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品選拔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還剩整月。
曲梔阜知道,“星河染”的構想雖驚豔,但若要真正打動宮廷,必須找到一種能承載星輝的基底色。她在楚家染坊的古籍裏翻找三日,終於在一本殘破的《染林拾遺》中看到一段模糊記載:“北山有鬆,曆霜雪而不凋,其煙青中透紫,名‘雪青’,夜觀似星子墜霧……”
“北山是指城北三十裏的蒼雲嶺。”楚逸的聲音從染坊門口傳來。
她抬頭,見他披著墨狐大氅立在冬日的晨光裏,嗬出的白氣氤氳了眉眼。自貢品選拔之事定下,他已有五日未主動尋她,隻派管事送來各色珍稀染料。
“二公子怎麽來了?”她合上書冊。
“聽說你翻古籍翻了三天,染坊的師傅都不敢大聲說話。”楚逸走進來,揮手讓夏竹和其他人退下,才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皮質地圖,在染案上鋪開,“蒼雲嶺的鬆林分三片,唯有最險的‘斷崖鬆’林,樹齡過百,經的霜雪最多。但那裏有狼,本地采藥人都不輕易上去。”
地圖上,斷崖區域用硃砂標了個極小卻刺眼的叉。
曲梔阜的手指撫過那個標記:“你早就知道‘雪青’需要斷崖鬆的鬆煙?”
“三年前我就派人找過。”楚逸的聲音很淡,“當時想複原一種前朝貢品的顏色。派去兩人,一人摔斷了腿,一人被狼群驚得神誌不清,回來隻說那鬆煙‘青得發邪’。”
她沉默地看著地圖上蜿蜒的山路。窗外開始飄雪,細碎的雪籽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若我說,我必須去呢?”她抬眸。
楚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曲梔阜,你當真以為,我會讓你一個人去冒這個險?”
三日後,雪霽初晴。
兩匹馬、三個護衛,加上楚逸和她,一行六人天未亮便出城往北山去。楚逸堅持同行,理由冠冕堂皇:“你若出了事,楚家的貢品選拔便砸了,這筆賬我算得清。”
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行。積雪覆蓋了原本的小徑,馬匹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地緩行。曲梔阜穿著楚逸準備的貂裘騎裝,仍覺得寒風如刀,割得臉頰生疼。她的聯覺在此刻變得微妙——風聲是鐵灰色的鋸齒狀,雪光則是大片刺目的銀白中泛著冰藍的碎點,而楚逸策馬走在前方的背影,在她眼中浸著一層沉鬱的靛青。
“你看到了什麽?”楚逸忽然回頭,彷彿察覺到她的注視。
她一怔,隨即明白他在問她的“天賦”:“你的大氅,在雪景裏是靛青混了墨黑,像……夜裏的深海。”
他勒住馬,等她並行,才低聲說:“那你可知,此刻在我眼中,你是什麽顏色?”
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雪青。”楚逸的目光落在她凍得微紅的鼻尖,“還沒找到鬆煙,你整個人已經浸在那種顏色裏了——明明冷得發抖,眼睛卻亮得像在燃燒。”
護衛在前方開路,積雪簌簌落下。曲梔阜別開臉,耳根發燙,卻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緣故。
晌午時分,終於抵達斷崖鬆林。
那是震撼人心的景象:百丈懸崖邊緣,一片墨綠色的鬆林倔強地紮根在岩縫中,枝幹虯曲如龍,掛滿晶瑩的冰淩。陽光穿透冰晶,折射出七彩光暈,而鬆針在積雪映襯下,果真透出一種青中泛紫的奇異色澤。
“就是這裏。”曲梔阜下馬,踩在及踝的雪中,深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裏,鬆脂的苦香混著雪沫的清冽,在她感官中化開一片琉璃般的青紫色調。
楚逸指揮護衛在背風處搭起簡易帳篷,又讓人收集斷落的鬆枝。采鬆煙需在日落時分,選特定的老鬆,在樹下挖淺坑,點燃鬆枝後覆上濕土與鬆針,讓煙緩緩滲入特製的陶罐中——這是《染林拾遺》裏記載的古法。
等待的時間裏,曲梔阜坐在崖邊一塊巨石上,看著遠山連綿如黛。楚逸遞來溫在銅壺裏的薑茶,在她身旁坐下。
“你從前,”她忽然開口,“也常這樣冒險嗎?”
楚逸喝了口茶,白氣朦朧了他的側臉:“庶子想出頭,要麽比嫡子狠十倍,要麽找別人不敢走的路。我選了後者。”
“比如搶親?”
“比如搶親。”他承認得坦蕩,側頭看她,“後悔嗎?如果當日嫁去張家,雖是無寵的庶女,至少安穩。”
曲梔阜望著懸崖下翻湧的雲海,許久才說:“上官枝筠的人生裏沒有‘安穩’這個詞。要麽綻放,要麽枯萎,沒有中間的路。”她頓了頓,“曲梔阜……現在也一樣。”
楚逸的手指在陶罐邊緣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跟來嗎?”他問,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不是因為貢品,也不是怕你出事連累楚家。”
她轉頭看他。
“是因為三年前,我派去的那個人回來發瘋時,一直重複一句話。”楚逸的目光投向鬆林深處,眼神晦暗,“他說,他在崖邊看見一個穿前朝服飾的女子,站在鬆煙裏,回頭對他笑。而那女子的眉眼——”
他停住了。
曲梔阜的心跳驟然加速:“像誰?”
楚逸緩緩看向她,一字一句:“像你。”
暮色四合時,開始取煙。
鬆枝在淺坑中燃起,濕土與鬆針覆蓋上去後,濃白中透青紫的煙緩緩升起,被引導著灌入三個特製的廣口陶罐。曲梔阜親自守著火候,用長竹片調節覆土厚度,控製煙的顏色——太濃則黑濁,太淡則無神。她的聯覺在此刻發揮到極致:她能“看見”每一縷煙的色相、明度、飽和度,甚至能“聽”到不同溫度下鬆脂燃燒時細微的色澤差異。
楚逸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火光在她眼中跳躍,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近乎虔誠的光。他突然理解了她所說的“綻放”——那不是虛榮,而是一種生命找到支點後,自然流瀉的能量。
一個時辰後,三罐鬆煙采集完成。
就在護衛準備收拾工具時,鬆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狼嚎從不同方向傳來,竟有合圍之勢。
“上馬!”楚逸厲聲喝道,一把抓住曲梔阜的手腕就往馬匹方向拖。
護衛迅速拔刀聚攏。馬匹因恐懼而嘶鳴,在原地焦躁踏步。曲梔阜被楚逸幾乎是扔上馬背,她緊緊抱住裝有鬆煙陶罐的包袱,回頭看去——
暮色中的鬆林邊緣,十幾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現。
“走!”楚逸翻身上馬,狠狠一鞭抽在她的馬臀上。馬匹吃痛,朝著來路狂奔。三名護衛護在兩翼,楚逸斷後。
狼群追了上來。雪地上,黑影如鬼魅般竄動。曲梔阜伏低身子,耳邊風聲呼嘯,狼嚎聲卻越來越近。她咬牙將包袱係得更緊,這是“星河染”的靈魂,不能丟。
突然,左側一名護衛的馬匹被雪下暗坑絆倒,連人帶馬滾倒在地。狼群立刻撲了上去,慘叫聲撕裂暮色。
“別回頭!”楚逸的吼聲從後方傳來。他的馬已衝到她的身側,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弩,弩箭連發,精準射中撲得最近的兩頭狼。
但狼群數量太多。另一匹護衛的馬被狼咬住後腿,馬匹驚立而起,將護衛甩下。僅剩的一名護衛想要回救,楚逸卻厲聲下令:“護著她先走!到隘口等我!”
“二公子!”
“這是命令!”
曲梔阜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想喊什麽,卻被灌了滿口寒風。楚逸勒馬回身,短弩箭矢已盡,他抽出腰間長劍,劍身在雪光中劃出冷冽的弧線。
“走!”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護衛咬牙,護著曲梔阜的馬繼續前衝。她最後一次回頭,看見楚逸單騎立在雪地中,狼群圍了上去,他的身影在暮色中迅速變小、模糊……
隘口處,護衛帶著曲梔阜勒馬等待。雪又下了起來,鵝毛般的雪片很快覆蓋了來時的蹄印。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就在護衛準備回去尋找時,雪幕中傳來馬蹄聲。
一人一馬,緩緩行來。馬匹身上有血,楚逸的左臂衣袖被撕開一道口子,血跡滲出,在雪白的貂裘上暈開刺目的紅。但他還握著劍,劍尖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綿長的痕跡。
他走到隘口,勒馬,看向曲梔阜。
她怔怔地望著他,懷中的包袱抱得死緊。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像淚,卻沒有落下。
“鬆煙……沒事吧?”楚逸開口,聲音嘶啞。
她搖頭,想說很多話,想問他的傷,想問他怎麽脫身的,最終卻隻擠出一句:“狼群呢?”
“殺了頭狼,剩下的散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手臂,忽然扯了扯嘴角:“這下好了,回去老頭子又該說我‘為個女人莽撞’。”
曲梔阜跳下馬,走到他的馬前,仰頭看著他。雪光裏,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譏誚的眼睛,此刻卻沉靜得像深潭。她看見他眼中的自己——小小的,裹在貂裘裏,頭發被雪打濕貼在額角,狼狽卻執拗。
“謝謝你。”她說。
楚逸沉默片刻,忽然俯身,用未受傷的右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貼著她在寒風中凍得冰冷的手腕,溫差讓她輕輕一顫。
“曲梔阜,”他叫她的名字,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記住,今天我不是為楚家,也不是為貢品。”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幾乎被風雪吞沒:“我隻是……不想再看你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
遠處傳來護衛搜尋的呼喊聲。楚逸鬆開了手,直起身,又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走吧,再晚山路該封了。”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雪越下越大,天地間隻剩一片蒼茫的白。曲梔阜抱著裝鬆煙的包袱,感受著陶罐微溫的觸感,而楚逸那句話,卻在心頭反複回響,比鬆煙更燙。
臨近城門時,天色已徹底黑透。城樓上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像浮在黑暗中的幾點暖黃。
守城兵卒驗過楚家令牌,放他們入城。馬蹄踏在青石街上,聲音沉悶。經過西市口時,曲梔阜無意間瞥見街角暗處,一個披著鬥篷的人影匆匆閃過——那人的身形,竟有幾分像她記憶中,原主母親留下的一幅小像裏的老仆。
她心頭一緊,正要細看,人影已消失在巷弄深處。
“怎麽了?”楚逸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什麽。”曲梔阜收回目光,壓下心中驟然升起的不安,“許是看錯了。”
楚逸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回到楚府別院時,已近子時。夏竹紅著眼眶迎出來,看到楚逸手臂的傷,嚇得幾乎哭出來。楚逸卻擺擺手,隻讓人送曲梔阜回房休息。
臨別前,他將一個錦盒塞進她手裏。
“這是什麽?”她問。
“開啟看看。”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院落,背影在廊燈下拉得很長。
曲梔阜回到房中,在燈下開啟錦盒。
裏麵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籽料,鴿卵大小,通體呈溫潤的乳白色,卻在覈心處透出一縷極淡的、流動的金色絲絮——那金色,竟與她情緒激動時眼中泛起的色澤一模一樣。
錦盒底部壓著一張字條,上麵是楚逸淩厲的字跡:
「三年前斷崖所得。今日方知,它在等誰。」
窗外,雪落無聲。
曲梔阜握著那塊溫潤的玉石,感受著其中若有若無的、與她血脈共鳴的微熱,望向楚逸院落的方向。燈火已熄,唯見雪光映著黑沉沉的屋瓦。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夜開始,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