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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和親隊伍踏入北狄王庭地界,漫山遍野的牛羊隨風吹動,青色草原儘頭,矗立著連綿的氈帳,王庭的侍衛身著皮甲,手持彎刀,列著整齊的隊伍迎候,號角聲蒼涼悠遠,在草原上空迴盪。
北狄可汗耶律烈親自出迎,他身著鎏金紋皮袍,身形高大,眉眼桀驁,目光落在薑綰辭身上時,卻無半分輕慢,隻含著幾分審視與敬重。
薑綰辭身著南朝素錦長裙,立於馬車旁,麵對耶律烈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頷首見禮,未有半分嬌怯。
耶律烈抬手虛扶,朗聲道:“南朝閼氏遠來,一路辛苦,本汗已備下盛宴,為娘娘接風。”
話音落,鼓樂聲起,薑綰辭隨耶律烈步入王庭主帳,帳內鋪著雪白的狐裘,擺著烤全羊與奶酒,北狄貴族環坐兩側,目光皆落在這位南朝來的閼氏身上,有好奇,有審視,卻無一人敢肆意輕慢,她方纔的從容,已讓眾人暗自側目。
而王庭外的邊境,裴昭衍立在烽火台上,望著王庭方向的鼓樂煙塵。
京中傳信已至,白瓔珞的罪證確鑿,京兆尹已將其罪行昭告天下,毒害主母、謀害薑淩、私通管事等罪狀樁樁鐵證,最終被判浸豬籠,裴母亦因苛待兒媳閉門思過,將軍府敗落,薑淩的冤屈終得伸張。
親信站在身側,低聲道:“將軍,京中事了,白瓔珞伏法,薑小公子沉冤得雪,您要不要入王庭見閼氏娘娘,將這些事告知她?”
裴昭衍沉默良久,終是點頭。
他整理好衣袍,將鳳凰釵環貼身收好,孤身一人朝著王庭走去。守庭侍衛見他身著南朝服飾,厲聲阻攔,裴昭衍朗聲道:“南朝裴昭衍,求見北狄閼氏,有要事相告。”
訊息傳入主帳時,薑綰辭正與耶律烈談及兩國互市之事,聞言指尖微頓,抬眸淡聲道:“讓他進來。”
裴昭衍踏入主帳,帳內的目光儘數落在他身上,他卻視而不見,目光直直鎖著薑綰辭,她坐在耶律烈身側,素衣勝雪,眉眼淡然,周身的氣度,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困在裴府的小婦人。
他喉結滾動,上前一步,沉聲道:“綰辭,白瓔珞伏法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薑淩的冤屈,也洗清了。”
薑綰辭抬眸看他,眼底無波無瀾,彷彿聽著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淡淡道:“知道了。”
這句話輕描淡寫帶過了他拚儘全力換來的結果,裴昭衍心頭一窒,又道:“我母親閉門思過,將軍府已散,那些虧欠你的,我都替你討回來了。綰辭,我知道錯了,餘生我不求你原諒,隻求能留在王庭,做個侍衛,護你周全,可否?”
帳內的北狄貴族皆麵露詫異,耶律烈端著奶酒,挑眉看著裴昭衍,未發一言,隻靜靜看著這場對峙。
薑綰辭放下手中的酒盞,緩緩起身,走到裴昭衍麵前,兩人相距咫尺,她抬眸望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裴昭衍,白瓔珞伏法,不是你替我討回來的,是她應得的下場,是阿淩本就該有的公道。這一切,與你無關。”
“我知道我虧欠你太多”
“虧欠?”薑綰辭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嘲弄,“你欠我的,何止是阿淩的一條命,婆母的磋磨和你的漠視,讓我我從一個滿心歡喜的姑娘,熬成了心如死灰的婦人,這一切,豈是一句虧欠就能抵過的?”
她抬手,輕輕推開他近前的身子,語氣決絕:“那日清溪旁,我已說過,死生不複相見。你是你的將軍,我做我的北狄閼氏,你我的人生,早已陌路。”
“我知道你悔了,可後悔有什麼用?”薑綰辭的望向他眼底的痛苦,冇有半分動容,“我的心,早在裴府的求子藥渣裡,在阿淩的棺木旁,在白瓔珞的算計中,死了。你如今的悔,不過是你遲來的自我救贖,與我薑綰辭,再無半點關係。”
“我隻是想護你”
“不必。”薑綰辭打斷他,“耶律可汗待我敬重,北狄王庭會護我周全,我在這裡,有我的位置,有我的責任,無需你再來多事。裴昭衍,你走吧,回你的南朝去,守你的邊境,從此往後,你我隔江隔山,再無瓜葛。”
她的話,字字誅心,敲碎了裴昭衍心中最後一絲期盼。他望著她決絕的眉眼,知道她所言非虛,她是真的放下了,這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痛苦。
耶律烈此時開口,聲音沉穩:“裴將軍,閼氏娘娘心意已決,本汗念你一片癡心,不與你計較擅闖王庭之罪,還請速回南朝,莫要再擾娘娘清淨。”
侍衛上前,作勢請人,裴昭衍卻依舊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鎖著薑綰辭,眼中翻湧著痛苦、不甘,還有一絲絕望。
但他終究還是明白,他遲來的悔恨和愛意,終究喚不回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薑綰辭了。
他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支鳳凰釵環,遞到薑綰辭麵前,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這是皇後賜你的釵環,我尋回來的,還給你。”
薑綰辭冇有接,隻是淡淡道:“丟了的東西,找回來也臟了,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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