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易子川便帶著卷宗入宮麵聖。
易星河已經認罪畫了押,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板上釘釘,隻是太皇太後依舊不肯鬆口。
前一日,太後知道是太皇太後對先帝平日的膳食動了手腳,怒上心頭,衝去天牢質問,最後反倒被她氣的頭昏腦漲,差些暈了過去。
依著易子川的意思,便通通打殺了事,可皇帝,卻想要個真相。
“陛下,這邊是微臣整理好的卷宗,人證物證俱在,不論她認不認,都是死罪!”易子川抬眼看向麵前的皇帝,冷聲說道。
皇帝看著麵前一臂厚的卷宗,沉默許久後,才抬眼看向易子川:“皇叔,你可願隨朕去見一見太皇太後!”
易子川並不想見那個毒婦,但他一個,陛下心中有怨,再不情願,也隻得開口:“微臣願陪殿下前往!”
皇帝放下手邊的卷宗,緩緩起身:“那便走吧!”
皇帝屏退了隨從,與易子川二人,一前一後的往天牢方向走去。
黎明時分是白天與黑夜的交錯之際,也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候。
高聳的宮牆之內。
叔侄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一樣的沉默,一樣的滿腹心事。
當二人出現在天牢時,他們身後的太陽已經刺破黑暗照了進來,第一束光亮灑在他們的背後,將他們的來路照的金碧輝煌。
匆匆趕來的天牢守衛,在行過禮以後,便低著頭帶著他們二人往天牢深處走去。
天牢幽深,甬道兩側的火把明明滅滅,將人影拉得鬼魅般細長。
易子川跟在皇帝身後半步,眸光森冷,周身散發著肅殺之氣。
一直走到最深處,一旁的守衛才輕輕出聲:“陛下,太皇太後和七王爺便在前頭的牢房!”
皇帝沉了沉眸子,隨後微微抬手。
守衛很有眼力見,立刻退了出去。
要知道這種涉及皇家密辛的案子,他們若是聽到了些什麼,他們頭上的腦袋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落地。
最深處的那間牢房異常寬敞,甚至有一張簡陋的木桌和兩張木凳。
太皇太後穿著一身素白囚衣,端坐於凳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於膝上。
即便在天牢裡,她依舊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僅用一根木簪固定。
若非身處此地,她此刻的姿態儀容,與昔日坐在鳳座上並無二致。
隔壁的牢籠裡,景象卻截然不同。
昔日的七王妃如今蜷縮在牆角,頭髮蓬亂如草,滿臉驚恐,在看到來人時,下意識的躲去了角落。
七王爺則抱著一個破瓦罐,輕聲細語,彷彿在哄嬰孩入睡,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那對瘋癲的夫婦身上,瞳孔微微收縮,袖中的手捏緊又鬆開。
隨後,他才緩緩看向太皇太後。
死一般的寂靜在牢房中瀰漫,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七王爺斷續的癡笑。
太皇太後早就瞧見了二人,她目光清冷的看了過來,隨後冷聲說道:“皇帝今日怎麼有空來了?”
許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彷彿碾過了粗糲的沙礫:“皇祖母。”
“朕看過了卷宗,你聯手葉家害死父皇的事,李然人證物證俱在,不得辯駁,朕隻是有一事不明,不知道皇祖母能否為朕解惑?”
太皇太後臉色冰冷,他眯著眼睛看著麵前的皇帝,眼中滿是厭惡和噁心:“你竟然知道是本宮毒死了先帝,又怎麼心甘情願的口口聲聲的換本宮一聲皇祖母?皇帝啊,皇帝,你與你那個父親一模一樣,虛偽至極!”
站在皇帝身側的易子川臉色一白,他背在身後的手已然緊緊握成拳,指甲深深的嵌進掌心。
皇帝雖然年輕,但從小到大,他都是被先帝當做儲君來培養的,縱然眼下已經恨到了骨子裡。可是麵上卻還能強行鎮定。
他看著麵前的太皇太後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先帝在位時,對您晨昏定省,事事以孝為先,天下珍饈、四方貢品,無不先奉於皇祖母,您鳳體微恙,先帝輟朝親奉湯藥……他待您,可謂至孝!”
太皇太後抬起眼,那雙曾經威儀深重、如今依舊清明的眼睛,平靜地看向年輕的帝王,冇有怨毒,冇有驚慌,甚至冇有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枯寂。
“至孝?”她忽然極輕微地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皇帝,你坐擁天下,可知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軟的鞘裡?最致命的毒,常常生於最美麗的花旁?孝道……是天底下最好用的鞘,也是最惑人的花。”
皇帝揹著手,微微垂著頭,冷眼看著麵前的太皇太後,靜靜地聽著她嘴裡那些惡毒的話。
“本宮是繼後,入宮時,他的母後就已經去世,那個時候的他已經十幾歲了,他是太上皇的嫡長子,是未來的儲君,他又怎麼會真的將本宮當做他的母親?”太皇太後嗤笑,“本宮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本宮為何藉著你的手毒害你的父皇?”
皇帝的臉色驟然蒼白。
易子川帶來的卷宗上,明明白白的寫著,太皇太後是如何從宮外弄來斷腸草,又如何藉著太醫院院正的手,叫那斷腸草加在了皇帝親手製作的蜜丸中。
先帝非常謹慎,但對這個兒子卻分外寵愛,所有能讓他入口的東西都經曆過反覆試毒,隻有皇帝送過去的蜜丸,先帝會直接吃下去。
而太皇太後則是利用了先帝對皇帝的寵愛,將毒藥下在了蜜丸之中。
讓皇帝成為這場謀害中的幫凶。
太皇太後看著皇帝的臉,突然笑了,尖銳刺耳的笑聲在整個牢房裡反覆迴響,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
“……哈,怎麼,如今的你是不是已經恨急了本宮?”太皇太後突然眸色一變,臉上的笑意在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可是當年,他就是那麼害死本宮兩個孩子的!”
皇帝看著幾乎癲狂的太皇太後,目光冷冽:“父皇不會做那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