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入煙霞 第39章 黑骨交易

“鬼市”的巷道在莫七腳下延伸，如同盤根錯節的血管，輸送著汙濁與秘密。離開“三陰巷”那令人窒息的陰冷，周遭的混亂與喧囂反而顯得“親切”了幾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一邊警惕著可能來自“血錢幫”或那邪術士老者的追捕，一邊加快腳步，朝著“黑骨坊”的方向折返。

懷中的“斷龍脊”沉甸甸地貼著胸口，冰冷而堅實，是此行最重要的收獲，也是壓在心頭的巨石——尚未真正到手。那塊“辰字令”和詭異的“嬰母印”則像兩塊燒紅的炭，提醒著他剛剛窺探到的、與“蝕影”和“觀星閣”直接相關的危險秘密。

天色在“鬼市”上空難以分辨，但根據體感和巷道間人流的變化，莫七判斷外界已近黃昏。距離他與黑骨約定的“明日此時”，還有充裕的時間，但他必須盡快了結此間事，才能趕往下一個目標——“雷竹澗”或“攬月台”。時間，正在一點一滴地吞噬著上官枝筠和阿無的生命。

他繞了幾條遠路，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最終回到了那條掛著兩串黑色骷髏風鈴、門扉緊閉的石屋前。風鈴在傍晚漸起的微風中輕輕晃動，依舊無聲，卻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森然。

莫七上前，抬手叩門。這一次，叩擊聲剛落，門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彷彿一直在等待。

門內，依舊是那點幽綠如鬼火的燭光，照亮櫃台後方黑袍籠罩的矮小身影。空氣中那股混合了骨質、礦物與奇異熏香的味道似乎更加濃烈了些，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新鮮的血腥氣？

莫七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側身進入，身後的門隨即關閉。

“東西帶回來了？”黑骨嘶啞的聲音響起，那雙死灰色的手交叉放在櫃台上，兜帽下的陰影彷彿正“注視”著莫七。

莫七沒有說話，隻是將那塊黑色令牌輕輕放回櫃台，然後，將從“三陰巷”棺材鋪老闆那裏聽來的話，原樣複述：“紅油又有了，比上次濃。東西……還在。”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鋪主還說，最近有‘觀星’的狗在附近轉悠過，眼睛不幹淨。”

他沒有提及自己下井、發現壁龕和神秘包裹的細節。在沒有弄清黑骨的真實意圖和立場前，保留一些資訊是必要的。

櫃台後的陰影似乎凝滯了一瞬。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紅油更濃了……東西還在……”黑骨低聲重複，嘶啞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但那股冰冷的奇異熏香氣味卻波動了一下，“觀星的狗……果然是他們……手腳伸得真長。”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消化這些資訊，又或者在權衡什麽。然後，他緩緩開口：“任務完成得不錯。雖然……比我預料的，多了點‘額外’的麻煩。”他意有所指，顯然已經知道了莫七在另一處“蝕影”作坊引發的騷動。“不過，看在你帶回了有用訊息，且沒死在那些‘紅皮狗’（指觀星閣？）手裏的份上，之前的約定依然有效。”

他伸手，從櫃台下取出一個小小的、散發著淡淡寒氣的玉盒，推到莫七麵前。“‘斷龍脊’的貨款兩清。這是你的。”

莫七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問：“關於‘蝕影’和‘觀星閣’……你知道多少？那些‘紅油’，還有井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黑骨發出一聲短促而難聽的輕笑，彷彿夜梟啼哭。“好奇心太重，在‘鬼市’活不長，小子。”

但他似乎並不吝於分享一些資訊，或許是因為莫七帶來的訊息確實有價值，也或許，他另有打算。

“觀星閣……”黑骨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一絲忌憚，“一群自詡窺探天機、實則鑽營陰暗、妄圖以‘星軌’束縛萬物的瘋子。他們追尋所謂‘星殞之息’、‘異共鳴體’，煉化‘寂滅餘韻’，甚至染指更古老禁忌的力量……‘蝕影’，就是他們鼓搗出來的、一種失敗的、或者說失控的‘副產品’。”

“它像是一種活著的‘汙染’，以特定的能量波動（尤其是與‘星’、‘寂滅’相關的精神創傷或能量紊亂）為食，能侵蝕物質與精神，緩慢擴散，並留下獨特的‘印記’。你看到的‘紅油’，就是它在某些介質（如水、特定礦物）中的顯現形態。至於那口井裏的‘東西’……”

黑骨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那口井，還有那個壁龕，年代比‘鬼市’本身還要古老。裏麵放著的，是早年間某位……嗯，算是‘正道’人物留下的鎮物，用來封鎖地脈中一處陰穢裂隙，防止某些古老邪氣外泄。‘蝕影’這玩意兒，不知怎的，似乎與那裂隙中泄露的某些氣息產生了共鳴，或者被吸引，開始在那裏聚集。觀星閣的人盯上那裏，恐怕是想研究，甚至……是想取走或破壞那鎮物。”

破壞鎮物？為了什麽？讓“蝕影”更順利地滋生？還是有更深層的圖謀？

“他們不怕‘蝕影’失控，反噬自身？”莫七皺眉。

“瘋子做事，誰說得準？”黑骨嗤笑，“或許他們自以為能控製，或許……他們追求的就是某種‘失控’後的狀態。‘觀星閣’內部派係複雜，行事詭秘，連我也隻能窺得皮毛。”

他看向莫七：“你招惹了他們，還拿了他們的令牌和‘嬰母印’（他果然知道！），現在已經是他們名單上的‘異物’了。‘辰字令’是低階執事的身份憑證，丟了雖麻煩，但可補辦。那‘嬰母印’……卻是他們某種特定儀式或實驗的關鍵媒介之一，你拿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莫七心中一沉。這麻煩果然比預想的更大。

“還有‘血錢幫’，”黑骨繼續潑冷水，“胡彪丟了‘斷龍脊’，又在你和‘黑骨坊’這裏吃了癟，正憋著火。他雖忌憚我，但對付你一個外來受傷的‘獨狼’，可不會手軟。恐怕現在，幫裏的眼線已經在到處找你了。”

前有狼，後有虎，自身還傷重疲敝。

莫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黑骨：“前輩告訴我這些，不隻是好心提醒吧？”

黑骨又笑了起來，聲音更加難聽：“聰明。我這個人，喜歡做交易，也喜歡……投資。”

“投資？”莫七不解。

“你身上的麻煩夠多，但……潛力似乎也不小。能從那邪術士手裏逃脫，能找到‘聽竹軒’（他果然也知道！），還帶著‘月狼’和‘寂音’傳人……有意思的組合。”黑骨慢悠悠地說，“我告訴你怎麽獲取‘清心竹實’和‘月華泉水’的具體資訊和相對安全的路徑，甚至可以給你一張簡略的西山秘徑圖。作為交換……”

他伸出一根尖長的手指：“第一，你從西山回來後，無論成敗，必須把你關於‘觀星閣’和‘蝕影’的所有新發現，詳細告訴我。第二，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以後有能力，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幫我‘留意’一下觀星閣在‘鬼市’及周邊的幾個隱秘據點的動向。當然，不強求，隻是‘留意’。”

這個條件聽起來並不苛刻，甚至有些……寬鬆？但莫七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黑骨這種人的午餐。

“為什麽幫我？”莫七直指核心。

“我說了，投資。”黑骨坦然道，“‘蝕影’擴散，觀星閣活動頻繁，這‘鬼市’的渾水越來越深。我雖然不怕，但也不想被莫名其妙卷進漩渦。你，和那個‘聆色譜’的丫頭，似乎正處在漩渦中心。幫你們一把，或許能提前看清些東西，或者……在關鍵時刻，多一個可能的選擇。更何況，讓你們欠我個人情，總比讓你們死在不知哪個角落，讓我前期投入打水漂要強。”

很現實的理由，反而讓莫七稍微安心了些。利益交換，比虛無縹緲的“善意”更可靠。

“好，我答應。”莫七不再猶豫。他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黑骨給出的資訊，對他至關重要。

“爽快。”黑骨似乎很滿意，他從櫃台下取出兩卷顏色泛黃、邊緣磨損的皮紙，以及一個小巧的皮質水囊（與之前裝藥湯的那個類似，但更精緻）。

“這張，”他攤開其中一張皮紙，上麵用簡陋但清晰的線條勾勒出西山部分割槽域的地形，幾個關鍵點被標注出來，“標出了‘雷竹澗’的大致方位、可能遭遇‘雷猿’的區域、以及幾條相對隱蔽的進入路徑。雷竹喜陰，但百年雷擊竹卻生長在山澗向陽的陡峭岩縫中，周圍常有‘電光藤’纏繞，是雷猿的食物之一。雷猿性情暴烈，群居，對雷電之力敏感，討厭強烈的異味和特定的高頻聲音。‘清心竹實’在竹節頂端，呈淡金色，有雷紋，采摘時需用玉質或木質工具，避免直接接觸破壞其內蘊的雷霆生機。”

他又拿起那個皮質水囊：“這裏麵是‘引月露’，並非真正的月華泉水，但能在滿月之夜，於高處引導、匯聚月華，大幅提升獲取真正‘月華泉水’的成功率和品質。‘攬月台’位於西山主峰北側一處懸崖平台，地勢險峻，時有‘罡風’和‘月影妖蝠’出沒。此露滴在特定位置（皮紙上有點標注），可形成一個臨時的‘聚月陣’，持續約一個時辰。你必須在此時間內完成接取。”

他將皮紙和引月露水囊推給莫七，又補充道：“‘斷龍脊’你已得手。至於‘無根水’……線索確實可能與‘無染之地’有關。‘無染之地’並非固定地點，而是一種‘狀態’或‘領域’，傳說在人心最純淨無垢、或天地某種極致平衡的瞬間，於絕靈之處顯化。西山深處，或許有符合條件的地方，但我沒有確切資訊。或許……你可以留意與‘色彩’、‘聲音’完全無關，卻又充滿極致‘空白’或‘死寂’感覺的區域。”

這些資訊，無疑大大節省了莫七盲目摸索的時間和風險。

“多謝前輩。”莫七真心實意地抱拳。

“先別急著謝。”黑骨擺擺手，“記住，你隻有七天。不，現在可能隻剩六天多了。西山深處比你想象的更危險，除了標注的，還有無數未知。而且，觀星閣和血錢幫的人，很可能也會出現在那些區域。胡彪不會放棄‘斷龍脊’，而觀星閣……他們對‘雷擊竹’、‘月華泉’這類蘊含特殊能量的東西，向來也有興趣。”

壓力絲毫未減。

莫七將皮紙、水囊、玉盒（內裝斷龍脊）一一收好，貼身藏妥。他準備離開了，時間緊迫。

“等等。”黑骨又叫住他，從懷裏摸出一個拇指大小、黑黝黝不起眼的骨哨，扔給莫七，“這個給你。如果……你在西山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或者發現什麽與‘蝕影’、觀星閣密切相關的、極其重要的東西，吹響它。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朋友’出現。當然，也可能引來別的麻煩。慎用。”

又是“或許”，又是“慎用”。黑骨的東西，總是伴隨著不確定。

莫七接過骨哨，入手冰涼沉重，看不出材質。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

這一次，黑骨沒有再叫住他。

走出“黑骨坊”，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鬼市”進入了它最活躍也最危險的時段。各色燈火亮起，將巷道映照得光怪陸離，人影幢幢，喧囂中夾雜著更多不加掩飾的**與惡意。

莫七拉緊兜帽，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遊魚般匯入人流。他需要先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仔細研究黑骨給的皮紙，規劃路線，並處理一下背上的傷口（竹髓生肌散效果雖好，但之前逃亡又崩裂了）。然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悄離開“鬼市”，潛入西山。

他記得地圖上標注的，“廢窯區”附近有一條相對隱蔽、通往西山外圍的小徑。那裏人跡罕至，且靠近“聽竹軒”入口（雖然已封），或許可以作為臨時的藏身和出發地點。

他避開主道，再次穿梭於複雜肮髒的巷道中。夜晚的“鬼市”危機四伏，他必須加倍小心。

就在他穿過一條兩側布滿低矮窩棚、地上汙水橫流的小巷時，前方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和……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女聲！

是鈴兒！那個抱著生病孩子的年輕母親！

莫七腳步一頓，閃身躲進一個窩棚的陰影裏，凝神望去。

隻見巷子拐角處，幾個流裏流氣、並非“血錢幫”裝束的地痞，正圍著瑟瑟發抖的鈴兒。她懷中的孩子似乎已經醒了，正發出微弱的哭泣。

“小娘子，白天跑得挺快嘛！欠‘蛇爺’的藥錢，什麽時候還啊？”一個尖嘴猴腮的混混淫笑著，伸手去摸鈴兒的臉。

“我……我有錢！我還！”鈴兒慌忙從懷裏掏出莫七給她的那個小錢袋（黑骨給傷者的那份），“都給你們！求求你們，放我們走吧！”

混混一把搶過錢袋，掂了掂，臉色卻更加難看：“就這點？連利息都不夠！看來，得用別的法子抵債了……”他目光淫邪地掃視著鈴兒單薄的身軀。

另外幾個混混也獰笑著圍了上來。

鈴兒絕望地抱緊孩子，後退，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淚水湧出。

莫七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他不想多管閑事，尤其是在自身難保、時間緊迫的情況下。但鈴兒手中的錢袋，是他給的，某種意義上，是他將麻煩帶給了這個苦命的女人和孩子。而且，那些混混……

他目光銳利起來。其中一個混混的脖頸側麵，隱約有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如同扭曲血管般的印記！那印記……與他在“蝕影”作坊石池邊看到的符號，有幾分神似！雖然極淡，但絕非普通紋身！

這些混混，難道也與“蝕影”或觀星閣有牽扯？還是偶然？

就在他猶豫是否出手、如何出手才能最快解決且不暴露自身時，巷子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以及一聲粗魯的喝問：

“幹什麽呢！都滾開！‘血錢幫’辦事，閑雜人等迴避！”

隻見七八個臂纏“血錢”刺青、手持刀棍的彪悍漢子，在一個小頭目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為首的小頭目，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巷子，尤其在看到那幾個混混時，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不耐煩。

那幾個混混顯然認識“血錢幫”的人，也深知其凶悍，臉色一變，連忙點頭哈腰地退開，連錢袋都顧不上拿，一溜煙跑了。

鈴兒驚魂未定，抱著孩子，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血錢幫”眾人。

那小頭目卻看都沒看鈴兒一眼，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銳利地掃過巷子裏的每一個陰影，每一個窩棚的縫隙，最後，竟然……緩緩地，定格在了莫七藏身的那個窩棚陰影方向！

他的鼻子微微抽動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逐漸凝聚的冷光。

“仔細搜搜這條巷子！”小頭目沉聲下令，“三爺說了，那小子身上有傷，血腥味和藥味混合，還有股子……說不清的‘冷’氣兒！都給我把眼睛放亮點！”

“血錢幫”的人立刻散開，開始粗暴地踹開附近窩棚破舊的門板，或翻檢垃圾堆。

莫七的心猛地一沉！對方竟然能憑借血腥味和藥味，追蹤到這裏！而且，他似乎還感知到了“寂音凝晶”殘留的、或者自己身上“聽竹符”也無法完全掩蓋的某種特殊氣息？

糟糕！藏身處暴露在即！

他緩緩握緊了腰間的手斧，身體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

是趁對方還未完全合圍，強行突圍？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另一頭，那個因為“血錢幫”出現而暫時無人注意的、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鈴兒身上。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閃過。

就在兩個“血錢幫”嘍囉罵罵咧咧地朝著莫七藏身的窩棚走來，準備一腳踹開那搖搖欲墜的破木板門時——

“嗚哇——！！！”

一聲嘹亮到刺耳、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恐懼的嬰兒啼哭，驟然從巷子另一頭響起！是鈴兒懷中的孩子！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掐了一下，哭聲淒厲得不像人聲，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迴音！

這哭聲太過突然和淒厲，瞬間吸引了巷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連那個正準備搜查莫七藏身處的小頭目，都猛地轉頭望去！

隻見鈴兒懷中的孩子，不知何時，臉上、手上那些原本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暗紅細線，此刻如同被啟用的血管般，驟然變得清晰、凸起，顏色也加深為刺目的猩紅！孩子全身痙攣，哭聲越來越尖利，小小的身體裏，似乎有暗紅色的光芒透體而出！

“蝕影”發作了！而且是在這種時候，以如此劇烈的方式！

鈴兒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孩子癱軟在地，隻會無助地哭喊。

那幾個“血錢幫”的嘍囉也被這詭異景象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他們顯然也聽說過一些關於“不幹淨東西”的傳聞。

就是現在！

窩棚陰影中，莫七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驟然暴起！他沒有衝向巷口，也沒有攻擊近在咫尺的嘍囉，而是朝著與鈴兒相反的方向——巷子深處、堆滿各種廢棄物和建築垃圾、看似死路的盡頭——猛衝而去！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且毫無征兆！等那個小頭目反應過來，厲聲喝道“抓住他！”時，莫七已經衝出了七八丈遠，即將抵達那堆高高的廢棄物前！

“追！”小頭目又驚又怒，再也顧不上那詭異啼哭的孩子，帶著手下就追！

莫七衝到廢棄物前，手腳並用，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這堆垃圾後麵，是另一片更低矮、更混亂的窩棚區，地形複雜，是他之前研究地圖時記下的、可能脫身的路徑之一！

他剛爬上垃圾堆頂端，身後就傳來了嘍囉們追上來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他回頭瞥了一眼，隻見那小頭目眼中凶光閃爍，竟然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符籙似的東西，口中念念有詞，就要激發！

不能讓他用出來！

莫七眼中厲色一閃，反手從懷中摸出黑骨給的那個骨哨，毫不猶豫地，塞進口中，用盡全力——吹響！

“噓——！”

沒有預想中尖銳刺耳的聲音。骨哨發出的，是一種極其低沉、彷彿來自地底深淵、又似無數細碎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心悸的怪異嘯音！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彷彿能穿透肉體，直抵靈魂，讓聽到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心悸和……淡淡的恐懼！

那小頭目手中的符籙光芒剛剛亮起，就被這詭異的骨哨聲幹擾，波動了一下，竟然沒有立刻激發成功！他臉色一變，眼中首次露出了驚駭之色——這骨哨聲，他似乎在幫中某個隱秘卷宗裏聽說過描述？！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骨哨聲響起，巷子兩側那些低矮的、原本死寂的窩棚陰影裏，忽然響起了“窸窸窣窣”、“吱吱嘎嘎”的、彷彿無數細小生物在爬行、在咀嚼、在摩擦的聲響！緊接著，一些黑乎乎、形狀扭曲怪異的、如同放大了數十倍的畸變鼠類或蟲豸般的影子，從陰影中、從垃圾堆裏、從牆壁裂縫中，悄然探出了頭顱或肢體，閃爍著點點暗紅色的、貪婪而瘋狂的幽光，齊齊“望”向了巷子中這些鮮活的血肉氣息！

這些是……生存在“鬼市”最底層陰影裏的、受到各種汙染和邪氣影響而變異的……“穢物”！它們被骨哨聲喚醒了！

“該死！是‘喚穢哨’！快撤！”小頭目終於認出了這東西，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追莫七，帶著手下連滾爬爬地朝著來路逃竄！

而那些被喚醒的“穢物”，發出興奮的嘶鳴，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向了巷中的“血錢幫”眾人，也湧向了……那個還在發出淒厲啼哭、身上暗紅光芒閃爍的嬰孩，以及癱軟在地的鈴兒！

莫七站在垃圾堆頂端，看著下方瞬間陷入混亂和恐怖的巷道，心中一沉。他吹響骨哨是為了脫身，卻沒想到會引發如此劇烈的後果，更將鈴兒母子置於險地！

黑骨說的“意想不到的朋友”，就是這些怪物？還是……另有其人？

他咬了咬牙，正準備冒險下去救人——

突然，一道青灰色的、快如鬼魅的身影，如同憑空出現般，落在了鈴兒母子身前！

那人影抬手一揮，一股無形的、帶著淡淡竹葉清香的勁風拂過，那些撲向鈴兒母子的“穢物”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牆壁，發出痛苦的嘶鳴，紛紛倒捲回去！

緊接著，那人影袖中飛出一道淡青色的繩索，捲起鈴兒和她的孩子，身形再閃，已然躍上了旁邊的棚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鬼市”錯綜複雜的建築陰影之中，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莫七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樣貌，隻隱約覺得那青灰色的身影和那竹葉清香，似乎有點……熟悉？

是“聽竹軒”的人？還是……

他來不及細想，下方的“穢物”潮水在失去首要目標（血錢幫眾已逃遠）後，開始漫無目的地湧動、嘶咬，有些甚至朝著他所在的垃圾堆爬來！

此地絕不能留！

莫七最後看了一眼那青灰色身影消失的方向，不再猶豫，轉身跳下垃圾堆另一側，朝著“廢窯區”的方向，全力狂奔而去。

骨哨的餘音似乎還在巷道中低迴，混雜著“穢物”的嘶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鬼市”夜晚的、更加瘋狂喧囂的聲浪。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混亂，似乎才剛剛被這聲骨哨……悄然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