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入煙霞 第79章 塵封·維生之繭

洞口湧出的氣流帶著一種幹燥的、略帶金屬味的恒溫感，與外界死寂的冰冷截然不同。這微弱的氣流，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指引，也是唯一的希望微光。

莫七用尚且完好的左臂和膝蓋，如同受傷的野獸般，一寸寸地挪向洞口。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右臂軟軟垂著，骨骼錯位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失血過多的冰冷與虛弱。但他眼神中的狠厲與決絕未曾稍減，死死盯著那透出微光的洞口，彷彿那是生命的錨點。

上官枝筠的狀況更糟。每一次輕微的挪動，都讓她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彷彿隨時會徹底散架。她幾乎是用下巴和手肘在粗糙的砂石上蹭著前行，掌心很快就被磨破，火辣辣地疼，但這疼痛反而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靈狼被她用最後一點意識牽引著，蜷縮在她身邊，被她用身體半推半拖地帶著移動，它微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冰冷而斷續。

沐清塵落在最後，他傷勢雖重，但修為底子尚存一絲，勉強還能半爬半走。他一邊艱難移動，一邊警惕地回望黑暗中那個靜止的輪廓和熄滅的幽藍光點，生怕那東西突然改變“協議”。

短短兩三丈的距離，對於此時的三人而言，不亞於一場酷刑般的馬拉鬆。當他們終於陸續抵達洞口邊緣時，幾乎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向下望去，是一段斜向下的、同樣由某種暗啞金屬與粗糙岩石構成的狹窄甬道，深不見底。甬道內壁每隔一段距離，鑲嵌著一些早已黯淡無光、布滿灰塵的、鴿子蛋大小的晶石，可能是曾經的照明裝置，如今隻剩殘骸。隻有從深處湧上的那股微弱氣流，證明著下方並非完全死寂。

莫七率先探頭進去，側耳傾聽片刻，又用左手撿起一塊小石子丟下。石子滾落的聲音在甬道內回蕩，漸漸遠去，最終消失，沒有觸發任何異響。

“我先下。”他嘶啞道，不容置疑。他將上官枝筠和靈狼小心安置在洞口邊，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用左手和雙腳支撐，一點點將自己挪入甬道，向下滑去。黑暗中傳來他身體摩擦金屬內壁的沙沙聲，以及壓抑不住的悶哼。

片刻後，下方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到底了，暫時安全。下來小心，不高，但滑。”

沐清塵示意上官枝筠先下。上官枝筠咬緊牙關，先將昏迷的靈狼一點點推入洞口，讓它順著傾斜的甬道滑下，聽著下方傳來輕微的落地聲和莫七的接應聲後，她才用盡最後力氣，讓自己也滑了下去。

短暫的失重和摩擦後，她跌入一個相對柔軟的“地麵”——似乎是某種厚實的、富有彈性的墊狀物，接住了她。隨即，一股更加明顯、帶著淡淡馨香（類似某種幹燥植物與礦物混合）的溫暖氣流包裹了她。

沐清塵最後滑下，落地時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顯然也到了極限。

三人一狼，終於全部進入了這個所謂的“臨時收容單元”。

單元內部的光線，比外界甬道要稍亮一些。光源來自四周牆壁上鑲嵌的、幾排稀疏的、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微光的扁平晶板。光芒黯淡，但足以勉強視物。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約莫十丈見方、高約兩丈的封閉空間。牆壁、地麵、天花板都由一種暗銀灰色、非金非石的啞光材質構成，表麵有簡潔流暢的幾何紋路。空氣中彌漫著那股恒溫的、略帶馨香的氣流，濕度適中，讓人呼吸順暢不少。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那裏並排擺放著三個長約七尺、寬約三尺、高約兩尺的、同樣材質的長方形“箱體”。箱體表麵光滑，邊緣有細微的縫隙，似乎是某種艙室。每個艙室上方，都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緩慢旋轉的、散發著淡淡藍色光暈的立體符文陣列，光芒同樣黯淡。

而在房間的一角，還有一個較小的、類似操作檯或資訊麵板的結構，上麵有幾個黯淡的、刻著不明符文的按鈕和一塊巴掌大小、完全黑暗的晶板。

除此之外，房間內別無他物，幹淨得近乎冰冷。

“這就是……‘收容單元’？”沐清塵靠坐在牆邊，喘息著打量四周，眼中既有失望，也有一絲慶幸。失望於沒有顯而易見的療傷聖藥或傳承寶藏；慶幸於至少有個相對封閉、穩定、且有基礎維生係統（氣流、溫度、光線）的空間，這已經是絕境中的奢求。

莫七已經掙紮著爬到了其中一個“艙體”旁，仔細觀察。他試著用手推了推艙蓋，紋絲不動。又看了看上方旋轉的黯淡符文，眉頭緊鎖。

上官枝筠癱在柔軟的“地麵”上（她這才發現，整個地麵都覆蓋著一層富有彈性的緩衝材質），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了。但她依舊努力集中殘存的意識，去感應這個空間。

這裏的氣息……非常“幹淨”，也非常“空洞”。沒有“山月”的靈韻，沒有汙穢的侵蝕，也沒有外界那種衰亡的死寂。就像是一個被精心設計、但已被遺忘許久、僅靠最後一點能量維持著基本功能的……“盒子”。

那旋轉的藍色符文陣列，散發出極其微弱的、穩定的能量波動，似乎在維持著艙體內部的某種環境。她嚐試用“凝晶”去感應艙體內部，卻隻感到一片模糊的阻隔，顯然有遮蔽。

“能量儲備……嚴重不足……”那機械守衛的警告在她腦中回響。這些黯淡的燈光、緩慢旋轉的符文、恒溫的氣流，都在消耗著此地最後的能源。他們必須盡快利用這裏相對安全的環境，嚐試恢複，或者……找到更多的資訊。

“咳咳……”沐清塵再次咳血，臉色更加灰敗，“此地氣息中正平和，於穩定傷勢稍有裨益，但靈氣稀薄，難以助我等恢複根本。且……老夫體內‘蝕影’之力，仍在緩慢侵蝕……”

他看向中央那三個艙體，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那艙室……或許是古盟用於療傷或維持沉睡的裝置？隻是不知如何開啟，能量是否足夠支撐。”

莫七已經用左手在那操作檯般的結構上摸索、按壓。那些按鈕毫無反應，黑暗的晶板也依舊死寂。他嚐試注入微薄的內息，也如石沉大海。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心頭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要破滅時——

一直昏迷在旁、氣息微弱到極點的靈狼，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它額間那枚早已黯淡的月牙紋路，竟再次極其微弱地、如同風中殘燭最後搖曳般，閃爍了一下幾乎看不見的銀白微光！

而與此同時，上官枝筠懷中那枚徹底沉寂的“定魂鈴”，鈴身內部，似乎也同步傳來了一絲……極其極其微弱的、如同共鳴般的“暖意”？

這一次，不僅上官枝筠感覺到了，連靠近操作檯的莫七，也猛地回頭！他似乎感覺到了空氣中某種極其細微的能量波動變化！

嗡……

房間中央，三個艙體上方那緩慢旋轉的黯淡藍色符文陣列，幾乎在靈狼和“定魂鈴”產生微弱反應的同一時間，齊齊加快了一絲旋轉速度！發出的藍色光暈也略微明亮了少許！

緊接著，三個艙體中，最靠近靈狼的那個艙體，其光滑的表麵，突然從內部透出了一片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暈！光暈迅速勾勒出艙蓋的輪廓，然後，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塵封已久的門戶被喚醒的“嗤”聲，艙蓋，竟然緩緩地、無聲地向一側滑開了！

一股比房間內更加濃鬱、更加精純、帶著清涼生機感的乳白色霧氣，從開啟的艙室內部嫋嫋升起！

艙室內部，並非空無一物。

裏麵鋪設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彷彿凝膠般柔軟而有彈性的墊材，墊材中似乎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緩緩流動。艙室內部空間不大，剛好能容納一人躺臥。

而此刻，艙室內壁正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些光芒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匯聚向艙室中心，形成一團溫暖而穩定的光暈。更令人驚訝的是，艙室內部的能量濃度，明顯高於外界，那乳白色的霧氣，似乎本身就是一種溫和的、具有療愈效果的靈質！

這艙室，竟然真的是一種療傷或維生裝置！而且，它似乎對靈狼（或者其月華血脈）和“定魂鈴”的微弱共鳴產生了反應，自動開啟了！

“快！將靈狼放進去！”沐清塵激動道，聲音都顫抖起來。

莫七立刻行動，他小心翼翼地將癱軟的靈狼抱起，放入那個開啟的艙室中。靈狼的身體接觸到那凝膠墊材時，墊材表麵微微下陷，將其溫柔包裹。艙室內壁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些，更多的乳白色霧氣生成，緩緩籠罩靈狼全身。

幾乎在靈狼完全躺入的瞬間，艙蓋便無聲地重新合攏，隻留下上方那個藍色符文陣列旋轉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光芒穩定下來，維持著艙內的環境。

緊接著，第二個艙體，在上官枝筠還沒反應過來時，其表麵也亮起了乳白色光暈，艙蓋滑開！

這個艙室，似乎是針對她的？因為“定魂鈴”的共鳴？

“枝筠姑娘，快！”沐清塵催促道，“此艙或許能助你穩定傷勢，吊住性命！”

上官枝筠看著那敞開的、散發著誘人生機霧氣的艙室，心中卻掠過一絲遲疑。這裝置顯然需要能量驅動，能量儲備本就嚴重不足，她和靈狼各自占用一個，消耗更大。而且，這自動開啟的機製，是否完全可靠？

但身體的劇痛和意識的模糊容不得她多想。在沐清塵和莫七的目光催促下，她隻能掙紮著，一點點挪向第二個艙室。

當她接觸到那凝膠墊材時，一股溫和的、帶著安撫力量的能量立刻包裹了她，讓她幾乎要舒服地呻吟出來。身體彷彿被托在雲端，沉重的痛楚似乎都減輕了一絲。艙蓋在她完全進入後合攏，乳白色的霧氣將她籠罩，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在艙蓋合攏前的最後一瞥，她看到沐清塵對她露出一個鼓勵而虛弱的笑容，然後，第三個艙體，也緩緩亮起了光芒，艙蓋開啟，對準了沐清塵。

看來，這三個艙體，似乎是預設給“符合特征”的避難者使用的。那機械守衛，真的隻是執行著古老的“收容”程式。

隨著第三個艙蓋合攏，房間內隻剩下莫七一人還站在外麵。三個艙體上的藍色符文陣列都在穩定旋轉，散發著幽幽藍光，維持著內部的維生環境。房間頂部的乳白色照明晶板，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絲。

莫七站在原地，看著三個緊閉的艙室，眉頭緊鎖。他沒有被分配艙室。是因為他不符合“月華靈脈”、“山盟印記”或“天韻金鑰”的任何特征？還是因為……艙室隻有三個？

他走到那個操作檯前，再次嚐試。這一次，當他將手掌按在那塊黑暗的晶板上時，晶板內部，竟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浮現出幾行斷斷續續的、扭曲的、如同故障般的古老字元投影！

莫七不認得這些字，但他死死盯著。字元很快消失，晶板重歸黑暗。

他沉默地走到牆邊，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撕下身上最後一點還算幹淨的布條，開始處理自己右臂和身上其他傷口。沒有藥，沒有靈力，隻能依靠最原始的止血和固定。他動作麻利，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臉色在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孤狼，警惕地掃視著整個房間，尤其是那個操作檯和三個安靜的艙體。

艙室內部的上官枝筠，意識在乳白色霧氣的包裹下，逐漸沉入一種半昏迷的安寧狀態。她能感覺到，霧氣中蘊含著極其溫和的能量，正在緩緩滲入她的麵板，滋潤著幹涸的經脈，撫慰著受損的內髒，甚至連眉心那灼痛的空洞，似乎也得到了一絲清涼的緩解。雖然遠遠談不上治療，但這股溫和的維生能量，確實在吊住她的性命，阻止傷勢進一步惡化。

她不知道這能量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外麵的莫七和沐清塵情況如何，更不知道靈狼能否在這維生艙中緩過來。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艙體符文旋轉的微不可聞的嗡鳴，以及通風係統持續送氣的微弱嘶嘶聲。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上官枝筠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安寧的黑暗時——

她所在的艙室內部，那乳白色的霧氣，忽然毫無征兆地……波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帶著急切與警告意味的“意念流”，竟然穿透了艙室的遮蔽，直接侵入了她半沉睡的意識！

那意念流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似乎……源自這維生艙本身？或者說，是這維生艙連線著的、某個更深層的控製係統？

“警告……能量核心……衰竭加速……預計維持時間……縮短……”

“檢測到……收容單元……外部屏障……正在……遭受……不明……低頻……衝擊……”

“衝擊源……分析……特征匹配度……7.3%……與……資料庫殘片……‘蝕淵衍生物’……疑似相關……”

“啟動……次級……防禦協議……能量分流……維生係統……功率……下調至……40%……”

意念流到此中斷。

而上官枝筠立刻感覺到，艙內原本溫和穩定的乳白色霧氣，驟然變得稀薄了許多！滲入身體的維生能量也大幅減弱！同時，艙體外傳來一陣極其低沉、幾乎難以察覺的、彷彿整個金屬房間都在微微震顫的“嗡”聲！

外部……有東西在衝擊這個收容單元？而且，特征疑似“蝕淵衍生物”？是“樞星院”追來了？還是這殘破秘境裏，本來就存在著被“蝕淵”力量汙染的東西？

能量核心衰竭加速！維生係統功率下調！

剛剛獲得的一點喘息之機，眼看就要被更緊迫的危機打破！

而沐清塵和靈狼所在的艙室，內部的霧氣似乎也同樣變得稀薄了！

就在這時，一直靠著牆壁閉目調息的莫七，猛地睜開了眼睛！他顯然也感覺到了那輕微的震動和能量變化，目光瞬間鎖定了房間中央那三個光芒開始明暗不定的艙體，以及那個再次閃爍起扭曲故障字元的操作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