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天下 第3章

第3章 謀劃------------------------------------------，在齊嫻臉上來回刮擦。破廟廢墟裡，風聲嗚咽，遠處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那幾個湊近的年輕流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裡恐懼壓過了那絲微弱的希冀。。她隻是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糧倉，而是指向周圍——那些蜷縮的、麻木的、等待死亡的身影，最後指向那個剛剛接過她一小塊餅、此刻正怯生生望過來的孩子。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死寂的廢墟上低低迴蕩：“你看他們，和看我自己。我們都在去死的路上，隻是走得快慢而已。”她收回手，重新看向石虎，眼神裡冇有瘋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不是什麼人。我隻是一個，不想就這麼死掉的人。至於送死……”她頓了頓，“等死是必死，闖一闖，或許還有條活路。區別隻在於，你敢不敢信，敢不敢試。”。他冇有立刻反駁，那雙獵戶特有的、習慣於在幽暗山林中分辨細微動靜的眼睛，依舊死死鎖著齊嫻。他在評估，評估這個瘦弱女人話語裡的分量，評估她眼中那種與饑餓瀕死狀態截然不同的光芒——那不是迴光返照，更像是一種……篤定。“糧倉有兵丁把守。”石虎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城牆雖矮，也有巡更。就憑我們這些餓得站不穩的？”他掃了一眼周圍，那幾個年輕流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硬闖當然是送死。”齊嫻立刻接上，語速平穩，彷彿早已料到他會這麼說，“但我們不需要硬闖。我觀察過。”她微微側身，示意石虎看向縣城方向，“每日申時末，西城門換防，會有片刻混亂。入夜後，除了幾個固定哨位，大部分兵丁會集中在靠近衙門的幾條街巡邏，糧倉那邊，尤其是西側靠近城牆的幾間外圍倉房，守衛最鬆懈——那裡堆的多是陳年雜糧，不是精米白麪，看守本就懈怠。”。這些細節，不是一個普通流民該知道，或者說，有心思去觀察的。“你怎麼知道？”他問，語氣裡的質疑並未完全消散。“眼睛看，耳朵聽。”齊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這兩天，被驅趕時靠近過城牆根，聽到過裡麵換崗的吆喝，看到過不同時辰牆頭火把的疏密。西側那段城牆最矮，有幾處牆磚剝落，可以借力。最重要的是——”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廢墟裡影影綽綽的人影，“我們有他們。”“他們？”石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些麻木蜷縮的身影，老人，婦孺，更多是連眼神都空洞了的青壯。“對。”齊嫻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絲力量，“我們人不多，但製造一點動靜，吸引注意，足夠了。不需要他們去拚命，隻需要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哭喊，敲打東西，甚至點一把無關緊要的火——在城東。把大部分官差和巡更的注意力引過去。然後，真正動手的人，從西邊進去，目標明確，隻拿能立刻帶走的，不貪多，不戀戰。”，風更冷了。破廟殘存的半截梁柱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垂死者的歎息。遠處縣城方向，零星亮起了幾點昏黃的光，那是衙門口和主要街巷懸掛的氣死風燈。。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根削尖的木棍，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木紋。齊嫻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站著，忍受著胃裡火燒火燎的饑餓和身體深處不斷湧上的虛弱感。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刻。說服不了這個獵戶，一切休提。，石虎抬起頭，目光不再銳利如刀，而是變成了一種沉沉的、帶著決斷的凝重。“你計劃怎麼乾？細說。”***，一塊相對背風的斷牆後。這裡聚集了七八個人影，除了石虎和齊嫻，還有五個被石虎挑選出來的年輕流民，以及一個主動湊過來的、約莫四十歲、臉上有一道舊疤的漢子，叫老吳，據說以前在碼頭上扛過活，力氣還冇完全垮掉。

人數比齊嫻預想的少，但質量……她看著眼前這幾張同樣瘦削、卻因為石虎的召集和即將進行的“大事”而顯露出緊張與一絲亢奮的臉，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更多的人，要麼徹底麻木，要麼根本不敢靠近。

地上用枯枝劃出了簡單的示意圖——代表城牆的粗線，代表糧倉區域的幾個方塊，代表東、西的標記。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壓抑的激動。

齊嫻蹲在地上，指尖點著“西側倉房”的位置，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圍攏的這幾個人能聽清：“就是這裡。牆最矮，我白天遠遠確認過，牆根雜草很深，可以藏身。裡麵是堆放陳年雜糧的倉房，門鎖應該是最普通的銅鎖，或者乾脆就是門閂。”

“怎麼進去？”老吳問，聲音粗嘎。

石虎從懷裡摸出兩樣東西——一小截彎曲的鐵條，邊緣磨得有些鋒利，還有一把鏽跡斑斑但還算結實的小匕首。“這個，撬鎖或者彆門閂。這個，防身，不到萬不得已不用。”他看向齊嫻，“你確定裡麵守衛少？”

“白天觀察，這邊隻有一個老卒靠在牆根打盹。入夜後，除非有特彆命令或者警報，否則不會增加人手。重點在正門和靠近衙門的內倉。”齊嫻肯定道，這是基於她對古代基層吏治效率和那點可憐薪俸的瞭解做出的判斷，“我們的機會，就在城東動靜起來，大部分人手被吸引過去的那段時間視窗。很短，必須快進快出。”

“東邊怎麼弄？”一個叫阿生的年輕流民問，他看起來不到二十，眼睛在黑暗裡亮得有些嚇人。

“需要更多人，但不用他們冒險靠近城牆。”齊嫻指向示意圖上城東的位置，“老人，孩子，還有幾個膽子大些的婦人，由……”她看向石虎。

石虎接話：“由孫婆子帶著。她年紀大，但腦子清楚，在流民裡也有點人望。讓她組織人，就在離城牆一裡外的那個廢棄土地廟附近，到時候大聲哭喊，說發現有人餓死了，或者有野獸，把動靜鬨大。再派兩個腿腳快的，摸到更近些的地方，敲打撿來的破鐵片，弄出金鐵交擊的聲響。如果有條件，點一小堆枯草，但要控製住火勢，不能真燒起來，否則官軍會全力撲救，反而麻煩。”

“聲東擊西。”老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抹光，“這法子……有點意思。”

“分工。”齊嫻深吸一口氣，開始點名，“石虎，你帶老吳，還有你，”她指向另一個看起來比較沉穩的漢子，“你們三個，負責潛入，搬糧。動作必須快，每人最多背兩袋，多了影響逃跑。”

石虎點頭。

“阿生，你腿腳快，眼神好，負責在西側牆外望風。看到任何異常，學三聲短促的鳥叫——布穀鳥叫會不會？”

阿生用力點頭：“會！”

“好。我跟你一起在牆外。”齊嫻道。石虎立刻皺眉看向她，齊嫻迎著他的目光，“我體力不行，進去是累贅。但在外麵，我能看情況，判斷時機。而且，萬一……需要臨時調整，我在外麵比在裡麵有用。”

她說得冷靜而客觀。石虎盯著她看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他知道齊嫻說的是實話，這女人的價值，目前確實不在體力上。

“剩下的人，跟孫婆子去東邊。記住，你們的任務就是製造混亂，吸引注意，但絕對不要真的靠近城牆弓箭範圍，看到官差舉火把過來，立刻分散躲進野地裡，天亮前不要回這裡集合，直接去我們之前說好的那個土溝彙合點。”

眾人低聲應了。

“時間。”齊嫻看向天空，雲層很厚，星月無光，“醜時初刻（淩晨一點）。人最困，警惕性最低的時候。東邊動靜一起，西邊就動手。得手後，不管東邊情況如何，立刻撤離，不要回頭，直接回這裡……不，”她忽然改口，“不回破廟，糧食直接運去西邊三裡外那個荒廢的磚窯。那裡更隱蔽。我們得手的人去磚窯，東邊的人如果安全脫身，也想辦法去磚窯彙合。”

“磚窯？”石虎想了想，“那裡是比破廟穩妥些。但路有點遠，揹著糧食……”

“再遠也得去。”齊嫻語氣堅決，“破廟目標太大，一旦官府開始搜查流民，這裡首當其衝。磚窯廢棄多年，周圍都是亂墳崗，平時冇人去，更安全。”

計劃在低語和緊張的喘息中反覆推敲細節，直到每個人都明確了自己的任務、時間和撤退路線。空氣中那股激動的情緒，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關乎生死的凝重所取代。冇有人再質疑齊嫻，石虎的默許和參與，已經給了這個瘋狂計劃最基本的信用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