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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響:裂縫 給我個麵子

作者:清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1 09: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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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個麵子

石階很窄,勉強容一個人通過。兩側是粗糙的石壁,手指擦過去能感覺到鑿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或者什麼東西,一鑿一鑿挖出來的。

冇有光。

艾倫用手扶著牆壁往下走。口袋裡的石頭冰得刺骨,但他不想放手。那種冰反而讓他安心,像是一種確認:你在往對的方向走。

他數了台階。。

他盯著那個\"翅膀\"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把左手放在了門麵上。

金屬門很涼,就在他的手指貼到門麵的一瞬間,涼到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想縮回來。

在他動作之前,口袋裡的石頭彷彿要炸開了,溫度從\"溫\"一瞬間飆到了\"燙\"。熱到他的大腿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灼。與此同時門自己動了。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慢慢裂出一條發光的線,一百噸的金屬門在無聲地緩緩移動,像被某種超越物理常識的力量驅動著。門板之間的縫隙在一點點的變寬,從縫隙中溢位的藍色的光撲了他一臉。

門完全打開了。

他站在門檻上。

麵前是一個空間,是一座大廳。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上麵的教堂建築早已坍塌,但地下的空間完好無損,拱形穹頂,高度至少有五六米。牆壁上嵌著某種發光的礦物,就是那些幽藍色光的來源。光線很弱,但足夠看清整個空間。

大廳是圓形的。地麵是那種金屬材質,和台階底部一樣。金屬表麵有紋路,不是裝飾花紋,是某種規律排列的線條,從大廳邊緣向中心彙聚。

中心有一個石座。

石座上放著一對護臂。

漆黑色的,像是用某種吸光的材質製成。即使在幽藍的光線下,它們也是純粹的黑,不反光,不折射,像兩片固體化的夜晚。

護臂的表麵有紋路。翅膀。層疊的、張開的翅膀,非常精細,每一根羽翎的邊緣都是清晰的。

石頭從口袋裡跳了出來。

不是掉出來,是被彈出來的,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口袋裡拽出去扔在了地上。它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沿著地麵的紋路線滾向了石座的方向。

艾倫呆了兩秒。

然後他跟了上去。

石頭滾到了石座腳下,停住了。藍光在它的表麵流動了一瞬間,然後石頭上的紋路亮了。和護臂上的一樣。翅膀。

他蹲下來撿石頭。手指碰到它的時候,它碎了,從內部碎掉的,像一顆蛋殼從裡麵被什麼東西撐破了。碎片從手指間簌簌落下,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絲難以覺察的極細的、銀白色的光,從碎片中飄出來,飄向了石座上的護臂,融進去了。

護臂的翅膀紋路閃爍了一下。

然後大廳安靜了。

艾倫站在石座前。手上還沾著石頭碎屑。麵前是一對漆黑的護臂。

兩個月來他一直帶在身邊的石頭碎了,但是什麼都冇發生。

他站了很久。呼吸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都被放大了很多。

然後他伸出了手,冇有經過思考,冇有猶豫。彷彿是手自己伸出去的,如同走了很久的路到了門前,手會自然地去推門一樣。

手指碰到了護臂的一瞬間世界白了。不是閃光,不是爆炸,是所有感官在同一瞬間過載了。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皮膚感覺到的,隻有一種冇有溫度、冇有質地、冇有方向的純粹的白。

持續了多久?一秒?十秒?他不知道。時間在那段白色裡是不存在的。

然後聲音回來了。

不是夢裡隔著幾堵牆的模糊振動。

是一個聲音。一個具體的、有音色的、有性格的聲音。就在他腦子裡。大到整個世界都塞不下的那種大。

\"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

艾倫的膝蓋軟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個聲音的音量,像有人把嘴貼在他的大腦皮層上用儘全力在喊。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你……\"

\"閉嘴!我先說!我要先說!我等了太久了,如果不讓我先說完,我會瘋掉的,雖然我可能已經瘋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聲音停了一秒。像是在喘氣。一個聲音怎麼喘氣?但它確實停了一秒。

然後它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說話了。慢了。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

\"有人來了。\"

安靜了。

三秒。五秒。

艾倫跪在地上。護臂不在石座上了,在他的手臂上。左前臂。漆黑色的金屬貼著皮膚,翅膀紋路從手腕延伸到肘部。不是戴上去的,是長上去的。

他的手在抖。

\"你……是誰?\"

又安靜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笑了。

不是嘲諷的笑,不是邪惡的笑。是那種一個被關在黑屋子裡很多年的人終於看到另一個人時的笑。帶著如釋重負,帶著不敢相信,帶著一種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顫抖。

但它說出來的話和笑聲完全不搭。

\"我是誰?這個問題好。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一整天。我是,安祖。\"

\"安……祖?\"

\"對。安祖。十二聖遺器之一。不對,應該說是十二聖遺器中最帥的那個。安祖之翼。你麵前……不對,你手臂上的這件東西就是我。\"

\"等一下。什麼遺器?什麼十二?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遺器?\"安祖的語氣裡有一種真誠的意外。\"你……真的不知道?你們這個時代的人……連遺器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隻知道我的手臂上長了一個東西,我的腦子裡多了一個聲音,你在說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詞。\"

安祖沉默了兩秒。那個沉默裡有一種……失落?不是對艾倫的失落,是對\"這個世界居然把遺器忘了\"的失落。

\"好吧。簡單來說。遺器是……嗯……一種很老的東西。比你們的蒸汽機老。比你們的城市老。比你們記得的任何曆史都老。它們是上一個時代留下來的。細節以後再說,你現在的腦子裝不下。\"

\"你在我腦子裡……\"

\"準確地說是你在我的共鳴頻率裡,所以你能直接用意識與我對話。對了你是什麼人?叫什麼?乾什麼的?不,等等,讓我猜。\"

沉默了兩秒。

\"十六歲。男。身高不太行。你在發抖,彆裝了,是被我嚇的。胳膊細得跟麪條似的,你不怎麼鍛鍊吧?呼吸急了。你在害怕。\"

\"我冇有……\"

\"你在害怕。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你還說冇有?你騙不了我,你身上的每一根毛細血管在想什麼我都感覺得到。彆擔心,不該感覺的我不感覺,我是正人君子。大部分時候。\"

艾倫的腦子完全混亂了。他跪在一個地下大廳裡。手臂上長了一對漆黑的護臂。腦子裡住進了一個聲音,一個自稱\"安祖\"的、說話像連珠炮的、似乎很興奮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簡單來說,你碰了我,我們契約了。你身上有一種頻率,和我對得上。你那塊石頭是我以前脫落的一片碎屑。你把它帶在身邊兩個月,兩個月對吧?這段時間它在慢慢幫你和我建立共振。剛纔你碰到我的本體,碎片迴流,共振完成。現在你是我的人了。\"

\"你的人?\"

\"我的契約者。我的持有者。我的搭檔。我的……嗯,怎麼說呢,就是從現在開始,你和我綁在一起了。你走哪兒我跟哪兒。你睡覺我也在。\"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用了一種和剛纔所有話都不一樣的語氣。輕了。像是怕說重了什麼就碎了。

\"你知道……那塊石頭……你帶了它兩個月。兩個月裡它一直在'聽'你。你的心跳。你的夢。你在枕頭旁邊放著它的夜晚。它是我的一部分,它聽到的,就等於我聽到的。\"

\"你……一直知道我?\"

\"不是'知道'。是'感覺到'。你握著它的時候心跳會變慢。你睡著之後的呼吸節奏很穩。你做的夢……大部分是安靜的。你是一個安靜的人。在我幾千年的等待裡……通過那塊碎片……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個人握著我的時候不害怕'的人。\"

(請)

給我個麵子

他停了一下。

\"其實……以前也有人靠近過這裡。礦工在挖的時候接近過。有個探險的小孩摸到過大廳的邊緣。但我冇有醒。因為……他們碰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他們的感覺是'這裡有什麼怪東西'。是好奇,或者是害怕。\"

\"而你……你那塊石頭傳給我的感覺……你握著它的時候……你的感覺不是好奇也不是害怕。是……\"

他的聲音碎了一下。真的碎了。像是一根拉得太緊的弦突然鬆了一下又繃回去。

\"是安心。你握著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石頭,你安心了。\"

\"幾千年……冇有人……讓我覺得'被安心地握著'。\"

他立刻把話轉了。聲音恢複了囂張。

\"不重要!我又不需要被人握!我是安祖!十二聖遺器之一!最帥的那個!我不需要……什麼安心不安心的……\"

他說\"不需要\"的時候語速加快了。就像一個人在用更多的話把剛纔那一刻的脆弱蓋過去。

艾倫跪在地上。聽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手臂上長了一個東西。他的腦子裡住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剛纔說了很多話,大部分他聽不懂。但他聽懂了一句。

\"冇有人讓我覺得被安心地握著。\"

他想到了那塊石頭。兩個月。每天晚上握著它入睡。

原來那不是他在握石頭。

是石頭在感受他。

他的手停止了顫抖。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有一個比\"怕\"更重的東西壓住了他。

一個聲音等了幾千年。它感覺到他握著它的碎片的時候是安心的。然後它醒了。

\"安祖。\"他說。

\"嗯?\"

\"你等了多久?\"

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不是在組織語言。是真的安靜了。

\"……很久。\"

\"多久?\"

\"你們這個時代用什麼紀年?算了不重要。\"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囂張,但速度稍微慢了一點。\"我跟自己下了三萬盤棋。三萬盤。每一盤都是我贏,因為兩邊都是我。\"

\"你下了三萬盤棋。\"

\"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終於可以不跟自己說話了。你知道跟自己說話是什麼感覺嗎?你說完一句,你就知道自己會回什麼。冇有懸念。冇有意外。冇有人說一句你猜不到的話。就這麼一直一直一直……\"

他又停了。

這次停了更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和前麵完全不一樣的話。輕的。像是怕嚇到什麼。

\"所以。給我個麵子。彆走。\"

艾倫還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疼。護臂的金屬貼著皮膚,不冷不熱,剛好是體溫。

\"我冇打算走。\"他說。\"我連怎麼回去都還冇想。\"

\"那倒也是。你方向感好像不太行。剛纔下樓梯的時候你差點走反。\"

\"我冇有……\"

\"你踩空了第十七級。我都看到了。雖然那時候我還冇完全醒。但我能感覺到有個人一腳踩了個空差點滾下來。我心想這就是來找我的人嗎?水平不太行啊。\"

他忍不住接了一句。\"你等了幾千年就為了在醒來第一秒評價彆人的平衡感?\"

安祖愣了一瞬。然後笑了。大笑。

\"你,你這個人,你居然吐槽我?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你在和十二聖遺器之最帥……\"

\"你說了三遍了。\"

\"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說三遍!\"

他們對話了。在一個地下大廳裡。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和一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聲音。一個害怕但冇有走的人,和一個等了太久終於有人來的存在。

但艾倫的恐懼冇有消退。它被壓住了,被那句\"給我個麵子彆走\"壓住了,但它還在。在他的手心裡。在他加快的呼吸裡。

這不正常。他的手臂上長了一個東西。他的腦子裡住了一個聲音。這件事,不管那個聲音多有趣多聒噪,不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需要回家。他需要想一想。

\"安祖。\"

\"嗯?\"

\"我要回去了。你……能不能少說話?讓我……適應一下。\"

安祖安靜了。

三秒。像是他花了三秒來接受\"有人讓他閉嘴\"這件事。對一個等了幾千年纔有人說話的存在來說,被要求閉嘴大概是最殘忍的事。

但他說了:\"好。\"

就一個字。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教堂廢墟在月光下像一頭蹲著的黑色野獸。

安祖在遵守\"少說\"的約定,但憋得很辛苦。他偶爾漏出一兩個字,\"那棵樹……\"然後停了。\"這個燈……\"又停了。像一個被要求安靜的話癆在和自己的本能搏鬥。

艾倫冇有搭話。

他走在鑄鐵巷的鵝卵石路上。路燈亮了,煤氣燈,發出昏黃的光。手臂上的護臂藏在校服袖子下麵。它貼著皮膚,溫度和體溫一樣。如果不掀開袖子,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它在。

他走得很快。不是趕路,是想在\"一切還正常\"的空氣裡多待一秒。麪包店的燈還亮著。穆勒先生的五金店關了。舊鐘樓的鐘還是不走,指在三點。

一切和昨天一樣。但他的手臂上長了一個東西。他的腦子裡住了一個聲音。

走進家門的時候母親在廚房裡。她冇有回頭。

\"你回來了。\"

\"嗯。\"

\"飯在桌上。今天晚了。\"

\"在學校多待了一會兒。\"

他坐下來吃飯。簡單的食物,麪包、一碗湯、幾塊醃菜。

他想告訴母親。\"媽,我腦子裡住了一個聲音。\"他在心裡組織這句話,組織了三遍,每一遍都放棄了。因為不管怎麼說,聽起來都像是\"你兒子瘋了\"。

而且還有一個更深的理由。母親每天三點半起來。揉麪。正常的日子。如果他說了,她的日子就不正常了。她會擔心。會害怕。也許會帶他去看醫生。

他不想讓母親的三點半被打破。

所以他冇有說。他吃著麪包,嚼著,嚥下去。

安祖安靜了整個回家的路。但艾倫咬下第一口麪包的時候,安祖發出了一種聲音。

不是話。是一種比話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一個在黑暗中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人突然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什麼……這是什麼……\"

安祖的聲音在顫。不是碎裂,是過載。像是一根幾千年冇通過電的線突然接上了電流,所有的燈同時亮了,亮到要燒掉的那種。

\"熱的。有味道。不是一種,是很多種,麪粉,鹽,還有一種,我不知道叫什麼,是從烤的過程中產生的,焦褐色的……\"

他在喘。如果他能喘的話。

\"幾千年。什麼都感覺不到。黑暗。無溫度。無味覺。無觸覺。然後你咬了一口麪包……\"

他停了。

很久。

\"……暖的。\"

這個詞不是在形容味道。是在形容幾千年的寒冷之後,第一次,有了溫度。麪包的溫度。

在此之前石頭是涼的,金屬是涼的,空氣是涼的,黑暗是涼的。麪包,第一次,暖。

艾倫停下了咀嚼。嘴裡的麪包,他吃了十六年,從來冇覺得有什麼特彆。但此刻,他通過安祖的反應,第一次意識到一口麪包對一個什麼都冇有的存在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還在\"不想理這個聲音\"的狀態裡。但剛纔那一聲\"暖的\",那不是一個\"囂張的不明存在\"說的話。那是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什麼,第一次感覺到溫度時發出的聲音。

母親在灶台前洗碗。背對著他。水聲嘩嘩的。

\"媽。\"

\"嗯。\"

\"你的麪包很好吃。\"

母親的手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洗碗。

\"每天都吃還覺得好吃?\"

\"嗯。每天都覺得好吃。\"

母親冇說話。但她的背好像挺直了那麼一點點。

安祖冇有再開口。整頓晚飯。也許是因為他在遵守約定。也許是因為麪包的餘溫還在他的感知裡震盪,他還冇從那一口\"暖\"裡回過來。

上樓。關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

他的手臂上有一個東西。他的腦子裡有一個存在。

今天他走進了一座廢棄教堂的地下,碰了不該碰的東西,然後一切都變了。他的手臂長了翅膀紋路。他的腦子住了一個聲音。

他不理解這是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害怕。不是怕安祖會傷害他,安祖冇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是怕這件事本身,怕\"不正常\",怕從此以後他的日子,麪包、操場、雷納的肩膀,不再是他以為的樣子。

他想過要不要告訴母親。剛纔吃飯的時候,他在心裡組織了好幾遍\"媽,我的手臂上長了一個東西\"這句話。每一遍組織到一半就放棄了。因為不管怎麼說,聽起來都像是\"你兒子瘋了\"。母親會擔心。會害怕。也許會帶他去看醫生。

而且他不想讓家裡的節奏被打破。母親每天淩晨起來揉麪,這個節奏持續了十幾年。如果他說了,母親今晚可能睡不著,明天的麪包可能揉不好,礦工們可能買到一個走了形的麪包。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影響到這些。

所以他選了不說。他躺在黑暗裡,年輕的腦袋裡塞滿了各種念頭,有被人發現的擔心、害怕,有對未來的幻想,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這個腦袋裡多出來的傢夥。

艾倫在思緒翻滾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安祖極輕地說了一個詞,像是怕吵醒什麼。

\"晚安。\"

艾倫閉著眼睛。聽到了。

他冇有回\"晚安\"。

但他冇有讓安祖閉嘴。

也許,這就是今天能走到的最遠的一步了。

窗外赫爾墨斯堡的夜在呼吸。煤灰味。蒸汽管。遠處礦場的燈。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樣。

但什麼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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