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殿下病危”六個字傳入染坊時,曲梔阜正將一枚新調的秋香色染樣浸入清水。
她的手頓了一頓。
隻有一瞬間。
然後她將染樣取出,掛在架子上,動作平穩如常。
夏竹站在門邊,臉色發白,聲音發顫:“姑娘……前廳來傳話的人說,信是睿王府宋管事親筆,八百裏加急送到江州驛館的。楚老爺請您快去前廳。”
曲梔阜沒有立刻動。
她看著那枚剛浸過水的秋香色染樣。布料吸飽了水分,顏色反而更深沉了些,邊緣慢慢洇出一點點極淡的、像陳年宣紙泛黃的那種暖調。
這顏色,是她按那捲慕容氏手劄中“青司譜”殘篇調的第一試。
慕容玄說,這是師傅最喜歡的顏色。
“師傅說,秋香色像一個人。”他在渡口登船前,曾這樣說過,“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回頭望時,看見故園炊煙的顏色。”
曲梔阜將那枚染樣從架上取下,疊好,收入袖中。
“走吧。”她說。
前廳燈火通明。
楚老爺坐在主位上,手裏握著一封信,麵色青白交加。幾位族老被連夜請來,或坐或立,個個神色凝重,像在商議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隻有一個人是坐著的。
不是楚老爺。
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年輕人。
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玄青色勁裝,風塵仆仆,顯然剛趕了很遠的路。他坐在客位最靠門邊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卻已鋒芒畢露的劍。
曲梔阜進門時,他站起身。
動作極快,極穩,像演練過千百遍。
“曲姑娘。”他拱手,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進石板裏,“在下蕭恪,睿王府護衛統領。奉殿下口諭,接姑娘入京。”
前廳裏靜了一瞬。
楚老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蕭恪的目光一掃,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目光很冷。
不是刻意的冷,是那種見慣了生死、習慣了服從、對一切與任務無關的人與事都漠不關心的冷。
隻有看向曲梔阜時,那目光裏纔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溫度。
是審視。
“殿下病危是真是假?”曲梔阜問。
蕭恪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是一枚玉佩。
月白色,巴掌大小,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飾。
隻有玉佩正中,以極細極細的銀線,嵌著一枚眼瞳。
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殿下說,”蕭恪的聲音依舊很平,“姑娘若問起病危是真是假,便以此物為證。”
“殿下還說——”
他頓了頓。
“他等的人,從來不止一個。”
“但今日要見的,隻有一個。”
曲梔阜接過玉佩。
觸手溫潤,不是玉的涼,是一種像被人握了很久、握出了體溫的那種……暖。
玉佩內部,隱隱約約,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她將玉佩舉到燈下。
光透進去的瞬間,她看見了。
不是幻象。
是一行字。
以極細極細的、像用針尖刻入玉髓深處的字跡——
「第七層,第七架,第七冊。」
「無色母液複原方。」
「等你來取。」
落款處,是一枚與信封上一模一樣的、以銀線點就的眼瞳。
有睛。
瞳心一點銀,像子夜時分懸於北天極處那顆從不移動的孤星。
曲梔阜握緊玉佩。
她抬起頭,看向蕭恪。
“何時啟程?”
“今夜。”
蕭恪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馬車已在府外等候。此行隻接姑娘一人,其餘人等——”
他的目光掠過楚老爺,掠過幾位族老,最後落在一旁屏風後那道看不清麵目的影子上。
“殿下說,楚公子若傷未愈,不必強送。”
屏風後沒有動靜。
曲梔阜卻知道,楚逸在那裏。
從她進前廳那刻起,他就站在那裏。
沒有說話,沒有現身,隻是靜靜聽著廳中每一句對話。
像一柄入鞘的劍。
守著,卻不驚擾。
曲梔阜回染坊收拾東西。
其實沒有什麽好收拾的。
那捲慕容氏手劄,那枚地圖殘片,那柄重灌好的純白團扇,那枚從月白信中滑落的“始源情核”,還有這枚剛接過的月白玉佩——六樣物件,早已收在一隻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裏,放在枕邊。
她等了七日。
從收到月白信那日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夜。
隻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夏竹紅著眼眶幫她係包袱,係了一遍又一遍,係得死緊,像隻要係得夠緊,姑娘就走不了似的。
“夏竹。”曲梔阜輕聲喚她。
夏竹抬起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撲簌簌落下來。
“姑娘……奴婢跟你去。”
“不行。”
“可是……”
“沒有可是。”曲梔阜握住她的手,“你留在江州,幫我做一件事。”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今日剛染的秋香色染樣,放進夏竹掌心。
“這顏色,是慕容氏青司譜殘篇的第一試。”
“我走後,你每日取出來看一看。”
“若它褪色了,便是尋常。”
“若它……”
她頓了頓。
“若它變深了,或者變亮了,或者——”
她看著夏竹的眼睛。
“或者開始自己‘動’了。”
“你立刻去城南碼頭,找一艘常年在第三棵柳樹下係泊的舊船。船上有個跛腳的老船工,你把這枚染樣給他看,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麽做。”
夏竹握著那枚染樣,手在發抖。
“姑娘……你還會回來嗎?”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隻是伸手,輕輕拂去夏竹臉上的淚。
然後背起包袱,推開門。
門外,月色如霜。
蕭恪立在院中,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見她出來,他微微側身,讓出通往垂花門的路。
“姑娘請。”
曲梔阜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她沒有回頭。
“他呢?”
蕭恪沉默了一息。
“楚公子在馬車上。”
“他說——”
“送姑娘到城門口。”
馬車很小。
小到兩個人並排坐著,膝頭幾乎要碰到一起。
楚逸靠在車壁上,肩上的傷讓他不能坐得太直,隻能微微側著身子。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道細細的銀痕。
曲梔阜坐在他對麵。
兩人之間隔著那枚從月白信中滑落的“始源情核”——她將它放在中間的小幾上,薄片在暗裏泛著極淡極淡的暗金色光,像一顆睡著的心跳。
馬車轔轔向前。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傷口還疼嗎?”她問。
“不疼。”
“騙人。”
楚逸笑了一聲,很輕。
“騙不過你。”
曲梔阜沒有接話。
馬車繼續向前。
過了許久,楚逸開口:“那封信——月白那封——你看懂了嗎?”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取出那枚月白玉佩,遞給他。
楚逸接過,對著月光看。
玉佩內部的字跡,在暗裏反而更清楚了。
「第七層,第七架,第七冊。」
「無色母液複原方。」
「等你來取。」
他看了很久。
然後還給她。
“這是她留給你的。”他說,“不是留給任何人的。”
曲梔阜將玉佩收回袖中。
“我知道。”
“那你去嗎?”
“去。”
楚逸沒有再問。
他隻是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睡著了。
曲梔阜看著他的側臉。
月光將那道銀痕從他臉上緩緩移開,移到車頂,移到角落,最後消失不見。
馬車停了。
“姑娘,城門口到了。”蕭恪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曲梔阜起身。
走到車門口時,她停住。
沒有回頭。
“楚逸。”
“嗯。”
“你方纔問我,月白信看懂了嗎。”
“嗯。”
“我看懂了。”
“看懂什麽?”
曲梔阜沉默了一息。
“看懂她等的不是我。”
“是有人替她來……看一眼。”
她頓了頓。
“那個人,是你。”
她沒有回頭。
所以她不知道,那一刻楚逸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裏,映著月光,映著她的背影,映著一種她從未見過、也永遠不會在這個時刻看見的——
像是終於被認出的、疲憊的、卻又無比溫柔的……釋然。
車門開啟。
夜風灌進來。
曲梔阜跳下馬車。
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曲梔阜。”
她停住。
“那匹‘待雨晴’——”
他的聲音從車裏傳來,隔著車簾,聽不出情緒。
“我等它幹。”
曲梔阜站在夜風裏。
城門樓上的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沒有回頭。
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走進城門洞,消失在夜色深處。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很久。
久到守城的老卒過來問了兩回,久到月影西斜,久到東方泛起第一線魚肚白。
車簾終於掀開。
楚逸跳下車。
肩上的傷讓他踉蹌了一步,扶住車轅才站穩。
他看著城門洞那頭已經空無一人的長街。
很久。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那匹“待雨晴”裁下的一角。
很小的一角,巴掌大小,邊角還帶著她親手寫的字——
「染者:曲梔阜」
「時:承平十七年九月廿一」
「注:此色名‘待雨晴’。」
他將那一角布料疊好,收入貼身的衣襟裏。
轉身。
朝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隻是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中央,對著那座她剛剛消失的城門洞,輕聲說了一句話。
很輕。
輕到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