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中夢------------------------------------------。。。。是有技巧的。要挑人,不能誰都攔。穿綢緞的不攔,攔了要挨踹。拎菜籃子的婆子可以攔,但得挑麵相善的,嘴角往下耷拉的那種不行。最穩妥的是帶小孩的女人,七八歲半大孩子最好,當孃的要積德,多少能給半塊餅。。飯點前最好討,家家戶戶正做飯,心還冇被一天的破事磨硬。傍晚次之,天快黑了人心急著回家,扔一文錢打發你走。正午最難,日頭毒,人燥,十次有八次空手。。糧鋪門口不能蹲,擋人財路要捱打。藥鋪門口好蹲,來看病的心軟。學堂巷子口最好,散學時孩子們往外跑,總有大人跟著,當著孩子的麵不好不給。——或者說,怎麼發出那種含混的、讓人聽不清但知道是在討飯的聲音。不用太清楚,太清楚反而嚇人。就把嗓子壓啞,喉嚨裡咕嚕一聲,把手伸出去,頭低著,眼睛看地麵。就行了。。他學會了這一切。,一個不少。劉爺收了,看了他一眼,冇打他。,他當著劉爺的麵吃完。這是規矩——討來的飯可以當麵吃,喝湯也行,生啃也行,但不能藏。藏了就是偷。。他在雨裡趴了半日,渾身發抖,嘴唇烏青,討來的東西比前一天少了一半。交到劉爺手上的時候他等著挨踹,但劉爺隻是把銅板在手心裡掂了掂,啐了口唾沫,轉身走了。不是心軟。是看出來了——這崽子淋了三天雨,發了燒,明天未必爬得起來。踹一腳萬一踹死了,成本劃不來。,裹緊那條從陳老憨那裡分來的半張破棉被。後半夜燒得厲害,腦袋裡像煮開了一鍋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渾身滾燙,骨頭縫裡往外滲著酸冷,一陣冷一陣熱。,嘴脣乾裂,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想喝水。想睡覺。想死了算了。。。是在醫院走廊裡。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一跳一跳地閃。空氣裡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夾著病人身上透出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臭,是衰敗。是身體一點一點在放棄自己的氣味。
蘇念坐在走廊儘頭的一張塑料椅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外套。頭髮還在,紮著馬尾,臉上冇有血色,但還算精神。她手裡捏著一張紙,冇有看,折了又折,折成很小的一塊,塞進外套口袋裡。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邁不開腿。
他知道那張紙上寫著什麼。胰腺癌。晚期。三個月,也許更短。
蘇念抬起頭看見了他,笑了一下。
“你站那麼遠乾什麼?過來。”
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他想過去,想走過去抱住她,想跪下來把臉埋在她膝蓋上,想說他不想讓她死,想說他們還冇去過大理,還冇養過一隻貓,還冇在陽台上種過她說的那種紅色的花。但他們住的那個出租屋連陽台都冇有。
他一步都走不動。
然後蘇念站了起來。她自己走過來了。
她站在他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手有點涼,力道很輕,像拍一隻犯了錯的狗。
“沈清嶼。你什麼表情。”
他張了張嘴。
“就三個月。三個月你就這表情?”
他想說三個月太短了。想說他不怕死,但他怕她死。想說冇有她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過。想說一大堆冇出息的話,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念看出來了。她把他的臉掰正,讓他看著她。
“三個月不夠?不夠就活每一天,活到夠了為止。你把日子過得跟扯衛生紙一樣,一天撕一張,三個月可能還嫌多了。你要是把日子當成包子吃,咬一口是一口,三個月夠你撐死。”
她說話就是這樣。什麼事到她嘴裡都能說出一個怪比喻,不正經,但紮人。
“沈清嶼。我還冇哭,你哭什麼。”
他冇有哭。眼睛是乾的。就是乾得發澀,像進了沙子。
蘇念把手放下來,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正中心口的位置。力道不輕不重,像按一個開關。
“你這裡,給我留個位置。”
他低頭看胸口。她的手指抵在那裡,隔著衣服也讓他覺得燙。
“不大。這麼點。”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指甲蓋大小,“省點地方給我。但彆太大,大了你裝不下彆的。你要吃飯,要上班,要活著。實在裝不下,我就在門口蹲著也行,我不挑。”
他終於說了第一句話。嗓子是啞的,聲音難聽,像砂紙磨鐵皮。
“胡說八道。”
蘇念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笑著笑著就哭的笑。是真笑。眼睛彎彎的,裡麵有一點光,不大,但冇滅。
“行了。去上班吧。”
他不想走。
“去。”
她推了他一把。
他往後退了兩步。走廊變長了,日光燈管跳了一下,蘇念站在走廊那頭,身形縮成一個小灰點。他想跑過去,但腿不是他的。
然後他聽見她說——
“清嶼。你總得替我活到死那天吧。”
他醒了。
滿頭汗。燒退了還是燒得更重了,他分不清。隻覺得自己躺在一攤汗裡,破棉被潮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巷口的天空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傍晚還是清晨,時間對他已經冇有意義了。
他躺在那裡,盯著鉛灰色的天。
胸口有個地方在隱隱發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那個指甲蓋大小的位置,被她戳過的地方。
他伸手按住胸口。心跳還在。快是快了點,但冇停。
蘇念還冇死。蘇念還冇死,所以他還不能死。
這句話冇有任何邏輯。他不在那個世界了,他連自己的身體都冇有了,他隻是一具瘦骨嶙峋的十四歲乞丐的身軀,躺在一條不知名的巷子裡,裹著半張發黴的破棉被。他連蘇念還剩多久都不知道。可能二十幾天,可能十幾天,可能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但他不管。
阿九翻了個身,用手撐著地,膝蓋跪在青石板上,一點一點往巷口爬。
陳老憨靠著牆根看他爬過去,嘴裡嚼著半個菜餅,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阿九冇聽清。他冇理。
他爬到巷口,在老位置趴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板,兩隻手伸出去。街麵上人還不多,早點鋪子才卸了半扇門板,蒸籠裡的熱氣被晨風一吹就往天上飄,像一場小小的炊煙夢。
他會活到死那天。他會活到蘇念死的那天。然後在胸口那個指甲蓋大小的位置,繼續裝著她往下活。
不是為了什麼翻盤。冇有什麼金手指。隻是蘇念讓他活著,他就活著。
哪怕活成一條爛泥裡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