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明麵上很是開明,對女子的限製卻依舊許多,名門望族規矩尤甚,因而大家都隻心照不宣。
若不是世道紛亂,趙令徽萬般不願選這麼一條路,讓趙令頤早早嫁人去婆家受苦。
溫柔持家如溫辭,最後也落得那般的下場。
但近年來征戰不斷,燒殺搶掠不止,帶著趙令頤四處漂泊,隻會將她置身危險。
盧秉禮是早年溫辭選的人,為人正直品學兼優,又有盧家的財權支援,以後無論入仕還是從商,都能保趙令頤安穩一生,是良配。
趙令頤垂眸沉思片刻,放棄同趙令徽爭辯,轉而去看她的手臂。
這幾日見趙令頤前都會處理好身上的傷痕,今夜事發突然,還未來得及。
趙令徽捂住傷口不讓她再看,“走水時慌忙間撞到了。”
看血痕明顯是鞭痕,趙令頤並未拆穿,起身抹乾淨眼角殘存的淚水,低聲道:“我去找些傷藥。”
柴房此刻早燒乾淨了,哪能找著傷藥?
趙令徽不想過多乾涉,也想讓她一個人靜靜,輕歎一聲起身去了院中,看還有什麼需要打整。
片刻功夫,院中雜草清理了大半,東西兩間屋子擺上了該擺的物件,西苑霎時有了人煙。
事出反常必有妖,劉毓不怪罪,反倒讓人抬來這許多物件,讓趙令徽想起之前清晏說的話。
柴房起火,為不讓外人發現趙府兩位嫡女住在那裡,自然要挪地方。
挪到西苑,若有人上門,便能說顧念原配,還讓她的一雙女兒住在西邊主院。
趙令徽垂首立在院中,不斷摳著拇指指甲,恨劉毓,更恨清晏。
在劉毓看來,柴房起火是意外,順手推舟罷了,隻趙令徽清楚,這槳是清晏遞上的。
隱忍半月藉故發作,為的是搬離他早看不順眼的柴房,更是為了將自己和趙令頤放到劉毓眼皮子底下。
院子打掃乾淨,清晏自外麵信步走來,懷抱趙令頤的琴。
這張琴是溫辭留下的,名師所鑄,當年趙令徽廢了好些力才保留下來,算是那間破柴房中為數不多值錢的東西。
隻是適才離開時隻顧得上人,冇顧上它。
他從火海中將琴帶出,趙令徽現下不知該不該說聲多謝。
……
清晏冇理她複雜的目光,將琴靠在梨樹下去屋裡視察,須臾麵色滿意出來,同趙令徽道:“東屋有床和臥榻,今後你睡臥榻。”
院裡下人散了,趙令頤也未曾回來,趙令徽環顧四周道:“我將主屋收拾出來與你住。”
“那是你亡母故居,我住不合宜,你若是想,便住進去。”清晏道。
溫辭在主屋過世,當日情景曆曆在目,趙令徽並不願觸景生情,思慮之後道:“我睡臥榻。”
反正一同住了大半月,他夜裡時常不在屋內,住一起無傷大雅。
清晏點頭,趙令徽頓了片刻又問:“你是故意點燃柴房,為了搬到西苑?”
“我閒來無事放火取樂?”清晏冷笑道:“棍棒底下既教不好你,便另辟蹊徑。”
趙令徽暗暗咬牙,良久扭頭看向一旁趙令頤的屋子,“我說過我會用功,你不要動她。”
“我不動她,趙從夫婦我可管不了。”清晏抬腳靠近,捏著趙令徽的下顎將她拗過來,“趙令徽,靠隱忍擋在她前麵,能護住她嗎?”
“不勞操心。”趙令徽拍掉他的手,“你若不製造麻煩,我能護住她。”
“可惜我耐心有限。”清晏低頭望著被拍紅的手背,“我不僅需要你讀書,還要磨鍊你的心性。”
趙令徽不解,他又道:“你這幅模樣,日後如何在內朝周旋,趙從夫婦全當練手。”
“你要我同他們鬥?”
“嗯。”清晏點頭,“趙家家業雖不大,還算夠用,我要你奪過來。”
趙令徽睜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你是趙家嫡女,就不曾想過做趙家的主人?”
“他趙家的東西,與我何乾?”趙令徽嗤笑道:“趙從貪汙受賄草菅人命,趙家每一分錢財都肮臟至極!”
就連身上留著趙從的血都讓趙令徽覺得臟。
“趙家的東西?”清晏自頭上取下玉簪放到趙令徽眼前,“趙家如今的家產,真的屬於趙家?”
“你這是何意?”
“十年來,你從未懷疑過你母親的死?”清晏道:“這是上品羊脂白玉,質地溫潤,內裡帶紅,價值不菲,非一般人家所有。”
……
溫辭出身齊京商賈世家,趙從上京趕考時在廟裡與其一見鐘情,後趙從中榜,便請人去溫家說親。
溫家對如此出眾的姑爺自然是歡喜不已,當月便定下婚事。
後趙從入仕,溫辭攜十裡紅妝出嫁,一時也算坊間美談。
成婚五年,溫辭身懷有孕,溫家卻在此時被監察司查出販賣私鹽,舉家抄冇,隻留下兩個外嫁的女兒不曾被牽連。
溫辭終日憂思,還在孕中便拖垮了身子,臨近生產,趙從將紅塵出身的劉毓帶回府,安置在了東苑。
母家慘遭橫禍,丈夫背叛,溫辭生下趙令頤後鬱鬱四年,終於撒手人寰。
溫辭的嫁妝早在溫家入獄時儘數抬去打點關係,留下的不過一些首飾衣物和一時換不成錢財的物件,趙令徽不知他此時何以提及溫辭家世。
“我母親的確出身富庶,這與她的死有何乾係?”
“溫家如何遭禍我不知內幕,幾日前倒是聽趙從與劉毓密謀,要將趙令頤嫁去齊京,為日後仕途籌謀。他們選定的人,是監察司禦史大夫魏逢恭。”
“魏逢恭?”趙令徽不敢置通道:“他已年過六十。”
“確實。”清晏點頭:“半年前剛死了夫人。”
魏逢恭已然到了該告老還鄉的年紀,且監察司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門,他就算再貪,也貪不出多大家業,趙從夫婦要將趙令頤嫁過去,隻能是為權。
也不對,魏逢恭年老,在任不了幾日,趙令頤嫁過去不及用上,魏逢恭便要告老。
趙從曾任監察司書吏,如今還同監察司有來往……
當年溫家的案子便是監察司一手操辦,且趙從不日便要升遷。
“你是說,溫家當年……”
“不止。”清晏重新挽起頭髮,“趙行簡雖比你小四歲,卻不是趙從同劉毓的第一個孩子。”
……
“什麼?”趙令徽一時難以接受如此多衝擊,兩眼僵直望著清晏,“那他們……”
“年前自閩南府來了個說書先生,在清風茶樓客居半月,講了一出風流才子與花樓姑孃的情愛故事,你們府裡許多下人都聽過,不若你去打聽打聽。”
不用打聽,那則故事年前傳得大街小巷人儘皆知,春尾樓的姑娘們更是當做茶餘飯後閒談。
隻趙令徽未曾想過,那則故事,說的是趙從同劉毓。
據說那說書先生在清風樓住了半月,莫名其妙失蹤,老闆隻當他故弄玄虛,並未深究。
“無憑無據,你……”趙令徽一時內心紛亂,用儘全力才掩飾住。
“我不過拋個引,是與不是,你自行去查。”
十餘年來,趙令徽始終怨恨趙從始亂終棄,雪上加霜害死溫辭,卻從未多想。
無論是坊間傳言還是兒時趙從慈愛的模樣,他和溫辭儼然是一對恩愛夫妻,直至溫辭鬱鬱寡歡,趙從才翻了臉。
若他和劉毓早有苟合,溫家遭禍與他有關,那他當初迎娶溫辭,便是另有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