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天下 第1章

第1章 人命如草------------------------------------------。，像無數根細針在腹腔裡攪動，順著脊椎爬升，最終化作一種鈍痛，敲打著齊嫻的太陽穴。緊隨其後的是寒冷，深入骨髓的濕冷，彷彿有冰水正從她身下的地麵滲入每一寸皮膚。。，幾片鉛灰色的雲低垂著，像是隨時要壓下來。鼻腔裡充斥著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腐爛的、腥臊的、塵土混合著某種排泄物的酸臭。耳邊是斷斷續續的嗚咽，分不清是風穿過破敗建築的尖嘯，還是……人的哭聲。，卻發現身體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她艱難地轉動脖頸，視線向下。、佈滿汙垢和細小傷口的手，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這雙手正死死攥著一塊冰冷、堅硬的東西。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觸感粗糙，邊緣鋒利，帶著某種石質的涼意。她勉強將視線聚焦在那東西上——是半塊斷裂的石碑，上麵刻著兩個模糊卻依舊能辨認的古體字：“天下”。“天下”？。她記得自己上一秒還在寫字樓裡，對著永遠做不完的PPT和閃爍的電腦螢幕，心臟因為連續熬夜而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然後……然後就是一片黑暗，和現在這地獄般的甦醒。，不是她的時代。，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耗儘了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陣陣發黑。她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虛弱——不僅僅是饑餓和寒冷，還有一種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的瀕死感。“嗚……娘……餓……”。齊嫻側過頭，看到不遠處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臟兮兮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大得嚇人，正空洞地望著她，或者說，望著她懷裡。，發現自己破爛的衣襟裡，似乎還揣著什麼東西。她摸索著，指尖觸到一塊乾硬、粗糙的物體。她掏出來——是半塊顏色發黑、邊緣被啃咬過的餅，硬得像石頭，散發著淡淡的、混合著黴味的糧食氣息。。，一陣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腳步聲從側後方逼近。齊嫻還冇來得及反應，一道黑影就撲了過來，目標明確地抓向她手中的餅！那是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上隻剩下對食物的瘋狂渴望，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齊嫻本能地縮手，但虛弱的身體根本躲不開。眼看那臟汙的手就要碰到餅——

“砰！”

一聲悶響。

一根手腕粗細、前端削尖的木棍，精準地敲在了那男人的手腕上。力道不輕不重，卻足以讓他痛呼一聲縮回手。男人踉蹌後退，捂著紅腫的手腕，驚恐地看向木棍的主人。

那是一個站在幾步外的男人。身材高大，即使在破舊的粗布衣衫下也能看出結實的骨架。他臉上沾著塵土和汗漬，但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像山林裡警惕的野獸，此刻正冷冷地盯著那個搶食的男人。他手裡握著那根木棍，姿勢並不花哨，卻帶著一種獵戶特有的、隨時可以發起致命一擊的沉穩。

搶食的男人被這眼神嚇住了，喉嚨裡咕噥了幾聲，最終不甘地退回到陰影裡，繼續用饑餓的目光逡巡著。

齊嫻的心臟還在狂跳，她緊緊攥著那半塊救命的餅，目光與那個出手相助的男人對上。對方隻是瞥了她一眼，眼神裡冇有同情，也冇有厭惡，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是否還有價值。然後，他轉身，走到不遠處一段倒塌的土牆邊，靠著牆坐下，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隻是隨手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齊嫻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裡像是一片荒廢的村落邊緣，或者某個廟宇的遺址。幾堵殘破的土牆勉強圍出一個不規則的區域，地上散落著碎瓦和燒黑的木炭。視線所及，或坐或躺，擠著幾十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人。有老人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有婦人抱著同樣瘦小的嬰兒，眼神空洞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更多的人隻是麻木地呆坐著，望著虛空，等待著不知是死亡還是彆的什麼。

遠處，能隱約看到一道灰黃色的土牆輪廓，那應該就是縣城。城牆不算高，但在這個一片荒蕪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和森嚴。更引人注目的是，城牆附近似乎有些動靜——幾個穿著暗色衣服、手持棍棒的人影，正在驅趕著一小群步履蹣跚的人，將他們從城牆根下趕開，推向更遠的荒野。嗬斥聲隱約傳來，帶著不耐煩的戾氣。

而在城牆的某個方位，齊嫻眯起眼，隱約能看到幾座比普通民居高大、排列整齊的屋頂輪廓。結合剛纔那男人撲向糧食的瘋狂，以及這遍地餓殍的景象，一個猜測在她心中浮現——糧倉。官府儲存糧食的地方。

原主的記憶碎片開始混亂地湧入。大旱……蝗蟲……田裡顆粒無收……家裡的田地被趙家莊的管事強行“抵債”收走……爹孃病餓而死……跟著同村的人逃荒……路上的人越來越少……清河縣不讓流民進城……隻能在這城外廢墟等死……懷裡這半塊餅，是娘臨死前塞給她的，一直冇捨得吃完……

這是一個王朝末年的亂世。土地兼併，天災不斷，官府**，豪強橫行。像她這樣的底層流民，命如草芥，餓死凍死在路邊，連野狗都不如。

齊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身體的寒冷更甚。這不是遊戲，不是電影，是真實的地獄。她這具身體，這個身份，在這個世界，冇有任何特權，冇有任何退路。等待她的，似乎隻有和周圍那些人一樣的結局——在饑餓和寒冷中慢慢失去意識，變成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