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門被猛地拉開,隻見派去江陰方向的斥候,渾身是血,戰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他的背上還揹著一個渾身是傷、氣息奄奄的中年漢子,那漢子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水泡爛,一條胳膊齊肩而斷,臉上佈滿刀傷,隻有一雙眼睛,還死死睜著,裡麵滿是化不開的血淚與絕望。
斥候見到沈墨奔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混著血水從臉上滑落,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先生……江陰……江陰城破了!八月二十一日子時,清軍以紅衣大炮轟破北城城牆,閻典史率部巷戰,城……城破了啊!”
這句話落下,整個寨門前死寂一片,冇有一絲聲響,隻有呼嘯的山風,卷著晨霧,刮過眾人的臉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耳邊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那一句反覆迴盪的“江陰城破了”。
那座死守了八十一天的孤城,那座江南抗清最後的壁壘,那束撐著所有人的光,滅了。
王二栓渾身顫抖,手中的腰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衝上前,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雙目赤紅,嘶吼道:“你胡說!閻典史那麼能打,江陰的百姓那麼硬氣,怎麼會城破?!你騙我!你再說一遍!”
“王頭領……是真的……是真的啊……”斥候哭得渾身發抖,指著身後那名斷了胳膊的漢子,“這是江陰城裡逃出來的弟兄,是陳明遇陳大人的親隨,他親眼看著城破,看著閻大人殉國,看著……看著韃子屠城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那名斷了胳膊的漢子身上。沈墨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那漢子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老丈,你慢慢說,江陰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閻典史、陳大人,他們怎麼樣了?”
那漢子抬起頭,看著沈墨,看著周圍圍攏的義軍與百姓,渾濁的眼睛裡,淚水瞬間洶湧而出,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積攢了數日的悲憤與絕望,終於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地麵。
“城破了……全完了……”漢子的聲音嘶啞破碎,一字一句,泣血訴說,“八月二十一,子時,天降大雨,韃子集中了兩百門紅衣大炮,對著北城城牆日夜猛轟,城牆被轟塌了十幾丈,再也修不起來了……韃子的八旗兵從缺口衝了進來,閻典史帶著千餘名弟兄,提著刀衝上去,和韃子巷戰,從子時殺到辰時,刀都砍捲了,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去,冇有一個人投降……”
“陳大人帶著全家老小,守著東城,韃子衝進來的時候,陳大人持刀和韃子死戰,身中數十刀,力竭戰死,他的母親、妻子、弟弟、兒女,一家四十三口,全部**殉國,冇有一個人苟活……馮教諭帶著秀才們,守著明倫堂,城破之後,馮教諭整冠束帶,自縊於明倫堂,跟著他殉國的秀才、百姓,有上百人……”
“閻典史殺到最後,身邊隻剩下十幾個人,身中三箭,知道突圍無望,他看著江陰城,寫下了絕命詩,然後拔刀自刎,卻被韃子救了下來,抓去見博洛。韃子逼他下跪剃髮,閻典史寧死不屈,罵不絕口,說‘我大明典史,死就死了,豈肯降你韃子’,韃子用槍刺穿了他的小腿,他倒地不起,直到第二日天明,依舊罵不絕口,最終慷慨就義,至死都冇有彎一下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