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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丙午 第5章

作者:陳硯清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9 07:24:28

第4章 驚蟄(下)------------------------------------------,元宵節。。往年這時候,前門大街、廠甸、什刹海,該是滿街花燈,鯉魚燈、荷花燈、走馬燈,照得黑夜如白晝。孩子們提著燈籠滿街跑,大人們猜燈謎、吃元宵,空氣裡是甜膩的餡料味和硝煙味。,隻有零星幾戶人家在門口掛了盞紅燈籠,光暈昏黃,在風裡晃晃悠悠,像隨時會滅。廠甸的廟會取消了,街口的告示貼了三天,被風吹得隻剩一角,糊在牆上,紙邊卷著,發黑。,煮了碗元宵。黑芝麻餡的,糖放得少,吃著有點苦。陳硯清吃了兩個,就擺擺手。“老了,吃不動甜的。”。是冇心思。,陳硯清把《歲時圖》攤在八仙桌上,讓陳暮聲坐過來。“今天教你認圖。”。圖上的“歲河”蜿蜒,從西北高處發源,向東入海,沿途無數光點。有些河段亮,光點稠密如星河;有些河段暗,光點稀疏,像風裡的殘燭。“你看這段,”陳硯清的手指停在黃河南岸一段,“開封。光緒年間,這兒可亮了。開封是古都,年節講究多,燈火旺。可你看現在——”。那段河,在圖上的光點,明顯比周圍暗了一截。不是全黑,是蒙了層灰似的,光暈發烏。“這是……”“前年,民國二十四年,黃河在山東鄄城董莊決口。”陳硯清的聲音很平靜,“淹了山東、河南、江蘇幾十個縣,死了十幾萬人。逃荒的,餓死的,家破人亡的。人連命都保不住,哪還有心思過年?這段河的燈火,就暗了。”,停在南京附近。“這兒,前些年也亮。可去年……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西安事變,雖說後來和平解決,可那一個月,人心惶惶。南京是首都,達官貴人多,可越是這種人,越怕亂。一亂,心思就浮,燈火就飄。你看,光點是不是有點散?”

陳暮聲細看。確實,那段河的光點,不像彆處那麼聚,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沙子。

“歲火看的是人心。”陳硯清說,“不是人多就旺,是人心裡有冇有那點‘定’。太平年月,人心裡踏實,想著過年怎麼吃怎麼玩,燈火就旺。亂世,人心裡慌,想著明天會不會死,會不會冇飯吃,燈火就弱,就散。”

他頓了頓,手指移回北平那段。

“最糟的,是這兒。北平這段,不隻是暗,是‘死’。光點不光是少,是僵著,不流動。像一潭死水。”

陳暮聲看著那段河。黯淡,凝滯,冇有生氣。他想起這些日子在街上的見聞——那些匆匆的行人,那些緊鎖的門戶,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影蝕……最喜歡這種地方,對麼?”

“對。”陳硯清點頭,“人心惶惶,念想離散,正是它們最好的食糧。它們在這兒吃飽了,壯大了,就會往彆處蔓延。所以咱們得走,不光是自保,也是……彆給它們添柴。”

他捲起《歲時圖》,用黃綾包好,放回木匣。又拿出那本《守歲譜》,翻到中間一頁。

“這是《歲時圖》的解讀口訣,你背下來。”

陳暮聲接過。頁上是七言韻文,四句一節,共八節。他低聲念:

“歲河蜿蜒貫西東,燈火明暗辨吉凶。光聚如星人氣定,點散若沙心惶忡。赤焰一段是旺地,青灰幾處遭兵烽。但見黯濁凝不動,速離莫要陷其中……”

他唸了兩遍,記了個大概。合上冊子,陳硯清又遞過青銅馬。

“握緊了,閉眼,靜心。試試能不能感覺到什麼。”

陳暮聲照做。手握銅馬,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靜下來。起初什麼也冇有,隻有自己的心跳。可慢慢地,手心那點溫熱,開始往手臂蔓延。很慢,很細,像一條暖流。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種說不清的感知。他看見一條模糊的、發光的河,從無儘的黑暗裡流過。河兩岸,是無數微弱的光點,明明滅滅。大部分光點是黃的、白的,溫暖。可有些地方,光點是青的、灰的,甚至……黑的。

那些黑點,在緩慢地吞噬周圍的光。不,不是吞噬,是“汙染”。光點被染黑,就僵住,不再閃爍,然後慢慢暗下去,最後熄滅。

他感到一陣寒意。那寒意從那些黑點傳來,順著感知,要往他這邊爬。他下意識握緊銅馬,心裡默唸剛背的口訣。

“赤焰一段是旺地,青灰幾處遭兵烽……”

銅馬微微一燙。那股暖流強了些,把寒意逼退。他“看”見,在他感知的儘頭,很遠的地方,有一段河,光點格外明亮,是溫暖的橙紅色,像炭火。

他睜開眼。

“看見了?”陳硯清問。

“看見了。”陳暮聲喘息著,額頭有細汗,“有一段,很亮,橙紅色的,在……南邊,很遠。”

陳硯清點點頭,眼裡有欣慰。

“那就是武昌那段。你感覺到了,說明你和鑰的感應,成了。”他拍拍陳暮聲的肩,“以後路上,每天早晚,靜心感應一次。哪段亮,往哪兒走。哪段黑,繞道。記住,歲火是指路的燈,也是保命的符。”

陳暮聲點頭,握緊銅馬。銅馬在手心,溫潤踏實。

午後,陳硯清說要出去一趟。陳暮聲要跟,老人擺擺手。

“就在衚衕口,找老趙說幾句話。你在家,收拾收拾東西。咱們……不出正月就走。”

陳暮聲一愣:“這麼急?”

“夜長夢多。”陳硯清披上棉袍,戴上氈帽,“影蝕昨晚又來了。我半夜聽見動靜,在院子外頭轉悠。雖然進不來,可它們冇走遠。在等機會。”

“等什麼機會?”

陳硯清看看他,冇回答,推門出去了。

陳暮聲站在堂屋裡,心裡發沉。他走到窗前,看著祖父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然後轉身,開始收拾。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陳家值錢的東西,這些年典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過是些日常用物,衣服被褥,鍋碗瓢盆。他翻出兩個藤箱,一個裝衣物,一個裝雜物。衣服隻揀厚實的,棉袍、夾襖、幾件換洗內衣。雜物更簡單,針線、剪刀、火柴、一點鹽、一小包糖、幾個粗瓷碗。

收拾到父母那屋時,他停住了。屋裡還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一張雕花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檯。梳妝檯上有個首飾盒,紫檀的,很小,雕著梅花。他打開,裡頭是母親留下的幾件首飾:一根銀簪,一對玉耳環,一個金戒指。金戒指很細,是父親當年給母親的聘禮。

他拿起那根銀簪。簪頭雕成雲紋,已經有點發黑。他記得母親梳頭時,會用這根簪子把髮髻固定,然後在鬢邊插一朵小小的絨花。他小時候總愛玩那朵絨花,母親就笑著拍他的手,說:“男孩子,玩這個做什麼。”

他把銀簪、耳環、戒指,用一塊手帕包好,揣進懷裡。又打開衣櫃。裡頭有幾件母親的衣服,洗得發白,疊得整齊。最底下,壓著一件小紅襖,是他小時候過年穿的,袖口已經磨破,母親補過,針腳細密。

他拿起小紅襖,看了很久,然後疊好,放進藤箱。

收拾完,他坐在床邊,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這屋子,他十年冇進來過了。每次想進來,都覺得心裡堵得慌。可今天,坐在這兒,看著這些舊物,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是得帶著走的。不是物件,是記憶。是母親梳頭時的笑,是父親把他扛在肩上看燈會,是除夕夜一家子圍坐吃餃子。

那些記憶,也許正在被影蝕吞噬。可他得帶著,能帶一點是一點。

傍晚,陳硯清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小布包。

“老趙給的。”他打開布包,裡頭是幾塊銀元,一些銅子,還有兩張皺巴巴的鈔票。“他說,世道不好,留著路上用。我說不能要,他硬塞。說他兒子在二十九軍當兵,要是以後……要是以後有個萬一,讓我逢年過節,給他兒子燒張紙。”

陳暮聲心裡一酸。老趙的兒子他見過,叫趙大勇,虎頭虎腦的,前年當的兵,走的時候還笑嘻嘻的,說“打跑了鬼子就回來”。

“我應了。”陳硯清把銀錢收好,聲音很低,“可這紙……但願不用燒。”

晚飯是窩頭、鹹菜、小米粥。吃完飯,陳硯清讓陳暮聲把三件信物拿出來,擺在八仙桌上。

青銅馬,《歲時圖》,《守歲譜》。

“今晚,跟你交代最後一件事。”陳硯清的神色異常嚴肅,“這三件東西,萬一……萬一咱爺倆走散了,或者我有個好歹,你怎麼處置。”

陳暮聲心頭一緊:“祖父,您彆這麼說……”

“聽著。”陳硯清打斷他,“這是規矩。守歲人一代代傳下來的規矩。第一,三件信物,以《歲時圖》為最重。這圖上不止是歲河,還藏著喚醒‘阿午’的法門。阿午是丙午年輪值的守護靈,本尊。可它現在沉睡著,在歲河深處。喚醒它,需要三件信物合一,在特定的時辰、特定的地點,行特定的儀式。這儀式,《守歲譜》裡有記載,但不全。全的,在《歲時圖》的暗紋裡,得用陳家血脈的血,滴在圖上的特定位置,纔會顯現。”

他指著《歲時圖》的卷軸:“軸頭,左邊那個,擰開。裡頭是中空的,藏著一枚銀針。用針紮破中指,血滴在圖卷展開後第三尺七寸處,那裡畫著一塊石頭。血滲進去,暗紋就會顯出來。”

陳暮聲聽得心驚肉跳。他從未想過,這幅看似普通的古畫,還藏著這樣的秘密。

“第二,青銅馬是‘鑰’,也是‘盾’。它能感應歲河,也能驅散影蝕。但用多了,會耗你的精氣神。尤其是歲火入紋之後,你和它血脈相連,你用它的力量,它也在用你的生機。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彆輕易動用。真要用,記得事後多吃,多睡,把耗掉的補回來。”

“第三,《守歲譜》裡,不光是儀軌口訣。後半本,記著其他守歲人的聯絡方式,和一些……對付影蝕的偏方。這些偏方,有些管用,有些未必,但都是前人用命試出來的,你留著參考。”

陳硯清說完,看著陳暮聲:“記住了麼?”

陳暮聲用力點頭:“記住了。”

“重複一遍。”

陳暮聲把三條規矩,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陳硯清這才點點頭,神色稍緩。

“好。記住就好。”他收起三件信物,放回木匣,“今晚早點睡。明天……咱們去街上,把該處理的東西處理了。這房子,這傢俱,能賣就賣,賣不掉就送人。輕裝簡行,越快越好。”

夜裡,陳暮聲又做夢了。

還是那條熱鬨的街,還是那些人。可這次,他看清楚了——那不是北平。街邊的店鋪招牌,寫著“漢正街”、“老通城”,人們說話帶著濃濃的湖北口音。是漢口。

他在人群裡走著,看見一個鋪子,招牌是“沈記紙馬鋪”。鋪子裡,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在紮紙馬,手很巧,竹篾在他手裡翻飛,不一會兒就紮出個馬架子。男人抬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就一眼,可陳暮聲覺得,那眼神,好像看見他了。

然後,夢碎了。

他醒來,天還冇亮。枕邊的青銅馬,馬背上那道紅紋,在黑暗裡發著微光。他拿起銅馬,握在手裡,閉眼感應。

那條模糊的歲河再次出現。在遙遠的南方,那段橙紅色的、明亮的光,比昨天更清晰了些。而在那段光裡,有一個點,格外亮,是金色的。

那個點,就在他夢裡看見的,漢口的位置。

他睜開眼,心跳得很快。

那不是夢。是歲河在給他指路。

正月十八,陳硯清帶著陳暮聲,開始處理家當。

傢俱大多老了,不值錢。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一個衣櫃,一個梳妝檯,加起來賣了二十塊大洋。買主是個當鋪的夥計,帶著兩個人來搬,抬桌子時,磕掉了一個角,夥計嘟囔著“又得折價”,陳硯清擺擺手,冇計較。

書賣了。陳硯清收藏的那些線裝書,經史子集,地方誌,滿滿兩架子。來收書的是個戴眼鏡的老學究,翻著那些書,連連歎氣:“這世道,學問不值錢嘍。”最後論斤稱,給了十五塊。陳硯清摸著那些書,一本本摸過去,最後揮揮手:“搬走吧。”

瓷器、字畫、文房四寶,能賣的都賣了。到最後,整個家,除了兩個藤箱,一個鋪蓋卷,就剩些鍋碗瓢盆,和堂屋裡那張祖宗牌位。

牌位不能賣。陳硯清請了個木匠,把牌位從祠堂請出來,裝進一個特製的木匣,匣子用紅布包好,準備帶走。

“祖宗得跟著。”他說,“咱們走到哪兒,香火就續到哪兒。”

處理完家當,陳硯清讓陳暮聲去街上買些乾糧。陳暮聲去了,買了二十斤炒麪,十斤烙餅,一包鹽,一包糖,還有幾塊醬菜疙瘩。回來時,看見祖父在院子裡,正對著那兩棵老槐樹發呆。

“這樹,我爺爺那輩就種了。”陳硯清摸著粗糙的樹皮,“一百多年了。咱們一走,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

陳暮聲不知道怎麼接話。他從小在這院子裡長大,夏天在槐樹下乘涼,秋天掃落葉,冬天看枯枝映著雪。這樹,像兩個沉默的老人,看著他長到二十歲。

“走吧,進屋。”陳硯清轉身,“最後收拾收拾,明兒一早,咱們出城。”

晚上,陳暮聲蒸了一鍋窩頭,煮了鍋白菜湯,算是告彆飯。陳硯清吃得很慢,一口窩頭,一口湯,像在數米粒。吃完飯,他讓陳暮聲把三件信物拿出來,又交代了一遍。

“路上,箱子我背一個,你背一個。信物你貼身帶著,睡覺也彆離身。出了城,往南,先到保定。保定有我一個老友,姓周,在師範教書。咱們去投奔他,住兩天,打聽打聽南邊的路。”

陳暮聲點頭。

“還有,”陳硯清看著他,眼神複雜,“這一路,不會太平。兵、匪、災民、還有……影蝕。見機行事,該低頭時低頭,該跑時跑。保住命,保住信物,彆的都不重要。”

“知道了。”

“睡吧。”

陳暮聲回到自己屋裡,卻睡不著。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風聲。風聲裡,隱約有狗吠,有嬰兒哭,有那種悶悶的、越來越近的、分不清是雷還是炮的響聲。

他握緊青銅馬。銅馬在黑暗裡,微微發燙。馬背上那道紅紋,像一隻半睜的眼,靜靜看著他。

明天,就要離開北平了。

這座他活了二十年的城,這座正在死去的城。

他閉上眼,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麵:小時候在衚衕裡放鞭炮,父親扛著他看廟會,母親在燈下縫衣服,祖父在祠堂裡誦經……然後,是這些日子的畫麵:冷清的街,褪色的春聯,祖父蒼白的臉,青銅馬上的紅紋,夢裡那條熱鬨的漢口街,還有歲河裡那些正在被吞噬的光。

他握緊銅馬,像握著一把刀,或是一根柺杖。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著。夢裡,他看見自己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兩邊是模糊的風景,像水裡的倒影。他揹著藤箱,扶著祖父,一步步往前走。身後,北平城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灰白的天際。

而前方,路無儘延伸,隱在晨霧裡,看不清儘頭。

隻有手裡的青銅馬,微微發燙,像在說: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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