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從同劉毓生的兒子自幼體弱,一月裡有半月在病中,十餘年來趙從遍尋名醫無果,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替。
月前門口來了個遊方道士,趙從空讀幾十年聖賢書,竟信了邪,將那道士恭請進門算了一卦。
道士好吃好喝兩日,給病秧子批了一卦,道他命犯先祖,恐不久矣。
趙從急不可耐奉上財帛,求道士消災解難,那道士隻道:“祖墳久無人祭,攜家中長女祭拜,可解百憂。”
清明將近,於是第二日,趙從將遺忘多年的長女趙令徽從柴房挖出,毒打一頓後讓她隨行,要她誠心去祭拜千裡外的祖先,替幼弟祈福。
趙令徽恨不得那黑心肝的弟弟早下黃泉,一路絞盡腦汁思慮如何攪黃這場祭祀,不想趙從這廝自己把祭祀攪混了。
被稱為趙家天才,光耀門楣的趙從,他壓根不知祖墳所在。
於是趙令徽隨手一指,帶他拜了八尊荒墳。
卻不想無心之失,竟惹來禍事。
八尊荒墳荊棘叢生,煢煢立在半山腰低窪處,陰氣逼人。
趙令徽跪在墳前祭灑,酒水衝散泥土,入眼是一塊陳舊的青石板,其上刻著繁瑣的符咒。
好奇之際,趙令徽用木棍撥開泥土露出符文全貌,無意間被木刺紮傷手,滴落的血液混著酒水一同融入符文,成了一個詭異的圖樣。
圖樣似桃花,被血染紅後很是妖冶,扭曲著要掙脫石板。
趙令徽不信鬼神,趙從又在一旁催促著去理墳,她便未曾多想。
下山時烏雲密佈,山間颳起風,嗚嗚的風聲夾雜著樹葉的響動,直讓人不寒而慄。
隻是自帛山回程平安走了大半個月,趙令徽已然忘了這不起眼的事,同下人擠在一輛馬車裏許久疲累不已,進屋便在躺椅上睡了過去。
這一睡,她便沉沉墜入夢中。
夢中八尊荒墳鬼氣森森,除泥土覆蓋的青石板和其上繁瑣的符文,墳邊多了個一襲黑衣,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喚趙令徽三個字,一字一頓,字字透著恨意,利劍一般紮在趙令徽身上。
噩夢驟醒,趙令徽神誌堪堪回籠,隻覺渾身僵硬無法動彈,卻能清晰察覺到喉嚨被一隻冰涼的手緊扼。
手指越見收緊,下一刻便能要她性命。
手的主人揹著黯淡月光,身體隱在黑暗中,她隻見一雙恨意凜然殺意漸濃的眼睛。
趙令徽無力掙紮,一牆之隔外打更的梆子敲了兩聲,院裏響起木門吱嘎推開的聲音。
開門聲讓趙令徽渾身一震,腿腳劇烈掙紮,喉間的五指也鬆了一瞬。
“阿姐。”趙令頤呼喚著自院中靠近,站在屋外問:“阿姐醒了,怎的不點燈,可是碰翻了東西?”
原來她的掙紮一直未曾間斷,甚至碰倒了一旁瘸腿的凳子,四肢僵硬不過是錯覺。
喉間的手指驟然鬆開,黑影直起身,漆黑的眼睛回眸望向門外。
趙令徽猛咳一聲,來不及再次咳喘換氣,急忙啞聲回答:“無礙,隻是睡迷糊了。”
“帛山路途遙遠,春寒料峭,阿姐仔細別病了,明昭去煮些薑湯。”屋外趙令頤垂下將要推門的手,轉身往廚房去。
趙令頤離開,黑影盯著門縫沉思片刻,摸黑行至桌前,拿起火折點亮燭台。
燭火亮起,趙令徽這纔看清眼前人。
和夢中一樣的長相,稜角分明,眼窩深邃,右邊耳垂上黑色的耳飾讓他越發不像大齊人士。
此時他眼中沒了剝皮抽筋的恨意,多了些疑惑。
他悠然折返,垂眸審視驚魂未定的少女,隨即俯身捏住她的下顎,“趙玉貞?”
語調極輕,如風吹鵝毛,卻依舊讓趙令徽渾身發涼生出懼意。
夢中他喚趙令徽,是恨、是怒,是疑惑,是經年積累的殺意。
此刻他喚趙玉貞,卻隻有疑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
他是人是鬼尚不可知,心思不明,趙令頤還在外麵,趙令徽隻得壓下懼意答道:“小女趙令徽,表字並非玉貞。”
聽到趙令徽三個字,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狠厲,手指移到她臉頰那顆棕色的痣上,“痣哪來的?”
“天生便有。”趙令徽道。
她話音方落,他便移開手指,放眼環視這間方寸大小,風雨不遮的屋子。
片刻後他對這間屋子失了趣,緩步行至桌前,伸手觸碰正在燃燒的燭焰,漫不經心問趙令徽:“如今何年何月?”
手掌在燭火上不見絲毫灼傷痕跡,趙令徽僅存的僥倖蕩然無存,坐直身體往躺椅後挪了挪,“熙和六十一年,四月十六。”
這雙手冰涼粗糙,趙令徽此刻回過神,頓感喉嚨處還糊著冰碴。
“熙和?”
因察覺不到疼痛,他皺眉將燒了半晌的手掌貼在桌子邊緣,漫不經心劃過。
桌子年久失修,木刺遍佈,尖銳的木刺在他手上留下一條黑色痕跡,很快恢復如常,不見一滴血滲出。
趙令徽見他盯著手掌愣神,便悄悄起身緩緩往門口挪。
離門口還有兩步,不想他忽然轉頭,眼神惡毒盯著趙令徽,“謝聞死了?”
趙令徽一頓,拔腿便跑。
門未及拉開,肩膀一重,趙令徽被推得撞在門上,那隻冰冷的手掐住她後頸的皮肉慢吞吞磨搓。
趙令徽歷來不信鬼神,因這世間人比鬼可怕。
隻是此時,不信也要信了。
不論鬼神之力,身後這人比她整整高出半個頭,肩寬腿長,黑色錦袍包裹下皆是勻稱的肌肉,一看便常年練武。
逃不脫,也打不過。
“去哪?”他湊到趙令徽耳邊,“怕我?”
“小女無意冒犯,還請高抬貴手。”趙令徽顫聲道。
“高抬貴手?”男人低聲輕笑,呼吸拂過趙令徽後頸,“我抬手時……隻殺人。”
趙令徽說不出話,身體僵硬,隻怕他會對外麵的趙令頤趕盡殺絕。
“離景平四十五年……過去多久了?”他忽然又問。
“景平四十七年崇慧帝駕崩,太子登基,改國號熙和。”趙令徽有問必答,隻盼他問完想問的就走。
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掐著趙令徽的肩膀轉身,再次緊盯她的臉。
目光自眉眼至嘴唇,又往上停在臉側的痣上,隨即他推開趙令徽穿門而出。
趙令徽怕嚇到趙令頤,急忙開門追出去,趙令頤恰好從廚房端著薑湯出來。
她目不斜視端著薑湯走到驚魂未定的趙令徽麵前,與男人擦肩而過,“阿姐夜裏看不清,千萬記得點燈。”
“好。”趙令徽餘光緊盯頓住腳步的男人,抬手將趙令頤拉至身後,用身體擋住。
“阿姐怎的了,快將薑湯喝了好好睡一宿,適才那幾聲咳得又急又重。”
男人遲疑片刻,回頭漠然看了一眼趙令頤,闊步彎腰穿過柴房低矮的院門,撣去肩上的灰塵消失在黑夜中。
趙令徽如蒙大赦,轉身接過趙令頤手中的薑湯把她往屋裏推,“夜深風寒,回去早些睡。”
“阿姐今日很是奇怪。”趙令頤不經意往門口瞥去,“可是這幾日有事發生?”
“不曾。”趙令徽道:“明日還要早起練琴,別耽誤了。”
趙令頤軟軟行了個禮,沒再多問,回房合上門,很快屋裏熄了燈。
劫後餘生,趙令徽抑製住顫抖的身體滑坐在樹下藤椅上,半晌冰冷的身體逐漸回暖,緩緩撥出口氣,失神望著院門。
那日在帛山,除了不小心將血滴在符咒上,並無其它事發生,怎會引來這麼個東西?
夢境現實尚且分不清,趙令徽唯一能確定的,他不是人,且心中抱有殺意。
趙玉貞……是誰?
好在這人如她所願離開,就當大夢一場。
烏雲越積越厚,又起了一陣風。
趙令徽被涼風喚回神誌,未及反應,一個黑漆漆的物體朝著院門砸來,咣一聲砸在門框上,震下好大一陣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