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途殘骨,古寺藏秋
大雍承平三百七十二年,秋。
天下崩裂,烽煙四起。北地蠻族叩關,藩鎮諸侯割據,王都失守,皇權旁落。赤地千裡,餓殍遍野,世人皆活在刀光與寒霧裡,人命賤如泥間枯草。
暮秋的風裹著碎冷的枯葉,捲過崎嶇殘破的青石古道。灰黃色的天幕壓得極低,雲層厚重凝滯,像一塊浸透了濁水的粗麻布,沉沉罩在連綿的荒山之上。
少年阿塵蜷縮在山道旁的斷垣之下,單薄的破麻衣千瘡百孔,勉強遮得住嶙峋的骨。他今年十四,是亂世裡最不起眼的乞丐,也是無親無故的孤魂。沾滿泥垢的手死死攥著半塊發黴的粗麥餅,指節泛白,凍得青紫的指尖嵌進乾裂的泥土裡。
他的身邊橫臥著三具僵硬的屍體,是沿途結伴乞討的流民。昨夜寒霜落山,三人冇能熬過刺骨的夜風,僵直的身軀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眼瞳圓睜,定格著臨死前的惶恐與絕望。血腥味、腐臭味混雜著枯草的澀氣,在潮濕的空氣裡肆意瀰漫。
阿塵早已習慣這般景象。亂世行路,死人比野草還要常見。
他緩緩抬起頭,烏黑渾濁的眼眸望向山路儘頭。層疊的蒼鬆翠柏之間,一抹硃紅飛簷刺破灰濛濛的天幕,隱在繚繞的山霧裡。飛簷翹角雕琢著古樸的蓮紋,鎏金的瓦當在慘淡天光下泛著微弱的暗光,隱約還能聽見悠遠沉緩的鐘聲,穿透山林,盪開層層寒霧。
是靜安寺。
這荒山深處的古寺,是方圓百裡之內唯一未曾被戰火侵擾的淨土。亂世之中,兵匪皆敬佛門,刀兵不進古刹,香火雖斷,殿宇猶存。
阿塵咬下一口乾硬發苦的麥餅,粗糙的麥麩刮擦著乾澀的喉嚨。他費力地嚥下食物,撐著冰冷的石壁緩緩起身。瘦削的身子搖搖晃晃,單薄的骨架彷彿一陣秋風便能折斷,沾滿塵土的赤足踩在尖銳的碎石上,細密的血珠順著腳掌紋路緩緩滲出,又很快在冷風中凝固。
他冇有多餘的顧忌,拖著疲憊殘破的身軀,一步步朝著那抹硃紅走去。亂世流民,所求從無富貴安穩,不過是一方遮風避寒的屋簷,一口維繫殘命的熱粥。
山路蜿蜒曲折,青石板階苔痕密佈,被歲月與雨水磨得溫潤髮亮。越靠近古寺,周遭便越安靜,殺伐的喧囂、流民的哀嚎儘數被厚重的林木隔絕。鬆濤簌簌,泉流叮咚,唯有鐘聲每隔片刻緩緩響起,沉穩肅穆,滌盪著山間的濁氣。
行至山門,眼前殿宇驟然鋪開,恢弘典雅,雕工精妙,儘顯古寺百年風骨。
山門為三門四柱製式,青石基座厚重敦實,暗刻纏枝蓮與捲雲紋路,紋路深淺錯落,刀法圓潤古樸,曆經百年風雨依舊清晰分明。朱漆大門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原木肌理,門上嵌著九枚青銅鋪首,獸首銜環,銅綠斑駁,透著沉靜的滄桑。門楣之上懸一塊烏木鎏金匾額,靜安寺三字筆鋒清瘦遒勁,是前朝高僧手跡,鎏金雖大半褪色,風骨依舊凜然。
山門兩側立著兩座漢白玉石獅,石材溫潤潔白,雖蒙著一層薄灰,卻難掩細膩質感。獅身線條流暢柔和,不似俗世石獅那般猙獰凶戾,眉眼低垂,神色悲憫,彷彿俯瞰世間萬般苦難。
跨過山門,便是一方開闊庭院。青石板鋪就的地麵嚴絲合縫,縫隙間生出細碎的青苔,濕滑溫潤。庭院左右分列兩排銀杏,時值暮秋,金黃的樹葉簌簌飄落,鋪成一層柔軟的金毯。風過林梢,黃葉紛飛,落在青石、瓦簷、香爐之上,靜謐又蒼涼。
庭院正中置一尊三足青銅香爐,爐身刻百朵蓮花,蓮瓣層層疊疊,紋路精巧繁複。香爐早已無嫋嫋香火,爐口積滿陳年灰絮,唯有四角懸掛的銅鈴,風動鈴響,清越細碎,在寂靜古寺裡悠悠迴盪。
正前方便是大雄寶殿,築於半丈高的青石台基之上,台基邊緣圍著鏤空雕花石欄,欄間雕著佛門八寶,紋理細膩,栩栩如生。殿身采用重簷歇山頂,深青色琉璃瓦整齊排布,瓦沿微微上翹,形如飛鳥展翼,簷角懸掛銅鈴,隨風輕鳴。硃紅殿柱粗壯筆直,承托著繁複的鬥拱,鬥拱層層疊疊,榫卯相扣,無需一釘,精巧絕倫,木構件之上繪著褪色的青藍旋子彩畫,雅緻含蓄,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