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塵珠之所以厲害,是因為它在發作初期如生病一般,並不引人注目,等察覺不對,早已毒入骨髓。
一早趙令徽起床先去看了趙令頤,見她已經在起床梳妝沒有任何不適,這才下樓去安排張肅他們準備出發。
清晏見她精力充沛,不由皺起眉,覺得一劍殺了劉毓實在是便宜。
馬車平穩上路,趙令徽已然沒了昨日那副死人模樣,從上車開始便交代趙令頤路上要注意的事項。
不能隨意下車,不能獨自行動,不能摘下帷帽……
出了閩南府,今日趕不到下一處城鎮,隻得在野外歇腳,天黑前清晏指揮找了處隱蔽的樹林,用了乾糧之後便熄燈休息,免得引來野獸和歹徒。
趙令頤在馬車裏裹著披風歇下,趙令徽睡不著,藉著夜色下了車。
月色下,清晏又坐在樹下研究那枚虎符,見她出來,不悅問:“不好好休息,出來甚,接連幾日趕路,受得住?”
趙令徽放眼周圍,張肅一行已經休息了,孫若鴻派來的幾人看似闔眼休息,是真是假在月色下看不明白。
她往前走,穿過樹林,清晏也躍下樹枝跟了過去。
樹林邊緣是一處小山穀,山崖不算陡峭,看得見下麵濃密的樹木,在月光下鬼氣森森。
“凋塵珠你瞭解多少?”確定身後沒人跟上來,趙令徽開口問道。
“不多。”清晏道:“隻知此葯會令人反反覆複發熱,且都是身體無法承受的高熱,直到燒得內臟枯竭,吐血而亡。”
溫辭當年有沒有吐血趙令徽不記得了,到後麵,她整日讓人守著不準進正屋,哪怕趙令頤哭得聲嘶力竭,她也不曾心軟。
秦嬤嬤離開時,她才剛剛開始生病,恐怕也不知曉。
“去了京城,真的能找到辦法嗎?”
“趙從得到此葯不過十年,說明它在宮中還在流傳,以謝彥那怕死的性格,沒有解藥的毒,他絕不會允許宮中還存在。我猜,他一定是找到瞭解藥,將凋塵珠掌握在手中,卻被人弄出了宮。”
“你的意思,宮裏會有解藥?”
“去查了便知曉了。”
趙令徽沉默片刻,不自然轉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月光下冷漠的臉,有些遲疑,卻還是問出了口,“你在京中可以仰仗的那個人,是周離顧老將軍?”
清晏頗為意外看向她,眼中不悅,“你如何得知?”
“猜的,你為延城籌集物資,總不可能平白無故,這次的主將,是周戍。”
“僅憑這一點?”
“不全是,之前你寫過一首詩,也提到了延城。”趙令徽胡編亂造道:“和延城關係最大的便是周家。”
做夢的事暫時還是不要讓他知曉,免得麻煩。
“確實聰明。”清晏冷笑一聲道:“是他,要給明昭的新身份,也在鎮國將軍府。”
將軍府世代簪纓,連周戍在內出國四位振國將軍,都是大齊一等一的將才,滿門忠烈,更有世襲的爵位,他們家的孩子,除了皇族,是整個大齊最尊貴的了。
沒做昨夜的夢之前,趙令徽想到了他的靠山硬,但無論如何也不敢往將軍府想。如果大齊如今還有忠魂,無疑全都在將軍府,而清晏,是個北夷人。
就算他能跟著周老將軍出征,他身上的圖騰又作何解釋?
“平白無故多出個女兒,將軍府能容下她?”
“周老將軍隻周離顧一個獨子,他的夫人生了兩個孩子,大兒子十年前在延城戰死,隻剩下週平一根獨苗,孫輩更是隻有周城和周戍兄弟兩,多出個女兒,他樂意著呢。”
“那便好。”
說起戰死,趙令徽又想起了趙明軒,他戰死時不過二十五歲。
“京中的情況我如今也不甚瞭解,入了京周離顧會派人與你細說。”清晏說話間自衣領中拉出那枚玉佩,取下來遞給趙令徽,“入京後,你去城南綢緞莊,將這枚玉佩交給掌櫃,和他說你要見周離顧,自然會有人前來見你。”
上次見這枚玉佩隻是匆匆一瞥,看見了上麵“融姬”兩個小字,此時拿在手裏雖在黑暗中也看不真切,卻能依稀辨認,玉佩背麵是兩個小字,正麵則是一個圖騰,和清晏身上的一模一樣。
玉佩兩麵光滑,觸手升溫。
“這玉佩……?”
“普天下認得這枚玉佩的隻有我和周離顧,保管好,沒有這麼玉佩,你說什麼周離顧都不會信。”
“好。”趙令徽將玉佩戴在脖子上,收進衣服貼身保管。
玉佩還是溫熱的,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捂著胸口忍住那股異樣,趙令徽想了想又問:“玉佩的主人,叫融姬?”
“嗯,我的母親。”
原來這是他母親的物件,難怪初見這枚玉佩時他如此珍視,一直戴在身上。
大齊史書上從未出現融姬這兩個字,她可能隻是個平民,或者是北夷人,所以不能被載入大齊史書。
從夢中點點滴滴,再結合清晏平日舉手投足中自帶的氣質,他的父親說不定是朝中哪位皇親貴胄,一夜風流有了他這個私生子,所以他不得寵,時常受人欺負。
趙玉貞從火海中救了他,後又托周老將軍照拂,對於他來說,恐怕是啟明星一般的存在。
極致的依賴和信任,絲毫的風吹草動,都會滋生恨意。
“她一定是位極為美貌的女子。”趙令徽見他提到融姬時眼神瞬間落寞,想了半日纔想出一句安慰的話,“都說孩子長得像母親多一些。”
清晏悶聲輕笑,帶著幾分愉悅道:“你這是在誇我。”
“不需要誇,你長得確實好看,隻是……”
“隻是脾氣不好?”
趙令徽輕輕嗯一聲,“初見你時,我心中其實很怕你,隻是強裝鎮定罷了。後來發現隻要順著你的意,其實也沒那麼相處。若不是我長的實在像趙玉貞,你大概會對我和善些。”
清晏定睛看著她,眼中情緒複雜,“或許。”
若不是這張臉,那天晚上他或許就不是掐人脖子,而是有意識後便離開了。
冥冥之中,一切都是註定的。
“長相不是我能決定的。”趙令徽道:“但我不是她,她的罪責不該我來背。”
清晏聞言隻是笑笑,俯視著腳底下霧氣瀰漫的山穀,牛頭不對馬嘴道:“你說今日的月,還是昨日那輪嗎?”
“月亮自然是不變的。”
清晏隻是笑笑,沒再說話,轉身回了營地。
他重新回到樹上研究他的虎符,趙令徽進了馬車,看趙令頤睡得正香,溫柔摸了摸她鬢間的秀髮。
他恨也好,放不下也罷,隻要能保住趙令頤,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