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殘明血 > 第7章

殘明血 第7章

作者:沈墨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12 06:45:41

中秋的滿月剛沉下西山,四明山的晨霧便裹著濕冷的寒氣,漫過王家坳新築的土寨牆。

經過昨日一整日的收攏安置,八百餘名逃難百姓總算在山寨裡落下了腳。青壯們砍竹搭棚,婦人們拾柴燒火,老弱蜷縮在新搭的草棚裡喘著粗氣,原本清幽的深山村落,此刻人聲鼎沸,煙火繚繞,卻也藏著肉眼看不見的殺機。

沈墨天不亮就起了身,披著一件粗布短褂,沿著山寨的街巷緩步巡查。

他的腳步放得很輕,目光卻掃過每一個角落——山寨西側的低窪草棚區,是流民最集中的地方,百十座草棚擠在一起,人畜混居,糞便垃圾隨意堆在棚外,爛菜葉子、破布絮、病死的小雞小鴨被扔在溪溝邊,被晨露一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腐臭。

山寨中央的山溪是所有人的水源,上遊百姓蹲在溪邊淘米、洗菜、直接捧水喝,下遊卻漂著雜物,渾濁不堪。幾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踩在溪水裡打鬨,將水底的汙泥攪得翻湧上來。

沈墨的眉頭越皺越緊。

作為一名深耕古代文物與文獻的修複師,他曾親手整理過明末浙東軍營的防疫殘卷、民間疫診抄本,比誰都清楚——亂世之中,瘟疫的殺傷力,遠勝清軍的刀兵。江南濕熱,深秋乍寒,人口暴聚、衛生廢弛、飲水汙濁,正是風寒、痢疾等時疫爆發的溫床。

昨日收留流民時,他便反覆叮囑王二栓、張敬之,務必督促百姓深埋垃圾、隔離人畜、煮沸飲水,可八百人剛從死亡線上逃出來,饑寒交迫,隻求一口飽飯、一處遮身之地,誰也冇把這“看不見的病”放在心上。老人們說“窮人生病是天命”,青壯們忙著操練備防,婦人們忙著餬口度日,三令五申的防疫規矩,不過是耳旁風。

沈墨停下腳步,蹲在溪溝邊,指尖沾了一點渾濁的溪水,冰涼刺骨,帶著一股腥氣。

他心裡清楚,瘟疫已經在路上了,隻是早晚的事。

“沈先生,您怎麼起得這麼早?”

阿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小的丫頭提著一個竹籃,裡麵裝著草藥,是跟著李存義昨夜采摘的。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眼神清亮。

沈墨站起身,指了指溪溝裡的汙物:“阿蓮,記住,病從口入,這溪水不燒開,喝了就會生病。以後咱們喝的水,都要燒沸了再用,知道嗎?”

阿蓮用力點頭:“我記住了,沈先生。師父也說,臟水會招病,我以後都燒開水。”

“好孩子。”沈墨摸了摸她的頭,“去把李郎中請過來,再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咱們先把這溪溝清理乾淨。”

“好!”

阿蓮提著竹籃,小跑著往祠堂方向去了。

沈墨剛要轉身,西側草棚區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娃!我的娃啊!你醒醒!你彆嚇娘!”

那哭聲撕心裂肺,帶著絕望,瞬間打破了山寨的平靜。沈墨心裡一沉,暗道不好,立刻拔腿朝著西側草棚區跑去。

等他趕到時,草棚外已經圍了一圈百姓,人人麵露驚恐,竊竊私語。人群中央,一個衣衫破爛的婦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哭得渾身顫抖。那孩童蜷縮在婦人懷裡,麵色潮紅,嘴脣乾裂,渾身滾燙,呼吸急促,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角溢位白色的涎水,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這孩童是昨日剛逃到山寨的,一家四口隻剩他和母親,昨夜還能靠著牆根啃半塊野菜餅,不過一夜功夫,就成了這副模樣。

“這是咋了?好好的娃,怎麼就燒得這麼厲害?”

“看著像是打擺子,可這燒得也太凶了!”

“莫不是山裡的瘴氣?咱們這麼多人擠在一起,衝撞了山神?”

百姓們越說越慌,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生怕被沾染上什麼,人群開始騷動,幾個膽子小的已經收拾起東西,想要逃離草棚區。

“都讓開!讓李郎中看看!”

王二栓的吼聲傳來,他帶著幾名青壯撥開人群,護著李存義擠了進來。李存義揹著藥箱,頭髮花白,昨夜為傷兵換藥到深夜,眼下佈滿血絲,腳步都有些虛浮。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童的額頭,燙得嚇人,又掰開孩童的眼皮看了看,再三根手指搭在孩童的腕上探脈,手指越搭越沉,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李郎中!我娃咋樣啊?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孩童母親抓著李存義的衣袖,磕頭如搗蒜。

李存義緩緩收回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時疫……是風寒夾痢的時疫!這病來得急,傳得快,高熱不退,上吐下瀉,染者十不存一啊!”

時疫二字,如同驚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邊。

明末亂世,時疫就是索命符。清軍屠城尚可逃,瘟疫橫行無處躲,江南大地,戰火與瘟疫相伴,多少村落一夜之間十室九空,屍骨無人收斂。百姓們對瘟疫的恐懼,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瘟疫來了!時疫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崩潰。百姓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的往寨外衝,有的往自家草棚裡躲,哭喊聲、尖叫聲、腳步聲混在一起,整個西側草棚區亂作一團。青壯們也慌了神,手裡的刀槍掉在地上,眼神裡滿是絕望。

王二栓雖勇猛,卻也怕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瘟疫,他攥著拳頭,吼了幾聲“不要慌”,可聲音被恐慌淹冇,根本壓不住場麵。

就在山寨即將徹底潰散的瞬間,沈墨邁步走到人群中央,抬高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草棚區:

“所有人,原地站住!不許亂跑!不許喧嘩!再敢亂逃滋事者,以動搖軍心論處!”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如同定海神針,讓慌亂的百姓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年輕秀才的身上。

昨日,他指揮眾人打退了清軍;昨日,他收留了所有逃難的百姓;此刻,麵對奪命的瘟疫,他依舊麵色平靜,冇有絲毫懼色。

“沈先生!是時疫啊!再不走,咱們都要死在這裡!”一名老者顫聲喊道。

“沈先生,放我們走吧,我們不想死在這裡!”

百姓們紛紛哀求,眼神裡滿是恐懼。

王二栓快步走到沈墨身邊,急得額頭冒汗:“沈墨,這瘟疫沾之即死,咱們快把病患扔在山裡,帶著健康的人撤吧!晚了就全完了!”

李存義也歎了口氣:“沈先生,老夫行醫四十年,見過太多時疫,這病無藥可解,隻能靠逃。山寨八百人,一旦傳開,無人能活啊!”

沈墨冇有理會眾人的恐慌與勸說,他蹲下身,輕輕撥開孩童母親的手,仔細檢視孩童的症狀。高熱、麵赤、抽搐、呼吸急促,卻暫無上吐下瀉,是時疫初發,並非無藥可救。

他修複的明末浙東防疫文書裡,清清楚楚記載著這種流民時疫的治法:隔離傳染源、潔淨飲水、燻蒸驅穢、草藥退熱、護理保溫。冇有抗生素,冇有退燒藥,在明末的條件下,這就是唯一的生路。

沈墨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平靜而堅定:

“大家聽著,這是時疫,但不是死症!瘟疫不是鬼神,是臟汙、濁氣、涼水招來的!隻要按照我說的做,咱們就能控製住瘟疫,保住性命!”

“逃,隻會把瘟疫帶到山外,害死更多鄉親,也會讓咱們自己死在路上!留在這裡,聽我號令,咱們就能活!”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虛言。百姓們看著他,心裡的恐慌竟莫名平息了幾分。這個年輕秀才,從屍山血海裡活下來,打退過清軍,收留過流民,他說能活,或許真的能活。

沈墨知道,此刻每一秒都關乎生死,他立刻轉身,對著王二栓、張敬之、李存義下達三道死命令:

“王二栓!立刻帶五十名青壯,封鎖西側草棚區!以繩索為界,不許任何人進出,病患留在原地,健康人全部搬到東側空坡,每戶間隔三丈,不許聚集,不許串門!敢闖封鎖線者,格殺勿論!”

“張老先生!立刻統計寨內人口,凡有發熱、畏寒、頭暈、腹瀉者,全部登記,送入疫區隔離,家人不得接觸!安排專人,逐戶送水送飯,不許百姓私自外出取水取食!”

“李郎中!立刻回祠堂熬藥!取蒼朮、艾草、貫眾、柴胡,大鍋熬煮,健康人每人一碗,病患每兩個時辰一碗!再用艾草燻蒸所有草棚,驅散穢氣!所有草藥,優先供給病患!”

三道命令,條理清晰,環環相扣,冇有絲毫慌亂。

王二栓雖不懂防疫,卻對沈墨言聽計從,立刻大吼一聲:“弟兄們,跟我封鎖西區!敢亂逃的,老子刀下不留情!”青壯們立刻拿起刀槍,快速拉起封鎖線,守住草棚區的各個出入口。

張敬之也立刻行動,找來幾名識字的百姓,拿著麻紙筆墨,挨家挨戶排查症狀,疏散健康人,有條不紊。

李存義看著沈墨有條不紊的樣子,心裡驚疑不定。他行醫一輩子,從未見過有人對時疫如此從容,更從未見過如此嚴密的防疫之法,可事到如今,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立刻揹著藥箱趕回祠堂熬藥。

沈墨冇有絲毫停頓,轉身走進了封鎖區內的疫區草棚。

“沈先生!不可!裡麵是疫區,會染病的!”百姓們紛紛哭喊著勸阻。

王二栓在封鎖線外急得直跺腳:“沈墨!你出來!你是主心骨,不能有事!”

沈墨回頭,擺了擺手:“我不進來,誰來救他們?瘟疫麵前,躲冇用,直麵它,才能打敗它。”

他走到孩童身邊,冇有絲毫嫌棄,伸手將孩童抱起來,放在乾淨的稻草上,用自己的衣袖,輕輕擦去孩童嘴角的涎水。

“阿蓮!”沈墨喊道。

阿蓮從人群外跑進來,小臉上滿是害怕,卻緊緊攥著藥勺,冇有後退。

“沈先生……”

“阿蓮,怕嗎?”

阿蓮點了點頭,又立刻搖頭:“怕,但是我要救生病的弟弟。”

“好。”沈墨笑了笑,“記住,不碰病患的穢物,不喝生水,勤洗手,就不會染病。等會兒跟著我,咱們一起救人。”

阿蓮用力點頭,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沈墨立刻開始忙碌。他讓阿蓮抱來乾柴,在草棚外架起鐵鍋,舀來山溪,燒沸開水——這是他反覆強調的沸水殺毒,是阻斷瘟疫傳播的核心。他用煮沸的溫水,浸濕麻布,輕輕擦拭孩童的額頭、手心、腳心,做物理降溫。

冇有退燒藥,這是唯一能緩解高熱的辦法。

很快,李存義端著熬好的草藥湯趕來,黑褐色的藥湯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沈墨接過藥碗,小心翼翼地扶起孩童,用小勺一點點喂進他嘴裡。孩童昏迷不醒,吞嚥困難,沈墨便耐心地一點點喂,生怕嗆到他。

喂完藥,他又指揮阿蓮,將草棚內的垃圾、糞便全部清理出來,裝進竹筐,送到山寨外的深穀裡深埋,再用煮沸的鹽水擦拭草棚的地麵、牆壁,最後點燃艾草、蒼朮,白色的煙霧在草棚內瀰漫,驅散著腐臭的穢氣。

李存義站在封鎖線外,看著沈墨親手清理穢物、照料病患、燻蒸消毒,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他這個行醫四十年的老郎中還要專業。他心裡的質疑,一點點變成了震驚,再變成了敬佩。

“沈先生這防疫之法,老夫聞所未聞,卻句句在理……”李存義喃喃自語,“隔絕病患,煮沸飲水,深埋穢物,燻蒸驅穢,這正是截斷時疫的根本啊!”

封鎖線外的百姓們,看著沈墨不顧自身安危,親自進入疫區救人,看著阿蓮小小的身影跟著忙碌,心裡的恐懼漸漸變成了感動。

“沈先生真是仁心啊!不顧自己的命,救咱們的娃!”

“咱們也彆閒著,聽沈先生的話,燒水、清理垃圾,彆給沈先生添亂!”

健康的百姓們紛紛行動起來,婦人們燒火煮水,將一碗碗沸水送到各家各戶;青壯們清理山寨的垃圾、糞便,深埋山穀;老人們將草藥捆紮好,送到李存義的藥爐邊。整個王家坳,從恐慌崩潰,變成了全員抗疫。

可瘟疫的凶猛,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第一天,疫區隻有三名病患。

第二天,病患增加到十七人,又有兩名老人、一個孩童出現高熱症狀,那名最先染病的孩童,依舊昏迷不醒,病情反覆。

第三天,病患突破三十人,山寨內又有幾戶人家出現畏寒發熱,被立刻送入疫區隔離。

藥材很快耗儘了。李存義帶來的草藥,加上昨日采摘的,不過三日便消耗一空。青壯們冒險進山采藥,可深秋時節,草藥枯萎,能采到的寥寥無幾。

病患越來越多,藥材越來越少,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了王家坳。

第三天傍晚,疫區裡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高熱不退,氣絕身亡。

老人的兒子跪在草棚外,哭得撕心裂肺,想要衝進疫區收屍,被王二栓死死攔住。

“放開我!那是我爹!我要帶我爹走!”

“沈先生!求求你,讓我進去看看我爹最後一眼!”

哭聲震天,百姓們紛紛落淚,剛剛安定下來的人心,再次動搖。

李存義走到沈墨身邊,老淚縱橫:“沈先生,不行了,藥材冇了,病患還在增加,再這麼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咱們放棄吧,把病患留在山裡,咱們逃吧!”

張敬之也紅著眼睛勸道:“沈先生,老夫知道你仁心,可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咱們保住八百人裡的健康人,已經是萬幸了。你不能把自己搭進去啊!”

王二栓攥著刀,指節發白:“沈墨,你走,我留下守著病患。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我陪病患死在這裡,你帶著鄉親們活!”

疫區裡的病患們,也紛紛放棄了希望。他們躺在草棚裡,有氣無力地喊道:“沈先生,彆管我們了,你帶著鄉親們走吧!我們活不成了,彆拖累你們!”

“我們死了沒關係,你要活下去,帶著大家殺韃子!”

絕望的聲音,此起彼伏,迴盪在山穀裡。

沈墨站在草棚中央,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如同刀絞。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這場瘟疫的凶險,他也知道,隻要他逃走,就能活下去。可他看著這些病患絕望的眼神,看著百姓們哀求的麵孔,看著阿蓮小小的身子守在病患身邊,不肯離開,他怎麼能走?

他穿越到這亂世,不是為了苟活。他目睹了錢塘江的屍山血海,目睹了清軍的暴行,收留這些流民,建立山寨,就是為了保護這些無辜的百姓,守住漢家的風骨。棄病患而逃,與那些望風而逃的明軍將領,有什麼區彆?

醫者仁心,不僅是治病救人,更是不離不棄。

沈墨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不走。”

“病患不走,我不走。鄉親不走,我不走。瘟疫不滅,我寸步不離。”

“藥材冇了,咱們就挖遍四明山,也要找到草藥!病患多了,咱們就輪班照料,不眠不休,也要把人救回來!”

“誰再提逃走,提放棄,就是我沈墨的敵人!”

話音落下,他轉身,重新走到那名昏迷的孩童身邊,拿起煮沸的溫水,繼續為他擦拭降溫,冇有絲毫退縮。

阿蓮看著沈墨的背影,小眼淚掉了下來,卻立刻擦乾,拿起藥勺,給身邊的病患喂藥。

李存義看著沈墨的背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沈墨磕了三個響頭:“沈先生,老朽不如你!從今往後,老朽與你同生共死,抗疫到底!”

張敬之、王二栓,還有封鎖線外的百姓們,全都跪倒在地,哭聲震天。

“沈先生仁心!”

“我們不逃了!跟著沈先生抗疫!”

“進山采藥!挖遍四明山!”

青壯們立刻拿起柴刀、藥鋤,成群結隊衝進深山,不顧山高路險,不顧天黑路滑,挖遍了四明山的溝溝壑壑,將所有能退熱、止瀉、驅寒的草藥,不管是草根、樹皮、野藤,全部采回山寨。

婦人們連夜燒火熬藥,將一碗碗熱藥湯送到病患手中;老人們將自己捨不得吃的雜糧熬成稀粥,優先餵給病重的病患;健康的百姓們,自覺遵守規矩,不聚集、不串門,喝沸水、講潔淨。

沈墨依舊駐守疫區,三天三夜冇有閤眼。

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嘴脣乾裂起皮,身形日漸消瘦,卻始終守在病患身邊。他教李存義用煮沸的鹽水清洗病患的手腳,防止潰爛;他教阿蓮辨彆草藥,掌握熬藥的火候;他給每一個病患喂藥、喂水、擦身,不嫌臟,不嫌累。

他冇有神藥,冇有奇術,隻有從古代防疫文書裡學來的最樸素的道理:隔離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保護易感者。

冇有退燒藥,就用溫水物理降溫;冇有止瀉藥,就用灶心土、黃連根煮水澀腸;冇有消炎藥,就用沸水消毒;冇有營養品,就用雜糧稀粥續命。

有病患情緒崩潰,想要絕食自儘,沈墨就坐在他身邊,輕聲勸慰:“活下去,隻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江陰的百姓還在死守韃子,咱們不能死在瘟疫手裡,咱們要活著,守著山寨,抗清到底。”

有病患問他,為什麼要拚了命救他們,他們不過是亂世裡的螻蟻。

沈墨看著他們,輕聲說:“你們不是螻蟻,你們是鄉親,是同胞,是要一起活下去的人。亂世裡,人命最賤,也最貴。我救的不是你們,是這亂世裡,最後一點人心,最後一點骨氣。”

第四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疫區草棚的時候,那名昏迷了四天的孩童,突然輕輕哼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娘……”

微弱的聲音,從孩童嘴裡傳出。

正在為他擦拭額頭的沈墨,動作一頓。

孩童的母親在封鎖線外聽到聲音,瞬間崩潰大哭:“娃醒了!我的娃醒了!沈先生,我娃醒了!”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眼神裡滿是不敢置信。

沈墨伸手摸了摸孩童的額頭,高熱已經退了,皮膚恢複了常溫,呼吸平穩,眼神清亮——時疫,好了!

“醒了!燒退了!孩子活下來了!”李存義激動得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活下來了!時疫能治好!咱們活下來了!”

封鎖線內外,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百姓們相擁而泣,青壯們揮舞著刀槍,吼聲震徹山穀。

絕望的陰霾,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陽光照了進來。

有了第一個痊癒的病患,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第五天,三名老人退熱清醒;

第六天,七名青壯恢複氣力,能起身坐立;

第七天,疫區三十名病患,除了最初病逝的老人,全部痊癒!

這場突如其來的時疫,在沈墨的主導下,在所有人的齊心協力下,終於被徹底控製住了。

疫區解封的那一天,所有痊癒的病患,全都跪倒在沈墨麵前,磕頭謝恩。

“沈先生救命之恩,我們冇齒難忘!”

“沈先生是活菩薩!是咱們的再生父母!”

八百名百姓,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對著沈墨磕頭,哭聲、謝聲,響徹四明山。

沈墨扶起身邊的孩童,又扶起年邁的老人,聲音平靜:“我不是活菩薩,是大家齊心協力,才戰勝了瘟疫。往後,咱們守規矩,講潔淨,瘟疫就再也不會來犯。”

經此一疫,王家坳的人心,徹底凝聚在了一起。

百姓們對沈墨的信任,從“依靠”變成了“盲從”,這個年輕秀才,不僅能領兵打仗,能安身立命,還能治病救人,在這亂世裡,他就是所有人的天。

王二栓拍著沈墨的肩膀,哈哈大笑:“沈墨,你真是個奇人!老子這輩子,就跟定你了!”

張敬之撫須讚歎:“沈先生有仁心,有大才,有擔當,王家坳有你,是百姓之福,是抗清之幸!”

李存義更是直接,對著沈墨行弟子禮:“沈先生,你的防疫醫術,遠勝老朽。往後,老朽願聽先生號令,傳承醫道,救死扶傷!”

阿蓮站在沈墨身邊,仰著小臉,眼神裡滿是崇拜:“沈先生,我要跟你學醫術,跟師父學醫術,以後救更多的人。”

沈墨看著眼前這群質樸而堅韌的百姓,看著這方在瘟疫中倖存下來的山寨,心裡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場瘟疫,隻是亂世裡的一道小坎。清軍的圍剿、義軍的內鬥、江南的浩劫,還在後麵。江陰的堅守終將落幕,嘉定的血淚終將傳來,南明的風雨飄搖,纔剛剛開始。

但他也知道,經過這場瘟疫,王家坳不再是一群流民的臨時避難所,而是一個人心凝聚、紀律嚴明、同生共死的抗清山寨。五百能戰之兵,八百相守之民,已經有了在亂世裡立足的根基。

醫者仁心,疫路活人。

他救的,不僅是染病的百姓,更是這亂世裡,即將熄滅的星火。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王家坳的寨牆上,灑在百姓們的笑臉上,灑在沈墨平靜的眼眸裡。

山風拂過,帶著草藥的清香,驅散了所有的穢氣與陰霾。

沈墨站在寨牆下,望著遠方的群山,輕聲自語:

“江陰還在守,咱們也不能停。”

“活下去,守下去,抗下去。”

殘明的燭火,在這深山之中,被人心與仁心,護得更亮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