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抬手掐滅佛龕上跳躍的油燈,望著指尖的黑灰和油漬,頓覺自己曾經信奉神佛十分可笑。
若真有鬼神,邪物挑釁到眼前也該顯靈纔是。
趙令徽進屋時恰見他對神像露出輕蔑的笑,不由深有同感。
這世間若真有鬼神,怎麼不顯靈?若沒有,那他是什麼東西。
香燈忽然熄滅,引得趙行簡看過來,正好看見趙令徽眼中疑惑。
“下人說你要來探望,我還當他們胡說。”趙行簡杵著下顎戲笑道:“不敢想,有朝一日你會來我屋中探病。”
“人生在世,想不到的事很多。”趙令徽上前在臥榻旁一個圓凳上坐下,定睛審視他青白的臉,“看你臉色不大好。”
“十幾年來皆是如此,無所謂好不好。”趙行簡儘力挺直脊背,讓自己看上去不那般孱弱,“趙令徽,看我這病弱的樣子,你心中暢快嗎?”
確實暢快,想到他或許一輩子都要這般活下去,心下說不出的暢快。
若是他連氣都不喘,那更暢快。
“彼此彼此,看我每日卑躬屈膝做臟活,被趙從毒打,你不也暢快非常。”
“那確實。”趙行簡肆意笑道:“趙家本不該是你姐妹的,讓你們有口飯吃已是仁慈。”
“是嗎?”趙令徽道:“我母親明媒正娶,十裡紅妝,溫家昌盛時替趙家物色下不少生意,趙家為何不能是我們的?”
趙行簡臉色驟變,隨即道:“溫辭不過是塊墊腳石,怎比得上兩情相悅?”
趙從和劉毓兩情相悅?
如今的趙從對劉毓呼來喝去動軸訓斥,若如此這般算得上兩情相悅,這世間情愛還真是涼薄。
趙令徽麵上依舊沉靜,無所謂道:“願你母親能替你守住趙家家業,也望你能等到那一日。”
趙行簡眼神陰沉盯著她,咬牙問:“桑鳶是你送到我房中的,桑鳩……窗子也是你?”
“你多慮了。”趙令徽道,“東廂防守森嚴,以我的能力做不到悄無聲息潛入。”
趙令徽雖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要帶著昏睡的兩個人越窗而入確實不易,趙行簡篤定是她,卻找不到證據。
劉毓和趙令容整日喊著府中有鬼,有時候趙行簡也不禁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在幫她。
桑鳶桑鳩、莫名其妙掛在趙令容門前的壯漢,屍體鎖在角樓又出現在迴廊……
劉毓同趙從多次提及要找個道士回來,可城中那兩個道士都是欺世盜名之輩,趙行簡沒同意,讓她再等等,先從人禍查起。
西苑每日大門緊閉,除了送飯,她們從不讓桑鳩進入,此事便一直擱置。
今日趙令徽忽然說要來探病,說話卻處處圓滑,情緒穩定一句有用的話都套不出來。
“你別得意,來日方長。”趙行簡道:“若是被我逮到證據,我一定弄死你。”
“是啊,來日方長,你先養好身子,否則如何方長。”
趙令徽歷來寡言少語,如今這副摸樣,真如趙令容所說,變了個人。
耳聞不如見麵,見了她,趙行簡可以確信,趙令徽忽然改變,一定有理由。
若不是有人撐腰,就是時候到了,她不需要再低眉順眼。
府中近來的怪事,定然同她脫不了乾係。
趙行簡沉默片刻,別有深意道:“趙令頤還未出嫁,你不要高興得太早。”
“快了,京城來回半月足矣。”趙令徽起身回頭看向角落的佛龕,“你要是怕,可以去說服趙從,放棄將明昭嫁去魏家。”
清晏對神像失去了興趣,正望著窗框上的符紙。
他用指尖摳著符紙邊緣輕而易舉將其揭下,由著它隨風飄落。
符紙晃悠悠飄向床邊落在趙令徽腳下,趙行簡身體微顫,曲指摳住被褥緊盯地上的符紙,眼中露出不易察覺的慌亂。
趙令徽彎腰撿起符紙擱在床頭的矮幾上,朝趙行簡道:“讓下人調些粘稠的漿糊,怎麼連張符紙也貼不穩。”
趙行簡不接話,趙令徽望了眼神像又道:“傳說鬼王驅鬼,可它本就是陰邪之物,招鬼還是驅邪無從定論。”
“無需你教!”趙行簡氣道。
趙令徽嘴角露出輕笑,轉身往外走。
還未到門口,小廝推門進來朝趙行簡行禮道:“公子,老爺喚趙令徽去前廳。”
……
趙令徽捏住顫抖的指尖,垂眸越過小廝出了門。
“耗子在暗洞中藏久了,終歸要闖禍的。”趙行簡壓抑怒氣拿起書,不再管她。
清晏往外走的腳步稍頓,沉著臉抬手將佛龕上的鬼王像揮落在地,忽然覺得這個趙行簡比趙從還噁心。
若不是留著有用,不如殺了算了。
趙行簡被神像落地的聲音驚得渾身一顫,書險些脫手。
神像是銅的,這一摔磕掉了眼珠處的鎏金,黑洞洞的眼仰望著屋頂,憑生出詭異感。
趙行簡閉了閉眼平復好心情,喚一旁的小廝道:“去叫周嬤嬤來。”
外麵仍飛著雨滴,紙傘靠在圓柱上,趙令徽出了門目不斜視往前走,全然忘了它的存在。
清晏看她腳步略顯淩亂,語氣中透著笑意提醒道:“傘。”
趙令徽短暫遲疑,繼續往前走,“雨停了。”
清晏沒再跟上去,繞過迴廊直接去了西廂,路過正廳時見劉毓還病殃殃倚在臥榻上喝葯。
西廂寂靜一片,不見趙令頤來過的蹤跡。
出了西廂,清晏繞至後院將花園和下人進出的巷子均探查過一遍,見沒人又慢悠悠往前院走,過了小花園透過拱門見下人絡繹不絕往府裡搬東西。
正廳坐了不少人,為首的是一位婦人和一位年輕公子。
趙令徽坐在婦人身旁正同她說話,主座上趙從強顏歡笑,眼珠恨不得在趙令徽身上盯個洞出來。
清晏沒進屋,站在屋簷下看綁著紅綢的箱子一個個抬進院中,忽然有些佩服趙令徽的心性。
為了這一刻,她能在趙家這些人渣手上隱忍十年,更險些騙過自己。
初見趙令徽,她雖害怕,內裡還算鎮定,讓清晏覺得這人至少聰明。
後府中傳言她是個草包,加上她讀書確實笨得可以,清晏幾乎信了她一無是處。
隻是一個多月朝夕相處,又從她身上發現一絲違和感。
除了讀書,她並不笨拙。
況且一個毫無心計的,如何能護自己和胞妹整整十年。
清晏耐下性子等,果不其然等到蝸牛慢吞吞探出了觸角。
趙令頤悄悄離開趙府,緊接著說親的便登門,趙令徽她時機算得何其精準。
聘禮擺滿半個院子,可見來人對趙令頤還算重視。
若隻是初登門,不會將聘禮也抬來,看來是早就說好的親事。
趙從一心送趙令頤去魏府,這門親事想來他不知情,應是溫辭說好的。
十年來趙令徽自己艱苦度日,卻教得趙令頤琴棋女工無一不通,還攢下一筆不小的嫁妝。
不出意外,她還讀過書。
隱忍、有心計,雖稍顯稚嫩,卻出乎意料。
如此之下,靠她同朝中那些渣滓周旋便無需費神了。
屋裏趙令徽有條不絮回答江妍的問題,心下卻緊張得不斷扣撓袖釦的布料。
清晏就在院中,以他的聰明,此刻應看透了一切,若這門親事不成,趙令頤絕無活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