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令徽驚得坐起身,緊攥衣袖大氣不敢喘。
片刻前離開的男人扶著門框起身,靜靜站在門口。
他垂首凝視衣襬上的泥灰,渾身不悅,隨即抬腳再次離開。
接連的驚嚇讓趙令徽頭皮發麻,頭重腳輕險些站不穩,強撐身體站在樹下目不轉睛緊盯院門。
半盞茶之後,男人再次以驚人的速度砸在院門上,這次直接震掉了門頭上一塊瓦片。
趙令頤屋裡亮起燈,趙令徽急忙挪動腳邊藤椅發出聲響,提高聲音道:“院門上瓦片掉了,快些睡。”
說完趙令徽雙腿僵硬往門口走,幾步路的距離,心中亂得思緒萬千。
男人麵色不變,眼中不見怒意,趙令徽卻能斷定他已怒火中燒,若再來一次,這人必定要發作。
趙令徽略作思考道:“不若我送閣下出去。”
雖不知他為何如此,但隻有親眼看他出府,她才能安心。
男人一言不發,起身抖淨身上塵土,頭也不回往前走。
他身高腿長,步子邁得大,趙令徽小跑才勉強跟上,一路穿過後院,迴廊和前廳,她也不敢提醒他其實可以走後門,轉個彎便是正大街。
站在正門台階上,男人猶豫一瞬,抬腳邁過門檻置身府外,隨即回首望向趙令徽。
他眼中有疑惑,趙令徽同樣滿頭霧水,卻不敢多留,在他冰涼的眼神中拜禮轉身往回走。
前後不足半個時辰,於她卻堪稱驚心動魄,趙令徽拖著虛軟的身體走得並不快。
剛到院門口,後背一陣寒風襲來,未及反應,柔軟的重物砸在背上,趙令徽連同重物一同摔進院門,砸在春夜冷硬的泥地上。
後背冰涼,趙令徽回首見近在咫尺怒火中燒的眼眸,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十年來趙令徽何等驚嚇不曾受過,早已百毒不侵,這一暈不是嚇的,而是積攢多日的勞累一朝發作,病了。
昏昏沉沉中,她隻覺又置身帛山,跪在那尊荊棘叢生的荒墳前,耳邊雀喧鳩聚,紛亂不堪。
“姑娘,您不能去,他不懷好意,您這是羊入虎口。”
“陛下要殺三皇子隻是傳言,您不能信。”
“就算傳言是真,也另有他法,他對您那樣的心思……”
幾道不同聲音喊得趙令徽耳根作疼,奮力想擺脫卻無從入手。
“阿姐……”耳邊換做溫柔卻淒厲的女聲。
趙令徽迷糊中以為是趙令頤,再仔細聽卻又不是。
“阿姐,彆看,你要活,一定要活著……”
淒厲的喊聲振聾發聵,趙令徽猛然清醒,睜眼隻見青色帳頂。
“阿姐。”趙令頤將浸濕的布巾放在她額上,擔憂道:“可好些?”
趙令徽偏頭看她,腦中那些紛擾的聲音隨之消失,耳邊除卻關懷詢問寂靜無聲。
“無礙。”趙令徽搖頭,又往屋內看去。
唯一還像樣的躺椅上,男人枕著手臂一動不動望著院中槐樹,麵色凝重。
這一暈不知過去多久,萬幸他冇對趙令頤出手,趙令徽沉沉撥出口氣,眼前再次發黑。
“阿姐可嚇壞我了。”趙令頤埋怨,“怎會暈在院中,我清晨起身纔看見,好在天暖了,若是……”
“好了。”趙令徽含笑拉住她的手,“可能是帛山一路勞累,無礙。”
“怎會無礙。”趙令頤麵色冷下來,“你現下還燒著,我想出門去請郎中,守門不許,讓他們去報劉毓也不去。”
她說著眼眶紅起來,帶著恨意。
府裡下人自然不會讓她出門,怕劉毓怪罪。
至於劉毓,她巴不得一場病要了眼中釘的命,免去許多麻煩。
正因如此,這些年趙令徽從不敢病,偶感風寒也要瞞著趙令頤,怕她情急之下著了劉毓的道。
“何必求他們。”趙令徽撐著床麵起身倚在牆上,“不是什麼大病,去將櫃頭上那瓶藥丸拿來。”
趙令頤聞言去找藥,趙令徽緊盯躺椅上的男人,他視線先是隨趙令頤移動,隨即看過來,眼神輕蔑。
那藥是趙令徽找人配的,平日裡治個頭疼腦熱很是管用。
趙令頤找出來讓她吃下,趙令徽說餓了,藉機支開她。
她關門出去,趙令徽換了個姿勢背靠著牆,等男人開口說話。
半晌他嗤笑一聲,“縣丞長女,怎過成這般慘樣,這屋子蛇蟲鼠蟻都嫌破。”
“我如何,似乎不妨礙閣下。”趙令徽道。
他起身緩步走來,垂眸審視她片刻,“以後便妨礙了。”
趙令徽麵露疑問,他麵上透出幾分煩躁,“先將病養好。”
耳邊嘈雜不再,可疼痛依舊,從耳根蔓延至頭頂,疼得人抑製不住作嘔。
如此病痛之下,趙令徽實在無力同他周旋,隻躺回床上靜靜思考。
這人知曉自己身世,還能說出嘲諷的話,看來是在府中逛了一圈,該聽的都聽了。
趙令徽不在乎窘境被生人撞破,隻怕被他抓住把柄。
昨夜對趙令頤百般嗬護他已然看在眼中,想到此處,趙令徽不禁責怪自己昨夜思慮不周,渾渾噩噩間已將把柄遞到了他人手上。
這一病反反覆覆高熱三天,身體虛弱外加思慮過多,退熱後趙令徽躺在床上如同從水中撈出來一般。
三日來男人除去在躺椅和院中槐樹下發呆,還將這間屋子裡外檢視了一遍,每至一處眼中均是不滿和嘲笑,尤其是正對門口那張空無一物的書桌。
見趙令徽總算活過來,他自躺椅上回眸盯著書桌,“趙從不讓你讀書?”
趙令徽點頭,“府中情況你既已知曉,何必再問。”
“草包一個,脾氣倒倔得很。”他鄙夷道:“自明日起,我教你讀書。”
趙令徽本無力的眼皮瞬間撐開,他又道:“明年來不及,下屆科舉,我要你躋身一甲內,入內朝為官。”
大齊自陳留分裂而出獨立建朝,始皇開設科舉選拔人才,三載一屆,入榜者分三等,一甲、二甲及入仕者。
其中一甲每屆僅選二十名,在榜者儘數納入內朝,日後皆是天子近臣。
大齊以文治國,學子眾多,能進一甲者無一不是天之驕子。
何況近年來內朝**,科舉舞弊盛行,二十名天之驕子中,無一例外全是高門顯貴,或靠人脈,或散錢財。
泱泱學子,普通人能進二甲已是天方夜譚,入仕者每屆五十名,均是橫行鄉裡的人物。
譬如趙從,當年便是入仕第三名,在監察司任書吏,奈何貪財好色腦子又不夠聰明,後被貶至家鄉懷寧,任了個八品小官。
如趙從這等貨色,其父在世時,也是懷寧一代數一數二的富戶。
他既已知自己處境,還說得出躋身一甲的話,趙令徽隻能暗道這隻鬼腦子恐怕是爛在墳裡了。
“閣下恐怕不知。”趙令徽嗓子嘶啞道:“如今科舉是達官顯貴安插人手的過場,我上無錢財權利支援,下無學識傍身,三年內自啟蒙到入內朝,隻怕說笑。”
“我自有考量,你隻管按我說的做。”他不耐道。
這幾日他趁下人不在,也曾打開過衣箱想找小廝的衣物更換,可惜打錯了算盤,裡頭的短衫和棉服他都穿不下,是以現下還穿著那身被灰塵沾染的黑色描金錦服,披散著一頭黑髮。
錦袍背部以金色暗線繡著隸屬北夷的紋飾,加之他的長相和黑色耳飾,趙令徽斷定他不是齊人。
一身華服,氣勢內斂,雖說行為瘋狂,舉手投足卻處處貴氣天成,他死前或是北夷貴族。
北夷貴胄,死後化作厲鬼還想著找人入大齊內朝為官,居心叵測。
暫且不論國事,若如了他的意,趙令徽還能是眾所周知的草包?
他的這些要求,隻會給她引來無窮無儘的麻煩。
“恕難從命。”趙令徽掩著嘴角猛咳兩聲回道:“生父無情,繼母惡毒,我隻想同胞妹安穩度日,遵從母親遺願淡薄一世。”
“我並非同你商議。”男人起身走至床前,垂眸俯視,“趙令徽,你想死,還是想趙令頤死?”
“你……”趙令徽握緊雙拳,心道果然讓他捉住了把柄。
見趙令徽緊張,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挑起她還覆著薄汗的下顎,指尖順著下顎滑到衣襟處,“趙令頤弱不禁風……我一根手指便能掐死她。”
趙令徽渾身一顫,迅速收起眼中怨恨,佯作無助同他對視。
初見那夜趙令頤已然起疑,再有異動隻怕要嚇到她,如今隻能暫且妥協。
“彆傷害她,我儘力而為。”趙令徽道。
“我對殺她冇興趣,前提是你聽話。”他收回手自報姓名,“清晏,我不喜歡閣下這個稱呼,不過是你們齊人阿諛奉承的玩意。”
他果然是北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