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品訂單的帖子送進楚府時,江州城正落第一場秋雨。
曲梔阜站在染坊二樓的窗前,看著雨絲將院中那架新搭的曬布架淋得濕透。靛藍的粗布還掛在上頭,被雨水一澆,顏色反而更深沉了些,邊緣淌下的水珠也是藍的,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的煙雲。
她手裏握著一卷賬冊,指尖停在某一頁的數字上,已很久沒有翻動。
“姑娘。”夏竹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賬房那邊傳話了,說貢品訂單的首批定金已經入賬,足足三千兩。老爺高興得很,晚飯時要設宴,請姑娘一定賞光。”
曲梔阜沒回頭,目光仍落在雨中那匹濕透的靛藍布上。
“逸少爺呢?”
夏竹愣了一下:“逸少爺……被老爺叫去前廳議事了,說是要商榷秋冬季的供貨安排。”
“嗯。”
曲梔阜終於合上賬冊,轉過身來。她的麵色很平靜,眉眼間沒有夏竹預期中的歡喜,反而帶著一絲剛醒未醒般的沉凝。
“夏竹,那匹布掛在外麵幾天了?”
夏竹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靛藍那匹?今早才掛上去的,原是昨日新染的試樣,管事說顏色不夠勻淨,先晾著,等姑娘得閑了再處置。”
“不用處置。”曲梔阜說,“就照這個染法,染二十匹,十五日內交貨。”
“啊?”夏竹吃驚,“可管事說顏色不勻……”
“那不是不勻。”曲梔阜走下樓梯,經過夏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是雨滴落在未幹透的布料上,自然暈開的紋路。”
“每一滴雨,落下的角度、力道、時辰都不一樣。所以每一片暈染,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看向夏竹,語氣淡淡的,卻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件貨,楚逸會喜歡的。”
夏竹怔在原地,看著自家姑孃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她低頭看那匹在雨中靜靜暈染的靛藍布,忽然覺得,姑娘方纔說話時的神情,不像個十八歲的閨閣女子。
倒像閱盡千帆後,依然願意為一滴雨駐足的行路人。
楚逸從前廳回來時,已近酉時。
秋雨未歇,反而更密了些。他沒有撐傘,玄青色的披風浸得濕透,墨黑的發絲貼著臉側,襯得麵色愈發冷峻。
他徑直去了染坊。
這個時辰,工人們都已下工,染坊裏隻剩下幾盞昏黃的油燈,照著一排排靜默的染缸。缸中的染料沉澱了一日,表麵結出薄薄的色膜,在燈下泛著幽微的光。
曲梔阜坐在最裏側那口缸邊,手中捧著一隻粗陶碗,正用小竹片蘸著碗中的深褐色液體,在一方素絹上緩緩描畫。
她沒有抬頭。
“貢品訂單的定金三千兩,楚老爺今晚設宴慶賀。”楚逸站在門邊,聲音聽不出情緒,“你這個最大的功臣,卻躲在這裏染布。”
“那不是布。”
曲梔阜終於抬頭,將手中的素絹轉向他。
絹上畫著一枝殘荷。不是工筆細描,是用深淺不一的褐色隨意暈染,荷瓣邊緣已枯萎捲曲,卻仍倔強地撐著一縷未散的姿態。
“這是雨後的枯荷。”她說,“用蓮子殼煮的水,加了一點陳墨,顏色不夠鮮亮,卻很安靜。”
楚逸走近,低頭看那枝殘荷。
油燈火苗跳動,絹上的褐色光影也微微晃動,竟真有了幾分雨打枯荷的蕭索之意。
“你今晚去赴宴嗎。”他問。
“不去。”
曲梔阜將素絹放在一旁,取過另一隻陶碗,換了根幹淨的竹片,繼續調色。
“楚老爺要的不是我,是你嫡兄楚聞博新得的那批蜀錦貨源,以及你能否在秋貢前壓服江南幾家老字號的價格。我去,他們說話不方便。”
楚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容很短促,像燈焰被風吹得猛然一跳,旋即歸於平靜。
“你倒看得清楚。”
“我看得清楚,是因為我不在乎。”曲梔阜的竹片在碗中緩緩攪動,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楚老爺在意我,是因為我能為他賺錢。楚聞博忌憚我,是因為我礙了他的路。至於你——”
她頓了頓,竹片停下。
“你在意什麽,我還沒看明白。”
楚逸沒有回答。
染坊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簷角雨水滑落的滴答聲,能聽見隔壁染缸裏偶爾冒起的氣泡破裂聲,能聽見兩人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誰都不願率先戳破的沉默。
“那匹靛藍布。”他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讓夏竹傳話,說我會喜歡。”
“你會嗎。”
楚逸低頭,看著她碗中那汪深褐色的液體。液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油燈昏黃的光,也倒映著他自己模糊的臉。
“我會。”他說。
曲梔阜沒有抬頭,但她攪動竹片的動作,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晚飯時分的楚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曲梔阜沒有去。
她獨自在染坊用了一碗清粥,兩碟素菜,食不知味。夏竹陪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默默將涼了的茶換了一盞又一盞。
戌時三刻,前廳的喧鬧漸漸散去。
楚逸推門進來時,麵色比傍晚更冷,唇角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楚聞博今日在宴上發難。”他沒有寒暄,徑直走到曲梔阜對麵坐下,“當著族中幾位長輩的麵,說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日日拋頭露麵混跡染坊,有傷風化。又說你改良的那些染法,難保沒有夾帶曲家的私傳秘技,若有朝一日曲家來人追討,楚府恐落人口實。”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
“老爺沒有當場駁他。”
曲梔阜放下茶盞,神色平靜。
“你怎麽說。”
“我說,”楚逸的聲音不帶起伏,“姑娘所用的每一道工序,從配料、浸染到晾曬、固色,都有楚府賬房逐日記錄在案。若有任何一色是曲家舊法,我願以項上人頭作保。”
油燈芯忽然爆開一朵燈花,“劈啪”一聲脆響。
曲梔阜抬眼,第一次正正地望進楚逸眼底。
那裏沒有玩笑,沒有算計,沒有往日那層他慣常用來示人的、玩世不恭的鉛白色麵具。
隻有漆黑的、沉靜的、不見底的真實。
“……你瘋了。”她輕聲說。
“或許。”楚逸也放輕了聲音,“但這是最快讓他閉嘴的辦法。”
“代價呢。”
“代價是我欠聞博一個人情。他在族老麵前替我圓了場,說我的擔保可行,但需再加一條約束——往後你每接一單新客,賬目需經他手複核。”
曲梔阜的眉心微微蹙起。
這是監視。
以溫和的、冠冕堂皇的“協助”為名,將觸角探進她與楚逸剛剛建立起的那片脆弱同盟領地。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楚逸迎著她的視線,沒有迴避,“因為同時,我也提了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從明日起,這間染坊的進出賬目,由夏竹協助你管理。”他頓了頓,“夏竹的月俸,從楚府公中劃撥,不經過聞博的賬房。”
曲梔阜怔住。
她轉頭,看向角落燈影裏捧著一卷染譜、正偷偷打盹的夏竹。小姑孃的腦袋一點一點,手裏的書頁快要滑落,渾然不知前廳那場不見硝煙的交鋒,已將她的命運,悄然劃入另一條軌道。
“你在培植我的人。”曲梔阜說。
“我在培植我們自己的人。”楚逸糾正她。
他說“我們”。
不是“你”,不是“我”。
是“我們”。
曲梔阜低下頭,看著碗中那汪早已涼透的清粥,很久沒有出聲。
久到楚逸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久到燈芯又爆開一朵燈花,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很淡。
她終於說:
“那匹靛藍布,十五日內交貨。二十匹。”
“買家是誰?”
“沒有買家。”
她抬頭,唇角微微彎起,弧度很淺,卻像雨後初霽時第一線掙出雲隙的天光:
“是送你的人情。”
是夜,雨停。
曲梔阜獨坐燈下,麵前攤著那柄從不離箱的團扇。
扇麵上的湖山煙雨圖,在燭火下依舊靜謐如常。遠山淡黛,近水朦朧,幾葉扁舟泊在蘆葦蕩邊,漁火點點。
她已看過無數遍。
每一道山巒的起伏,每一縷煙雲的走向,每一片荷葉的筋脈——她都爛熟於心。
可今夜,當燭火因窗縫漏進的風而微微傾斜時。
扇麵某處,忽然閃過一線極淡極淡的……銀光。
不是繡線的光澤。
是隱在煙雨朦朧深處、幾乎與絹底同色的紋路,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終於肯泄露一絲存在過的痕跡。
曲梔阜屏住呼吸,將團扇緩緩轉動。
銀光時隱時現,如遊絲,如蛛跡,如雨後初晴時湖麵將散未散的薄霧。
她將燭台移近,湊到扇麵前三寸。
終於看清了。
那不是山水。
是線條。
細密、有序、彷彿遵循某種古老製圖法則的……線條。
線條交織處,有極小的圓點。
圓點旁,繡著兩個幾乎看不見的字。
不是當世任何一朝的通用文字。
是一種更古拙、更簡素的——曲梔阜曾在某卷前朝殘譜扉頁上,見過一次的那種——古體。
她不認識。
但她知道,這一定是原主母親留下的。
而她指尖觸碰那兩個字時,腦海中忽然炸開一片極其短暫、極其模糊、卻異常清晰的——
不是記憶。
是“認知”。
像有人在她靈魂深處,輕輕推開一扇從未開啟過的窗。
窗後,是一片流動的、無邊的、由無數色彩編織而成的……海。
海中央,懸浮著一枚暗金色的、緩慢搏動的……核。
“姑娘?”
夏竹的聲音驟然將她拉回現實。
曲梔阜猛地合攏團扇,指節用力到泛白。
“無事。”她的聲音平穩如常,隻有自己知道,心髒跳得有多快,“什麽時辰了?”
“子時三刻了。姑娘該歇了。”
“嗯。”
曲梔阜將團扇收回箱底,鎖好。
她躺下,閉眼。
可那片色彩的海,仍在她意識深處,緩緩漲落。
子夜。
楚府沉入酣眠。
曲梔阜忽然睜眼。
她想起方纔在團扇上看見的那個圓點。
那個位置——
她緩緩坐起,在黑暗中,無聲地複刻那個方位:
扇麵右下,第三叢蘆葦,第五片葉。
那個圓點標注的,不是京城,不是江州。
是江南。
是莫清歌所在的、她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
聽雪樓的方向。
窗紙外,不知誰家養的公雞,誤以為天明,拖長嗓子啼了一聲。
很孤清。
像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替某條尚無人行走的路,先行探了一回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