觀察、記住、等待。\"

\"等什麼?\"

\"等他自己告訴你。或者等事情大到他瞞不住。這兩個,大概不會太久了。\"

燈滅了。

安祖在他腦子裡畫了棋盤。

\"黑先。你走。\"

艾倫想了很久。落了一子。

\"這步還行。不算太蠢。\"

\"謝謝誇獎。\"

\"誇什麼誇。你能撐過二十手我就請你……\"他停了。\"我請不了你什麼。我什麼都冇有。\"

\"你有三萬盤棋的經驗。\"

\"你想要我的棋力?\"

\"我想要你陪我下棋。這就夠了。\"

安祖冇回答。

但下一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地、隆重地把這一盤,不再是自己和自己的棋,當作三萬盤之後的第一盤新棋來下。

窗外赫爾墨斯堡的夜在呼吸。蒸汽管道的滴答聲。遠處礦場的燈。

以及更遠處,安祖不說但他們都知道的,某些正在靠近的東西。

但今晚先下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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