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梔阜站在虛空中,看著那個背影。
很熟悉。
熟悉得像看了三千年。
可又很陌生。
陌生得像——
像從未真正見過。
那個背影穿著素衣,長發垂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像是在等。
像是在等一個——
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曲梔阜想開口。
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發不出聲音。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枚月白色的、像一滴淚凝成的東西,還在。
裏麵的字,還在。
「別回頭。」
別回頭?
可她沒有回頭。
她隻是向前看。
向前看,就看見了這個背影。
那——
是誰?
楚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遠,很模糊。
“梔阜……你怎麽……了?”
她想回頭。
可那個字,忽然亮了。
「別回頭。」
她的手,被什麽握住了。
不是楚逸。
是一隻很小的手。
涼涼的。
軟軟的。
像——
像歸的手。
她低下頭。
沒有人。
隻有那隻手的感覺,還在。
很真實。
真實得像——
像歸還在。
那個背影,忽然動了。
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從不知何處落下,落在那張臉上。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是媧。
又不完全是媧。
一樣的眉眼。
一樣的輪廓。
一樣的——
看著她的那種眼神。
可那雙眼睛裏,有一樣她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三千年的等待。
不是終於等到的釋然。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藏了比三千年更久的……什麽。
那個人開口。
聲音與媧一模一樣。
也與她自己一模一樣。
“你來了。”她說。
曲梔阜看著她。
“你是誰?”
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與媧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也與她自己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我?”她說。
“我是你。”
“也不是你。”
“我是——”
她頓了頓。
“你一直沒有找到的那一份。”
曲梔阜怔住。
“什麽?”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三千年前,”她說,“你把自己分成三份。”
“歸,盼,影子。”
“可你忘了——”
“還有一份。”
“最小的一份。”
“藏得最深的一份。”
“藏在——”
她按著自己的心口。
“這裏。”
“藏了三千年。”
“等了三千年。”
“等你——”
她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終於肯來找我。”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聽著這些話。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連起來,卻像一場最深的夢。
“還有一份……”她的聲音有些澀,“我從來不知道。”
那個人點點頭。
“不知道是對的。”她說。
“因為這一份,是‘你自己’。”
“不是等誰的。”
“不是找誰的。”
“隻是——”
她頓了頓。
“你自己。”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那你……”她輕聲問,“為什麽現在纔出現?”
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因為,”她說,“你終於完整了。”
“歸,盼,影子,都回來了。”
“你有了她們。”
“有了媧。”
“有了楚逸。”
“有了——”
她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所有該有的。”
“隻剩下——”
“你自己。”
曲梔阜怔住。
她自己?
她不一直是她自己嗎?
那個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她伸出手。
指著曲梔阜的心口。
“那裏,”她說,“有歸,有盼,有影子。”
“有她們所有的記憶。”
“有她們所有的等待。”
“有她們所有的——”
“愛。”
“可是——”
她頓了頓。
“你把自己的那份,放在哪裏了?”
曲梔阜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七色的光在跳動。
歸的金色。
盼的銀色。
影子的無色。
媧的月白。
楚逸的暖。
所有人的光,都在。
可屬於她自己的那一道——
在哪裏?
她找了很久。
找不到。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找不到,對嗎?”她說。
“因為——”
“你自己的那份,一直在這裏。”
她指著自己。
“在我這裏。”
“等了你三千年。”
“等你——”
“終於想起,還有我。”
曲梔阜看著那個人。
看著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等到的……什麽。
她忽然想起歸和盼融入她心口時說的話。
「我們一直在。」
「在你心裏。」
「永遠。」
原來——
還有一個人。
一直在等她。
等了最久。
藏得最深。
從來不說。
從來——
不讓自己被找到。
因為她在等。
等一個最完整的自己。
等一個——
終於可以,連自己都不再忘記的自己。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她向那個人走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麵前。
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
涼得像三千年的孤獨。
可握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那麽涼了。
因為——
是自己的手。
是自己等了三千年、終於握住的——
自己。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你來了。”她說。
“完整的你。”
曲梔阜點點頭。
“來了。”
“帶你回家。”
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裏,有所有“她”的笑容。
歸的,盼的,影子的,媧的,自己的。
所有——
終於等到的。
她開始融化。
化作無數的光點。
月白色的。
很溫柔的月白色。
像——
像月光終於落在該落的地方。
那些光點,湧向曲梔阜。
湧進她的心口。
湧進那個一直空著的角落。
最後一點光融入的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輕得像——
像自己對自己說的那種輕。
「謝謝。」
「謝謝你來接我。」
「謝謝——」
「沒有忘記我。」
曲梔阜站在原地。
站在虛空中。
站在無數光點融入的地方。
她忽然覺得,自己完整了。
真正的完整了。
不是歸、盼、影子、媧、楚逸給她的那種完整。
是——
她自己給自己的。
那種完整。
她抬起頭。
虛空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麵鏡子。
巨大的鏡子。
鏡子裏,映著一個人。
是她自己。
又好像不是。
那雙眼睛裏,有歸的金色,有盼的銀色,有影子的無色,有媧的月白,有楚逸的暖。
還有——
一道她從未見過的光。
月白色的。
很溫柔的月白色。
像——
像終於完整的自己,應該有的那種光。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自己,也看著她。
然後,鏡子裏的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與她一模一樣。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走吧。」那個聲音說。
「該回去了。」
「他們——」
「都在等你。」
曲梔阜點點頭。
轉過身。
向虛空的盡頭走去。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因為——
不需要了。
所有的自己,都在心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