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搖頭,隨即又點頭,“她們看上去像兩個人,但她和趙玉貞有同樣的胎記,或許是她投胎轉世也不一定。”
“投胎轉世?”
“是不是不重要,有那張臉便夠了。”
“你是說謝彥?”
“嗯。”清晏躊躇片刻,不悅皺眉道:“當年謝彥一心想得到她,最後她也妥協投入謝彥懷抱。頂著一張相似的臉,在謝彥麵前總是有些用的。”
“當年她到底為何同謝彥合作我一直查不到,或許有隱情……”
“她的隱情,隻會是趙家上百口人命,是趙家門楣光耀。”清晏道:“可無論如何,她不能用烽火營上千人的命去換趙家的平安和光耀,更不該……不同我商議便一意孤行。”
當年他和趙玉貞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周離顧也知曉,此時看著他平靜的眼神和語氣,不知該說什麼好。
萬念俱灰,恐怕不足以形容他如今的心情。
他在延城戰場上拚命,強迫本不適合練武的自己習武,為的就是賺得軍功,有朝一日可以站在趙玉貞身旁,可以護她周全,可以毫無顧忌表明自己心意。
可滿腔愛意,換來的是趙玉貞投效謝彥,將整個烽火營、毓秀宮,悉數送上了斷頭台。
當年在堯西收到信,說趙玉貞以來往信件做物證,舉報烽火營前鋒大將通敵叛國。
待周離顧匆匆趕回齊京,一切已然塵埃落定,所有人對烽火營一案閉口不談,彷彿從未發生過。
“當年的事發生得太快,參與審訊的官員或是謝家父子的爪牙,或事後被迅速滅口,幾十年來,我隻查到了一些細枝末節。你回京不過兩日,謝聞下令,烽火營在城外駐地被禁軍全殲,你以及七位副手下獄,毓秀宮獲包庇罪,連你已經出嫁的小妹謝嫣都沒能倖免。”
謝嫣的名字讓清晏目光驟然變冷,雙手緊握抑製住體內亂竄的怒氣。
“謝聞一直當謝嫣這個人不存在,她沒能倖免,不是因為毓秀宮和我,是歐陽譽厭倦了她,順水推舟罷了。”
“什麼?”周離顧不可置通道:“歐陽譽為了娶她,不惜與歐陽家決裂,還成了勛貴間的笑柄……”
清晏冷笑道:“情濃情淺不過一念,歐陽譽那般從小嬌生慣養的世家子,被逐出家門後如何能受得了清苦度日,還要日日擔憂謝聞會不會忽然想起謝嫣這個人,連他一起遭殃。”
周離顧不住嘆息,狠狠拍著沒有知覺的腿懊惱道:“當年就不該相信歐陽家能養出什麼好菜!”
不相信又何用,清晏也曾阻止過,可謝嫣做小伏低處處隱忍十幾年,忽然有個在所有人口中都優秀至極的人對她千依百順至死不渝,她如何能抵擋,如何聽得見勸誡。
婚後歐陽譽對她也確實不錯,隻是最終沒抵住厭倦和生活的磨難,順水推舟除了這個阻礙自己前途的女人。
“世上沒有後悔葯。”清晏道:“但有些人長壽不一定是好事。”
“長壽,謝彥……”周離顧猛然看向他,“你想……”
“我對那個位子沒興趣時他們擔心我籠絡軍心,誣陷我通敵叛國,既然如此,我就坐上那個位子,坐實他們的汙衊。”
“你信中讓我安排的那些事宜,都是為了奪位?”
清晏嗯了一聲,“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謝彥都配不上那個位子。”
這句話說到了周離顧心坎上,憤然道:“多年來謝彥一直暗中挑動朝中局勢讓太子與其他皇子甚至皇孫相爭,想要選出他認為最合適的繼承人。”
皇位相爭,謝彥的十個兒子隻剩下三個,如今的太子排行第二,上麵原本應該有三個哥哥,都沒能活過周歲。
熙和帝因子嗣問題廣納後宮,導致後宮風雲湧動,好不容易大皇子活下來,有了後麵七個皇子。
可惜皇後嫡出的大皇子在冊封太子那年染病暴斃,後三皇子夥同五皇子謀反被太子誅殺,七皇子受同母所出的三皇子連累,再無繼承大統的機會,隻剩下三位皇子相爭。
“太子在外有賢德之名,連柳則都對他有所期許,可他私底下籠絡官員貪汙軍餉,不顧邊塞安危,是個表裏不一的畜生。四皇子有好才之名,背地裏蠅營狗苟,也不是什麼好人。”清晏雲淡風輕評論這些人,彷彿說的不是皇子,而是路邊野狗。
“六皇子十二歲隨軍出征,表麵上看正直無畏,其實不過是為了籠絡軍方,為日後造反做準備。”周離顧也如清晏一般,眼中透著不屑,“幾年前他便試圖結交周戍和周城,失敗後記恨周家,這些年給周家使了不少絆子。”
“歹竹怎麼可能出好筍。”清晏冷笑,“謝彥的這些兒子女兒,個個繼承了他的劣根。”
“大齊從骨子裏已然爛了,我不反對你取而代之,你本就和謝彥他們一樣流著皇家血脈。”
“我倒希望我身體從未流過謝家的血,我覺得臟。”
周離顧審視他的背影,察覺到一股濃濃的落寞,彷彿當年在延城,他自己一個人望著晴朗的夜空發獃。
如今的清晏又變成了剛去延城時的樣子,世事萬物都無法入心。
“出身無法選擇,記住當年父親和你說的話,立世立心,求仁求義,智信公允。”
清晏沉默良久,淡淡嗯一聲,“夫子想要的是世道安定,百姓安居,我不會辜負他的期望。”
“接下來你發算如何做?”
“要想推翻這個腐朽的朝廷,首先需要的是錢。”
“所以你讓我調查孫家?”
“嗯。”清晏點頭道:“孫若鴻手上有整個大齊最大的商行,若是能掌握在我們手中,日後不管是打點官員還是軍需,都不在話下。”
曾經的他整日想的不是如何積攢軍功就是怎麼討趙玉貞歡心,閑暇時候練武研究兵法,從不屑研究朝局,爾虞我詐。
趙玉貞的背叛將他拖入了另一個世界。
“孫若鴻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須得徐徐圖之。”周離顧垂眸沉思,又問:“那趙令徽呢?你讓我更改她的學籍,是打算讓她科考考女官?她與趙玉貞如此像,到了謝彥麵前……”
“我要的便是她倆相像。”清晏看向透出微光的偏房,眼神驟然冷下來,“你說謝彥看見趙玉貞活生生站在眼前,會是什麼表情?”
當年謝彥無所不用其極,卻無疾而終。
歷經六十年,他成了一步三搖的老頭,年輕貌美的趙玉貞忽然出現在他麵前,他是會因為當年的事將她殺了,還是會再次設法得到她?
“你……”周離顧想問對著那張臉,他當真狠得下心,但最終沒問出口。
種種證據證實是趙玉貞背叛,是她導致了當年慘案,當年之事何等慘烈,此時勸太多也無用。
周離顧輕聲一嘆道:“這些年我查到的資料都在馬車上,稍後你帶回去看,至於趙令徽……你自行思量,日後不要後悔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