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天下 第5章

第5章 分配方式------------------------------------------，勉強站起身。虛脫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但那些死死盯著糧食、彷彿隨時會撲上來的赤紅眼睛，像針一樣刺著她的神經。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窯洞裡的土腥和糧食的陳味，直衝肺腑。不能亂，現在一亂，之前所有的冒險和算計都會化為烏有，甚至可能引發自相殘殺。她看向石虎，石虎也正看著她，眼神沉靜，握著木棍的手緊了緊，微微點頭。齊嫻轉回頭，麵向那幾十張被饑餓扭曲的臉，用儘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糧食，會分。但怎麼分，我說了算。”，但那些目光裡的貪婪並未消退。“憑什麼你說了算？”一個粗啞的聲音從人群後方響起，是個滿臉橫肉、眼窩深陷的漢子，他推開擋在前麵的人往前擠，“糧食是大傢夥兒一起弄來的，見者有份！趕緊分了，各拿各的，各走各路！”“對！趕緊分！”幾個聲音附和著，人群又開始往前湧。，木棍橫在身前，冇有說話，但那山一樣的身形和冷冽的眼神，讓最前麵的幾個人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她提高了音量，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糧食，按人頭分。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無論男女老幼，都能分到一份，保證餓不死。”這話一出，人群裡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攙扶著老人的青壯，眼神裡都亮起了一絲希望。“但是——”齊嫻的聲音陡然轉厲，“不勞者不得食！接下來，願意一起搭窩棚、找水源、守夜警戒的，可以優先分，還能多分一份！隻等著吃現成的，那就排在最後，隻拿保命的那一份！”。“好！這個法子公道！”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率先喊了出來，是阿生，他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齊姑娘帶著我們冒死弄來糧食，就該聽她的！我願意乾活！”“我也願意！”老吳抹了把臉，站到了阿生旁邊。。“憑什麼？糧食是大傢夥兒的！”那個橫肉漢子又嚷了起來，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麵帶凶相的人，“我們也要分糧，現在就要！誰知道你們會不會私吞？”“就是！先把糧食分了再說！”“按人頭分？那老子一個人，豈不是和那些拖家帶口吃閒飯的一樣多？不公平！”。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土腥和越來越濃的火藥味。幾個孩子被嚇哭了，哭聲尖利地刺入混亂。

石虎動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提著木棍，一步步走向那個叫囂得最凶的橫肉漢子。他的腳步很穩，踩在窯洞地麵的浮土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月光從破洞漏下，照在他半邊臉上，那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神像盯住獵物的猛獸。

橫肉漢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想乾什麼？老子不怕你！”

石虎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木棍的尾端輕輕點地。“你叫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王……王癩子！怎麼著？”

“王癩子。”石虎重複了一遍，目光掃過他身後那幾個人，“昨晚去糧倉，你在哪兒？”

王癩子一噎，支吾道：“我……我在破廟等著！”

“等著分糧。”石虎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齊姑娘帶人拚命的時候，你在等著。現在糧食來了，你要先分，還要多分。”他頓了頓，木棍緩緩抬起，指向王癩子的胸口，“可以。打贏我，糧食你說了算。”

窯洞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所有人都看著石虎，看著他那根看起來並不粗壯、卻莫名讓人心悸的木棍，看著王癩子那張青白交加的臉。

王癩子額頭冒汗，他看看石虎，又看看石虎身後那些明顯支援齊嫻的人，最後目光掃過那十二袋糧食，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終究冇敢動手，悻悻地後退了半步，嘴裡嘟囔著：“……仗著有把子力氣，欺負人……”

石虎冇再看他，目光轉向其他人：“還有誰想‘先分’、‘多分’的？”

無人應答。

齊嫻適時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既然冇有，那就按我說的辦。現在，願意接下來一起乾活，優先並多得一份糧的，站到左邊。隻拿保命糧，暫時不願或不能乾重活的，留在原地。老人、孩子、確實有病的，不算在不勞者內，按人頭分保命糧。”

人群開始緩慢移動。阿生、老吳毫不猶豫地站到了左邊，接著是另外七八個參與了昨夜行動的青壯，還有幾個雖然冇去但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漢子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最終，左邊站了約莫二十人。右邊則剩下三十多人，多是婦孺、老人，以及王癩子那夥人和幾個眼神閃爍、明顯想觀望的。

“很好。”齊嫻點點頭，目光在左邊那些人臉上掃過，“你們多得的，不是白拿。石虎大哥。”

石虎看向她。

“勞煩你，帶著他們，立刻在磚窯附近尋找合適的背風處，清理地麵，準備材料，天亮前，至少要搭起幾個能遮風擋雨的簡易窩棚。分出兩人，在附近尋找可靠的水源。再分出兩人，在通往縣城和破廟的兩個方向設置暗哨，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她的指令清晰、乾脆，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卻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種可靠。石虎冇有多問，隻應了一聲：“好。”便點出幾個人，低聲吩咐起來。

“現在，登記名字。”齊嫻看向人群，“所有人，無論左右，都要登記。叫什麼，哪裡人，家裡還有誰，有什麼手藝。以後分糧、派工，都按這個來。”

人群麵麵相覷，登記？流民逃荒，誰還管這個？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從右邊人群裡響起：“在……在下略通文墨，或可幫忙。”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破爛長衫、洗得發白卻還算整潔的年輕人擠了出來。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麵黃肌瘦，但一雙眼睛卻頗為清亮，不像其他流民那般渾濁麻木。雖然衣衫襤褸，舉止間卻還殘留著一絲讀書人的拘謹和儀態。

齊嫻心中一動：“你是？”

年輕人拱手，行了個有些變形的禮：“在下陳禹，字文遠，原是本縣童生，屢試不第，家中遭災，流落至此。”他頓了頓，看向那堆糧食和正在分派任務的齊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姑娘方纔所言‘公平分糧，按勞取酬’，在下聞所未聞，卻覺……大有深意。願效微勞。”

落魄書生？齊嫻迅速評估著。認得字，懂規矩，對新鮮理念有好奇，正是她現在急需的“文職”人員。

“好，陳秀才。”齊嫻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登記的事，就拜托你了。冇有紙筆，先找些平整的石片、木板，用燒黑的木炭記下。名字，籍貫，年齡，特長，是否攜帶家眷，都要記清。”

“在下明白。”陳秀才點頭，立刻四下尋找可用的材料去了。

“這位姑娘，”又一個蒼老卻穩重的女聲響起，一個頭髮花白、衣衫打滿補丁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的老婦人，牽著一個麵黃肌瘦的小女孩，從婦孺堆裡走了出來。她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溫和而堅定，“老身孫氏，略懂些灶頭活計，認得幾樣野菜草藥。這些婦人孩子，老身或可幫著照看安排。這窯洞臟汙，糧食也不能生吃，總得燒些熱水，熬點粥湯。”

孫婆婆。齊嫻立刻對上了號。組織後勤、照顧婦孺的穩定劑。

“有勞孫婆婆。”齊嫻語氣緩和了些，“請您帶著幾位手腳麻利的嬸子，先找些乾淨的陶罐瓦片，在窯洞外避風處生一堆小火，燒些開水。糧食……”她看了一眼那些麻袋，“先開一袋陳粟，混合能找到的野菜，熬幾大鍋稀粥，要稀，但要讓每個人都能喝上一碗熱的。具體用多少糧，您和石虎大哥、陳秀才商量著定，記下數目。”

“姑娘放心。”孫婆婆應下，轉身便招呼起幾個相熟的婦人，低聲安排起來，聲音雖輕，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度。

窯洞內外的氣氛，在石虎的武力震懾、陳秀才的提筆登記、孫婆婆的燒水安排中，悄然發生著變化。那種一觸即發的瘋狂貪婪，被一種帶著疑慮、卻更有秩序的忙碌所取代。雖然王癩子那幾個人還在角落裡陰沉著臉，但大多數人，尤其是分到任務的，臉上都多了些生氣和盼頭。

石虎帶著人出去了，很快，外麵傳來清理碎石、折斷枯枝的聲響。陳秀才蹲在窯洞一角，藉著微弱的月光和一小堆篝火的餘光，用燒黑的木炭，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灰白色石板上，認真刻下第一個名字。孫婆婆帶著婦人們，用撿來的破陶罐架在幾塊石頭上，小心地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躍，映著她們專注而充滿希望的臉。一個婦人從懷裡掏出小心珍藏的、乾癟的野菜，仔細掰碎，放入罐中。

齊嫻靠在窯壁上，看著這一切，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肩膀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不能休息。她走到陳秀才身邊，看著他石板上的字跡——雖然是用木炭所寫，卻端正有力，是標準的楷書。

“記了多少？”她問。

陳秀才抬頭，擦了擦額角的汗：“十七人。多是青壯，也有幾位報了些手藝，比如李二會點木工，趙三娘織補不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姑娘，按人頭分，按勞多得，此法……甚為新穎。自古賑災，或開倉放糧人人有份，易生懶漢；或是以工代賑，卻多為官府強征，剋扣工錢。似姑娘這般，將‘公平’與‘激勵’結合，自發自願，在下……實未見過。”他的眼中閃爍著求知和探究的光芒。

“隻是讓人活下去，並且活得有點盼頭的最簡單辦法。”齊嫻淡淡地說，目光落在窯洞外忙碌的人影上，“絕對的公平，在眼下做不到。但起碼，要讓付出的人看到回報，讓混日子的人知道不行。否則，這口氣散了，大家還是一盤散沙，等死。”

陳秀才若有所思。

這時，孫婆婆端著一個破了一半的陶碗走了過來，碗裡是熱氣騰騰、稀薄卻散發著糧食香氣的粟米野菜粥。“姑娘，先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齊嫻接過，碗壁溫熱，粥水清澈，米粒和野菜碎末稀疏可見，但對於一個饑餓已久的人來說，這香氣無異於珍饈美味。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瞬間熨帖了冰冷的腸胃。味道很淡，甚至有些苦澀，卻是實實在在的、活命的滋味。

“給石虎大哥和外麵乾活的人留了嗎？”她問。

“留了，一大罐呢，等會兒就給他們送去。”孫婆婆笑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孩子們也都有份，正眼巴巴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