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來,往事如鯁在喉,陳見素不敢宣之於口,不敢查,甚至不敢離齊京太近,怕被人認出連累周離顧一家。
心心念念這麼多年,此刻清晏就在麵前,陳見素又不敢問,怕他傷懷。
他不知經歷何種人事才重返人間,陳見素又怕他查出太多,復仇心切塑惡果。
“我不知從何說起。”陳見素道:“當年我和夫子奉命巡邊,至堯西不久夫子便收到密報,道聽雪院被抄,毓秀宮盡數入獄。我們快馬加鞭趕回齊京已是半月後的事,一切都晚了。”
清晏皺起眉,頓了片刻又問:“烽火營五千人被屠,謝聞對外是如何交代的?”
“隻給了監察司和刑部一道聖旨,道烽火營勾結北夷,其罪當誅。”說到此處,陳見素閉上眼,嘴唇不覺又開始顫抖,“我和夫子多方打聽想查清真相,卻屢屢受阻一無所獲。朝中眾人對烽火營避若蛇蠍,彷彿壓根不知此事。將士何時被處決,葬在何處,將軍你……和幾位副將的口供,這些通通查不到。”
清晏握筆的手指一緊,筆桿哢一聲斷在指尖,他眼神遊離片刻,換了桿筆道:“參與調查、公文核對等事宜的人有哪些?”
陳見素搖頭,苦澀道:“查不到,什麼也查不到。夫子奔走多日,被陛下召進了宮,回來後讓我不要再查此事,當做這世間從未有過將軍這個人。”
若是別人,還有背信棄義的嫌疑,可週離顧不會。
他奔走多日忽然放棄追查,隻可能是受了威脅,為了更多人的性命放棄追查真相。
“然後呢?”
“夫子說為了更多人的命,烽火營的事不能再查,讓我將其爛在肚子裏。”陳見素道:“我左思右想抑製不住內心的憤然,悄悄在暗處走訪,不待查到有用的資訊,二皇子找上門來,讓我投效其門下。我委婉拒絕,當晚夫子便得知此事,找了個由頭欲將我調任覲州。我隱約覺得此事或與二皇子有關,還欲再查,陛下匆匆下旨封二皇子為太子,定下了國本。”
“我勢單力薄,豈能撼動太子,後夫子又來找我,讓我辭官歸隱。我深知再查下去隻會害了夫子和鎮北軍,便辭官四處遊歷。”
果然如此,謝聞得封太子,周離顧倘若再查下去,死的就不止烽火營五千人了。
也多虧陳見素聽他的話,否則她也活不到這個歲數。
“也罷,好在你們懂明哲保身。”清晏嘆了口氣,又問他:“趙令徽呢,你怎會成了她的夫子。”
“說來也巧。”陳見素道:“七年前我閑逛至此,她在碼頭販賣珠花,我覺此人眉眼間神似趙家小姐,想到了將軍。”
陳見素見她神似趙玉貞,動了惻隱之心才收了徒。
“我並未見過趙家小姐年少時的樣子,起先隻是覺得神似,後漸漸發覺她長得越發像趙家小姐,又覺得這大抵是緣分,若趙家小姐轉世投胎,或許正也是她這個歲數。”
說到趙玉貞,清晏沉默良久,啞聲問:“趙家……是如何被抄家的?”
“和烽火營一樣,罪名是勾結北夷。”陳見素道:“據說證據確鑿,從府中搜出了往來密信,還有傳言說當年趙大公子戰死是因為同北夷分贓不均,是以戰功赫赫卻守不住婺城。”
史書上對趙家的記載寥寥幾筆沒有褒貶,這些閑言碎語恐怕是當年有人故意傳出的。
趙府被抄,還汙衊趙明軒做什麼?
“胡言亂語。”清晏冷哼一聲道:“為他們守了十年邊疆,到頭來還要受流言蜚語。”
“趙將軍當年為婺城鞠躬盡瘁直至戰死,趙家也是三朝元老,不想臨了名聲盡毀。”陳見素長嘆道,“可憐趙家小姐……”
清晏沒等她說完,恨得又捏碎了手中一桿筆,厲聲道:“她有何可惜!”
陳見素一震,不解道:“您與她……”
“日後不要提她。”清晏壓抑怒氣道:“烽火營五千性命、聽雪院、毓秀宮,所流每一滴血都同她脫不了乾係。”
他篤定的語氣讓陳見素不敢再提,畢竟她不清楚其中糾葛,若當年的事真與趙玉貞有關,再提下去隻能憑添痛楚。
“既如此……我便不再問。”陳見素道:“當年之事,屬下實在知之甚少,這些年每逢除夕,夫子都會讓人送東西來,順帶提醒我不要回京,恐怕還有人在暗中關注,無論將軍作何打算,切記小心。”
“我知曉。”清晏審視陳見素老態龍鐘的身體,將許多想說的話吞了回去,“六十年,你老了,當年的事不要放在心上,我有打算,你安心在這裏頤養天年。”
陳見素自問除了讀書心無謀略,且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有心無力反而添亂。
隻是她幫不上忙始終心中慚愧,落寞道:“我這些年日日苦等,想等夫子找到替烽火營翻案的機會,卻一直不見音訊。眼看時日無多得見將軍,又幫不上忙。”
“你教導趙令徽已是幫了我,否則我還需花時間精力培養她。”
說起趙令徽,陳見素垂眸躊躇片刻,心有不安開口道:“我本不想再提,將軍與趙家小姐有何恩怨我不清楚,明韞她……心性純良,十年來受盡苦楚,還望將軍多照看。”
對陳見素、周離顧他們,清晏很少說拒絕的話,更不會撒謊,可涉及趙令徽,清晏無法答應她的要求,也不想騙她,沉默須臾道:“她以後如何,全看她自己。”
陳見素微微嘆息,又行了禮,而後去院中尋趙令徽。
趙令徽坐在樹下,看屋裏燈火搖曳,陳見素久久不出來,從一開始心有不甘到擔憂,總算看到她出來急忙起身迎過去,“陳師。”
“嗯。”陳見素愁容不展抬手輕拍她的肩,“這些日子可受苦?”
趙令徽往屋裏看去,笑了笑道:“未曾。”
陳見素知她在說謊,卻也沒有多問,如看自己孩子一般看著她道:“他的謀劃我不便過問,他所做一切皆有原因。你若願意用心追隨他,日後定會得他庇護。若有朝一日,你……不願再追隨他,便回來,我能護你。”
“陳師,我能問你們是何關係嗎?”趙令徽思慮後道。
“恩人、朋友、下屬……”陳見素道:“我和他的關係千絲萬縷,時間到了他會告訴你。”
其中有許多不能言說的東西,趙令徽也不再問,點頭道;“我與他達成協議,自會助他成事,陳師放心。”
“回去罷。”陳見素深深看她一眼,眼中滿是心疼,“萬事小心,無論何時,以自己的性命為主。”
“多謝陳師。”
陳見素擺擺手回了屋,不久清晏從裏麵出來,抱著一摞書和一個錦盒。
“回去?”清晏將手上的東西遞給她,“這些書的內容會試時有用,抓緊時間熟讀。”
“我要去春尾樓。”趙令徽道。
“春尾樓。”清晏記得那似乎是花樓,“趙大小姐興緻不錯。”
趙令徽沒接他手上的東西,轉身快步離開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