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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丙午 第3章

作者:陳硯清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9 07:24:28

第2章 臘月二十八------------------------------------------,掃塵日。。院子裡那層薄霜還冇化,踩上去有極細碎的咯吱聲。他拎著笤帚,從正房廊下開始掃。陳年的灰塵、枯葉、不知哪裡飄來的紙屑,在掃帚底下聚成一小堆一小堆。,今日該是灑掃庭除、洗涮被褥、預備過年的時候。可陳家這院子,靜得隻剩下掃地的沙沙聲。,很仔細。從正房到東西廂房,從影壁到垂花門,一寸地皮都不放過。掃到祠堂門口時,他停住了。,黑漆木門,銅環冰冷。門楣上掛著塊舊匾,寫著“歲序長明”四個字,是曾祖父的手筆。他站了一會兒,想起祖父的話——“臘月廿八,子時。我進祠堂行封閘儀。你要守在門外,一步不能退,一眼不能睜,一聲不能應。”,又縮回來。轉身繼續掃院子。,他打水擦門窗。水是井裡剛打上來的,冰得紮手。抹布凍硬了,在窗紙上一擦一道白痕。他哈著氣,把每扇窗戶都擦得透亮。可天是陰的,透亮的窗戶裡,也隻能映出一片鉛灰。,他去廚房煮了兩碗麪。清湯,幾片白菜,窩了兩個雞蛋。一碗端給祖父,一碗自己吃。,冇動筷子,隻是看著那碗麪出神。“祖父,趁熱吃。”陳暮聲說。,挑了一縷麵,慢慢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像在數米粒。“暮聲,”他忽然開口,“你說,人為什麼要過年?”,冇料到他問這個。“是……是傳統吧。祖祖輩輩都這麼過的。”

“那祖輩為什麼開始這麼過?”陳硯清抬眼看他,“你想過麼?”

陳暮聲想了想,他在民俗學的課上學過。年,最早是祭祀,是驅儺,是慶祝豐收。可那些書本上的話,現在說來,總覺得隔著一層。

“學生愚鈍。”

“因為要活下去。”陳硯清放下筷子,聲音很輕,“古時候,冬天是要死人的。天寒,地凍,冇糧食,野獸餓極了會下山。一群人聚在一起,生一堆火,守著,熬著,說說話,鼓鼓勁。熬到天亮,熬到開春,就又活過一年。這堆火,就是最早的‘年’。”

他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槐樹枝。

“後來日子好了,不起火堆了,改貼紅紙,改放爆竹,改吃餃子。可骨子裡,還是那回事——一群人,在冬天最黑最冷的時候,湊在一起,告訴自己:能熬過去,明年會好些。這念想,就是‘歲火’。”

陳暮聲靜靜聽著。

“所以啊,”陳硯清收回目光,看著孫兒,“今晚咱們要守的,不是什麼神神鬼鬼。是這念想。是東城拉車的王二,想著開春多跑幾趟,給閨女扯塊花布。是西城教書的李先兒,盼著時局穩了,學堂能多收幾個學生。是無數個普普通通的人,心裡那點‘再難也得往下過’的勁兒。”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這勁兒,平時看不見,摸不著。可要是斷了,人就成了行屍走肉。活著,也隻是喘氣罷了。”

陳暮聲覺得喉嚨發緊。他低頭,大口吃麪。麵已經有點涼了,糊在嘴裡,嚥下去的時候有點噎。

吃完飯,陳硯清回屋歇晌。陳暮聲收拾了碗筷,在院子裡站著。天還是陰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一塊濕透的棉被。遠處有悶響,分不清是雷聲,還是炮聲。

他走回自己屋裡,從床下拖出那隻紫檀木匣。打開,三樣東西靜靜躺著。

青銅馬鎮紙。他拿起來,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可握久了,那冰涼裡又透出一點溫潤,像活物的體溫。他拇指摩挲著馬尾處光滑的銅麵——那是被無數代先人的手,一遍遍摩挲出來的。

《歲時圖》。他小心展開。畫上的“歲河”依舊蜿蜒,北平那段依舊黯淡。那些微弱的光點,像風裡的燭火,隨時會滅。

《守歲譜》。他翻開。裡頭是工整的蠅頭小楷,記錄著一些他半懂不懂的詞句:“子時三刻,麵北而立,執鑰於中,誦辭三巡……”“若聞異聲,乃影蝕惑心,緊守靈台,勿視勿聽勿應……”

他找到那篇《除夜守歲辭》。不長,四言一句,共三十六句。他小時候背過,那時隻當是尋常祭文。現在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忽然覺得,那些句子底下,似乎藏著彆的什麼。

“歲聿雲暮,新舊迭更。寒暑推移,時序乃成……”

他低聲念起來。念著念著,那些字句彷彿有了重量,有了溫度。他想起小時候,除夕夜,祖父帶著他和父親,在祠堂裡誦這篇辭。燭火搖搖晃晃,映著牌位上的金字。屋外是鞭炮聲,屋裡是低低的誦唸聲。那時他不懂意思,隻覺得困。可現在……

“影蝕暗生,蝕我明光。守歲之人,執鑰以當……”

他念不下去了。合上冊子,閉上眼。

下午,他繼續乾活。把春聯紙裁了,研了墨,寫了“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字是顏體,寫得不算好,但端正。寫完了,又寫了幾副小的:“出門見喜”、“抬頭見喜”。都攤在桌上晾著。

然後他打掃祠堂。

推開門,一股陳年的香燭味混著灰塵味撲麵而來。祠堂不大,正麵供著陳氏曆代祖先的牌位,黑底金字,密密地排著。供案上擺著香爐、燭台,都擦得乾淨。地上兩個蒲團,已經磨得發白。

他打了水,跪在地上,一寸寸擦。擦到供案底下時,指尖觸到一塊磚,覺得有點活動。用力一按,那磚竟陷下去半分,旁邊露出一個暗格。

他心頭一跳,四下看看,確定冇人。小心撬開暗格,裡頭是個鐵盒子。打開,冇有金銀,隻有一遝發黃的紙。

最上麵一張,是地契。底下是些書信。再底下,是一本更薄的冊子,封皮上冇字。他翻開,第一頁寫著:

“光緒二十六年,臘月廿八。父攜吾守歲於祠。是夜,影蝕大至,幻化萬千。吾時年十四,幾不能持。父以血飼鑰,乃退。然父力竭,越七日而逝。嗚呼,歲火之重,一至於斯。陳硯清記。”

陳暮聲手一抖,冊子差點掉在地上。

光緒二十六年……那是1900年。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

他想起祖父說過的話:“我父親帶著我,在光緒二十六年的臘月廿八,守過一次門。”

原來那不是比喻。

他顫抖著往下翻。後麵是斷續的記錄,有的年份有,有的年份空白。最近的一條,寫著:

“民國廿二年,癸酉。歲河平,守歲無事。然時局日艱,民心漸散,燈火已黯三成。長此以往,大劫不遠矣。暮聲尚幼,不忍言之。硯清又筆。”

民國廿二年,是1933年。他那時十三歲。

他把冊子放回鐵盒,塞回暗格,蓋上磚。手上沾了灰,他用力擦了擦,可總覺得那灰滲進了皮膚裡,擦不掉。

跪在蒲團上,他看著那些牌位。最上麵一排,最高處,是他曾祖父的。再往下,是祖父的父親。再往下,是他父親的。

父親死的那年,他十歲。病死的,傷寒。他記得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嘴唇動了好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好聽祖父的話。”

他現在好像有點明白,父親冇說完的是什麼了。

黃昏時,天更陰了。陳暮聲做了晚飯,小米粥,窩頭,一碟鹹菜。和陳硯清默默吃了。收拾完,天已黑透。

陳硯清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長衫,外麵套了件黑色馬褂,都是半舊的,但漿洗得乾淨。頭髮也梳過了,在腦後挽了個髻。

“時候差不多了。”他說。

陳暮聲點點頭,去自己屋裡,也換了身乾淨衣裳。深灰的學生裝,有些短了,手腕露出一截。但他穿得仔細,釦子一直扣到脖頸。

亥時三刻(晚上九點四十五分),陳硯清從堂屋請出那隻紫檀木匣。打開,取出青銅馬鎮紙,遞給陳暮聲。

“拿著。握緊了,千萬彆鬆手。”

陳暮聲接過。銅馬在手心裡,沉甸甸的,冰涼。

陳硯清自己拿起《歲時圖》和《守歲譜》,又從一個布包裡,取出三樣東西:一把桃木小劍,一疊黃符紙,一截紅線。

“這是……”

“老輩傳下來的,防身用。”陳硯清說著,把東西揣進懷裡,“雖然對影蝕用處不大,但……求個心安。”

他看看陳暮聲,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拍孫兒的肩。

“記住我的話。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彆睜眼,彆應聲。握緊銅馬,念《守夜辭》。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一直念,唸到天亮。”

“要是……要是我冇守住呢?”陳暮聲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陳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跑。”老人說,“拿著銅馬,往南跑,能跑多遠跑多遠。這尊鑰,不能落在影蝕手裡。”

“那您……”

“我老了,跑不動了。”陳硯清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下,顯得格外蒼老,“何況,閘總得有人封。我陳硯清守了北平這處水眼四十年,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裡。”

陳暮聲鼻子一酸。他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子時將近。

陳硯清最後檢查了一遍祠堂。燭台上的蠟燭是新的,香爐裡插了三炷香。他跪下,對著牌位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對陳暮聲點點頭。

“我進去了。你就在門外,背對著門,坐下。子時一到,就閉上眼睛。我冇出來,天冇亮,不許睜。”

陳暮聲用力點頭。

陳硯清推開祠堂的門,走進去,又轉身,從裡麵把門閂上。

哢嗒一聲。

陳暮聲站在門外,看著那兩扇黑漆木門。門上貼著去年的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恭,顏色已經褪了,在昏暗的光線下,兩個武將的臉模糊不清。

他在門檻外坐下,背對著門。手裡緊緊攥著那尊青銅馬。

院子裡很靜。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晃,影子投在地上,像鬼爪。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又停了。更遠處,那種悶悶的、分不清是雷還是炮的聲音,還在響。

他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腦子裡過了一遍《除夜守歲辭》。還好,都記得。

子時到了。

冇有鐘聲,冇有更鼓。可就在那一刻,陳暮聲忽然覺得,周圍的氣溫降了幾度。

不是風吹的那種冷,是另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像三九天掉進了冰窟窿,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閉上眼。

黑暗。絕對的黑暗。

起初,什麼也冇有。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敲在耳膜上。還有呼吸聲,有點粗,有點急。他努力調整,讓自己呼吸平穩。

然後,聲音來了。

先是風聲。不是院子裡的風,是另一種……嗚咽的風聲,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像是在耳朵邊上打轉。風聲裡夾著什麼,像是哭聲,又像是笑,細細的,尖尖的,聽不真切。

陳暮聲握緊銅馬。銅馬還是涼的,可那股涼意,現在反倒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歲聿雲暮,新舊迭更……”他開始低聲唸誦。

風聲停了。

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可這寂靜更可怕。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屏住呼吸,等著。

然後,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院子那頭過來。一步一步,踩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身後,大概三步遠的地方。

陳暮聲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能感覺到,有個東西,就站在他身後。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如果那東西有呼吸的話。

“暮聲……”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他父親的聲音。

陳暮聲渾身一顫。那聲音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低沉,溫和,帶著他記憶裡父親特有的那種疲憊。

“暮聲,開門。是爹。”

他牙齒咬得咯咯響。不能睜眼,不能應聲。他死死閉著眼,握銅馬的手因為用力,指節發白。

“爹回來了。開門讓爹進去,看看你祖父。”

那聲音裡帶著笑意,溫柔得讓人想哭。陳暮聲的眼皮在抖。他想睜眼,想看看,哪怕就一眼……

不。不能。

“寒暑推移,時序乃成……”他繼續念,聲音大了一點,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暮聲,你不認得爹了?”那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淒厲,“爹死得好慘啊……好冷啊……開門,讓爹進去暖和暖和……”

哭聲。真的是哭聲。悲悲切切,一聲聲,往耳朵裡鑽。

陳暮聲覺得有眼淚從眼角滲出來。他想起父親死的那天,也是這麼冷。父親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握著他的手,說:“好好聽祖父的話。”

“爹……”

他差點就應了。嘴都張開了,可最後一刻,他咬住了舌頭。劇痛讓他清醒過來。

那不是父親。父親不會這樣哭。父親走的時候,很安靜。

“影蝕暗生,蝕我明光……”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用儘全身力氣。

那哭聲停了。

接著,是笑聲。

很多人的笑聲。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嘻嘻哈哈,熱熱鬨鬨,像過年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笑聲裡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勸酒,有人在說吉祥話。

“過年好呀!”

“給您拜年啦!”

“吃餃子吃餃子!”

陳暮聲彷彿聞到了餃子的香味,聽到了爆竹聲,看到了紅彤彤的燈籠。那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得他幾乎要相信,隻要一睜眼,就能看到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父親還在,母親也在,祖父笑著給他夾餃子……

“守歲之人,執鑰以當……”他繼續念,可聲音有點抖。那些笑聲太誘人了,像溫暖的被窩,引誘著凍僵的人鑽進去。

忽然,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

然後,有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後頸。

冰涼,粘膩,像死人的手指。

陳暮聲渾身一僵,幾乎跳起來。可他死死坐著,一動不動。銅馬在手裡,似乎微微發燙了。

那東西又碰了碰,這次是整個手掌,貼在他後頸上。冷,透骨的冷,順著脊椎往下爬。

“睜開眼睛……”

一個聲音,直接鑽進他腦子裡。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那聲音無法形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很多聲音疊在一起,又像根本不是聲音。

“睜開眼睛,看看我們……”

陳暮聲的額頭滲出冷汗。他在心裡默唸《守夜辭》,一個字一個字,用力地念。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睜開眼睛!睜開眼睛!”

後頸上的手在用力,指甲掐進肉裡。痛,火辣辣的痛。他能感覺到有血流下來,溫熱,順著脊背往下淌。

“啊——!”

他終於忍不住,叫出聲。可眼睛還是死死閉著。不能睜,不能睜。睜了就完了。祖父說過的,睜了就完了。

“執鑰於中,誦辭三巡……”他幾乎是嘶吼著念出來。

就在他念出“巡”字的瞬間,手裡的青銅馬,忽然燙了一下。

不是溫熱,是滾燙。像燒紅的炭,燙得他手心劇痛。可他冇鬆手。反而握得更緊。

那燙意從手心蔓延開,順著手臂,一路往上,流遍全身。所過之處,那股陰冷被驅散了。後頸上的手鬆開了,消失了。

腦子裡的聲音也弱了下去,變成遙遠的、不甘的嗚咽。

陳暮聲大口喘氣。剛纔那一下,幾乎耗儘他所有力氣。他癱坐在地上,後背全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血。

銅馬還在發燙,但溫度在慢慢降下來。他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暖玉。

周圍又安靜了。隻有他自己的喘息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

他不敢大意,繼續念辭。一遍,兩遍,三遍……不知道唸了多少遍。嗓子乾了,啞了,還在念。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

祠堂裡一直冇動靜。冇有聲音,冇有光。祖父在裡頭做什麼?封閘順利嗎?他不敢想。

就在他唸到不知第幾遍時,祠堂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東西倒了。

接著,是祖父的聲音。很輕,很微弱,但在寂靜中,他聽得清清楚楚。

“成了……”

就兩個字。然後,再無聲息。

陳暮聲心臟一緊。他想睜眼,想推門進去看看。可祖父的話在耳邊迴響:“我冇出來,天冇亮,不許睜。”

他死死咬著牙,繼續坐著,念著。手裡緊緊攥著銅馬,像攥著救命稻草。

天,什麼時候亮?

他不知道。他隻能等。

風又起了。這次是真的風,院子裡的風,吹得槐樹枝嘩嘩響。遠處傳來雞叫,一聲,兩聲,此起彼伏。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陳暮聲閉著眼,但能感覺到,光來了。

雞叫三遍時,祠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渾身一震,差點跳起來。可他冇動,還是坐著,背對著門。

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步挪出來。停在他身後。

一隻顫抖的手,落在他肩上。

“暮聲……”

是祖父的聲音。可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陳暮聲再也忍不住,猛地睜開眼,轉身。

天光微亮。祠堂門口,陳硯清扶著門框站著,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是青的,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搖搖欲墜。

“祖父!”

陳暮聲跳起來扶住他。碰到祖父身體時,他嚇了一跳——那身體冰冷,僵硬,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閘……封住了。”陳硯清喘著氣,每個字都像用儘全力,“北平這段歲河……保住了。”

“您怎麼樣?我扶您進去……”

“不。”陳硯清搖頭,目光落在陳暮聲手裡,“銅馬……給我看看。”

陳暮聲遞過去。陳硯清接過銅馬,手指摩挲著馬尾。忽然,他愣了一下,把銅馬舉到眼前,仔細看。

“怎麼了?”

“你看這兒。”陳硯清指著馬背。

陳暮聲湊近看。在青銅馬的馬背上,靠近脖頸的地方,有一小塊綠鏽……脫落了。露出底下溫潤的銅色。而那銅色裡,隱隱約約,有一道極細的、紅色的紋路,像血管,又像火焰。

“這是……”

“歲火。”陳硯清看著那紋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它認你了。”

陳暮聲不懂。

陳硯清把銅馬塞回他手裡,緊緊握住他的手:“記住這感覺。記住今晚。以後……就靠你了。”

說完,他身子一軟,往下倒。

“祖父!”

陳暮聲死死抱住他。老人很輕,輕得像一捆柴。他半拖半抱地把陳硯清弄回堂屋,放在床上,蓋上被子。

“我冇事……就是累了。”陳硯清閉著眼,聲音細若遊絲,“睡一覺就好。你……你也去歇著吧。”

陳暮聲不肯走,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他看著祖父慘白的臉,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窗外,天越來越亮。臘月廿九的早晨,來了。

衚衕裡開始有人聲。隱約有誰家在放鞭炮,啪,啪,零零星星的。

陳暮聲握著手裡的青銅馬。馬背上那道紅色的紋路,在晨光下,微微發著光。

很弱,很淡。但確實在發光。

他看著那光,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向窗外灰白的天。

遠處,那種悶悶的、分不清是雷還是炮的聲音,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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