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在崩塌。
靈狼那圈淨化漣漪的餘威尚在,空氣中殘留著畸變體化為飛灰的焦糊味。然而,這短暫的勝利並未改變他們立足之地的脆弱。本就鏽蝕嚴重、布滿裂痕的金屬平台,在接連承受能量衝擊、眾人重量以及靈狼那一“踏”的共振後,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哢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音從腳下各處傳來。一道原本細微的裂縫猛地擴張,如同猙獰的傷疤,貫穿了大半個平台。邊緣處,一塊數米見方的金屬板徹底剝離,翻滾著墜入下方翻湧的汙穢虛空,連個浪花都沒激起,就被粘稠的能量霧靄吞噬。
“平台要塌了!”沐清塵驚呼,顧不上檢查自己肋下的傷口,急忙穩住載著莫七的懸浮平台。小狼也焦躁地低吼,用身體擋住雲漪滑向裂縫的方向。
上官枝萸強忍著靈魂透支後的眩暈和渾身劇痛,目光迅速掃視。他們所在的這個檢修台三麵懸空,唯一的“靠山”就是背後“搖籃”那巨大、冰冷、正在緩緩“癒合”出口的外殼。此刻,這外殼光滑陡峭,無處攀附。而前方和左右,皆是深不見底、能量狂暴的虛空。下方……或許有其他的殘骸或凸起?
她的目光投向平台崩塌後露出的邊緣下方。在汙穢霧靄的間隙中,隱約可見下方數十米處,似乎有更大片的、傾斜的金屬結構陰影——或許是“搖籃”外殼的延伸部分,也可能是撞附在上麵的其他大型殘骸。
“下麵!有地方!”她嘶聲喊道,聲音因虛弱而沙啞。
幾乎同時,靈狼動了。它似乎也瞬間判斷出局勢。沒有猶豫,它暗藍色的眼眸光芒一凝,低吼一聲,額間那點暗藍光芒驟然變得深邃。它抬起前爪,這次不是踏地,而是向著平台下方那片陰影的方向,虛虛一按。
一股柔和卻沛然的暗藍色能量流,如同無形的巨手,托住了正在傾斜、斷裂的平台主體,延緩了其崩塌的速度。同時,這股能量流分化出數道更纖細的“繩索”,分別卷向上官枝萸、沐清塵、懸浮平台上的莫七、昏迷的雲漪,以及小狼。
“抓緊!”靈狼的聲音直接在眾人意識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下一刻,托舉的力量驟然轉為牽引!暗藍色能量索猛地收緊,將眾人連同懸浮平台一起,拉離了即將徹底解體的平台,朝著下方那片陰影區域“拋”了過去!
風聲在耳邊尖嘯,汙穢的能量霧靄撲麵而來,帶著腐蝕性的刺痛。失重感讓本就虛弱的上官枝萸眼前發黑,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昏過去。
幾秒鍾後,牽引力消失。他們重重地落在了一片堅硬、冰冷、傾斜的金屬表麵上,翻滾、滑行了數米才停下。
“砰!咚!”
悶響聲和痛哼聲混雜。上官枝萸感覺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舊傷新痛一齊發作,讓她蜷縮在地,好一會兒喘不過氣。
抬頭望去,上方那個小小的檢修台,在失去靈狼力量支撐後,終於徹底崩潰,化作無數碎片,消失在濃稠的霧靄中。而他們此刻所在,是一片更加廣闊、傾斜角度約三十度的巨大金屬“斜坡”。斜坡表麵布滿了厚厚的、由能量塵埃和不明物質凝結成的灰黑色“苔蘚”,踩上去軟滑而冰涼。斜坡向上延伸,沒入上方更濃的霧靄,向下則隱沒在深邃的黑暗裏。這裏似乎是“搖籃”外殼某處巨大的破損或附著物,也可能是一艘撞擊在此、半嵌進去的巨型星艦殘骸的頂部。
暫時安全了。至少腳下是穩固的。
靈狼最後一個輕盈落下,落在眾人身旁。它暗藍色的眼眸掃過眾人,確認都還活著,然後看向上官枝萸,微微點頭,似乎在讚許她剛才的判斷。做完這一切,它身上流轉的暗藍光芒明顯黯淡了一瞬,氣息也粗重了幾分。連續動用力量,顯然對它尚未完全恢複的狀態也是不小的負擔。
沐清塵掙紮著爬起,首先檢查莫七。莫七依舊昏迷,但剛才的墜落似乎刺激了他,身體無意識的抽搐更頻繁了,眉頭緊鎖,額角冷汗涔涔,口中開始發出模糊的、充滿痛苦的囈語,斷斷續續:“不……走開……不是我……帕裏斯……滾……”
帕裏斯的名字,讓所有人心中一沉。
靈狼走到莫七身邊,低頭仔細嗅聞,暗藍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彷彿在透視。片刻後,它抬起頭,聲音凝重:“侵蝕……潛伏得很深……與他自身的‘殺戮本源’(指莫七作為戰士的某種特質)和重傷下的意誌薄弱處結合……形成了……‘共生潛伏’狀態。”
“什麽意思?”沐清塵急問。
“帕裏斯留在他體內的,不止是能量,更是一縷帶有‘渦眼’標記的……惡念種子。”靈狼解釋道,“這枚種子在吸收他的痛苦、恐懼、甚至……戰鬥本能作為養料,緩慢生長。平時潛伏,一旦他意誌出現劇烈波動,或者……靠近帕裏斯本體或特定‘信標’,就可能被引爆、控製,或者……直接成為帕裏斯意識降臨的‘容器’。”
容器!眾人悚然一驚。這意味著,莫七本身成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能清除嗎?”上官枝萸撐起身體,焦急地問。
靈狼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我現在的力量……隻能暫時壓製種子的活性,延緩其成長。要徹底根除,需要比帕裏斯‘渦眼’印記更高層次的淨化,或者……在他被完全控製前,找到並摧毀帕裏斯本體的核心,切斷所有聯係。”它的目光投向昏迷的雲漪,“她的情況……類似,但更直接,是帕裏斯能量的直接入侵和汙染,與‘織星者’本源糾纏,同樣需要極強的秩序淨化,或切斷源頭。”
又是秩序之源,又是帕裏斯本體。兩個難題,都指向了這片廢墟的更深處,或更危險的存在。
“這裏……是什麽地方?”小狼走到斜坡邊緣,警惕地嗅探著下方翻湧的霧靄,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照著汙濁的能量流光,“能量亂流很強,但……似乎有某種……非常古老的……‘秩序’殘留的氣息……很淡,很破碎,但確實存在。”
靈狼也走到邊緣,閉上眼,似乎在靜靜感應。片刻後,它睜開眼,暗藍色的眼眸望向斜坡下方的某個方向:“那裏……有‘痕跡’。不是‘搖籃’的,也不是普通殘骸的。是更早的……屬於‘月華’與‘織星者’聯盟鼎盛時期的……某種邊緣哨站或研究前站的……遺跡碎片。”
遺跡?眾人精神一振。如果是古盟時期的遺跡,哪怕隻是碎片,也可能存有未曾被完全汙染的設施、記錄,甚至是……小型的秩序能量源!
“距離?”上官枝萸問,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不遠。但下去的路……不會太平。”靈狼看向斜坡下方,“這片廢墟裏,遊蕩的東西……比剛才那些‘孩子’……更古老,也可能……更危險。”
它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虛弱的眾人和重傷員:“我們必須下去。那裏……可能有暫時穩定他們傷勢的東西,也可能有……關於帕裏斯、‘渦眼’,以及‘秩序之源’的線索。這是目前唯一的方向。”
沒有選擇。留在斜坡上,隻是等死。外界惡劣的環境和可能循跡而來的威脅,不會給他們太多喘息時間。
“走。”沐清塵背起雲漪(用殘存的布條盡量固定),咬牙道。小狼用嘴拖拽著懸浮平台的一角,協助移動莫七。上官枝萸扶著冰冷的金屬壁,勉強站直。
靈狼走在最前方,暗藍色的光芒如同一盞微弱的引路燈,在濃稠的霧靄和傾斜的金屬斜坡上,開辟出一條相對清晰的小徑。它走得很慢,步伐沉穩,似乎在用自身的秩序場,盡量排斥、淨化著周圍過於濃烈的汙穢能量,為後麵的人減輕壓力。
下行比想象中更加艱難。斜坡濕滑,覆蓋的灰黑色“苔蘚”下,常常隱藏著尖銳的金屬突起或深不見底的裂縫。能量亂流如同無形的鞭子,不時從霧靄中抽打出來,帶來刺痛和暈眩。空氣中混亂的低語和瘋狂的意念碎片,如同附骨之蛆,不斷試圖鑽進腦海,侵蝕理智。
靈狼的暗藍光暈如同風浪中的孤島,守護著眾人。但它身上的光芒,隨著不斷下行和對抗環境壓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黯淡。它沒有說話,但每一次邁步都顯得比之前更加沉重。
下行約百米後,斜坡的傾斜角度開始減緩,逐漸與一片更加破碎、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金屬平原相接。這裏堆積著更多奇形怪狀的殘骸,有些還能看出星艦或建築的輪廓,大部分則已扭曲融化,不成形狀。汙穢的能量在這裏形成了粘稠的“水窪”,不時有氣泡鼓起、破裂,釋放出更濃鬱的腥臭。
靈狼忽然停下腳步,耳朵警惕地豎起,暗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前方一片由巨大管道扭曲纏繞形成的、如同巢穴般的陰影區域。
“有東西。”它低聲警告。
話音剛落,那片陰影中,亮起了數點暗紅色的、充滿饑渴的“眼睛”。隨即,一陣悉悉索索的、彷彿無數甲殼摩擦的聲音響起。幾隻形態介於昆蟲與節肢動物之間、全身覆蓋著暗沉金屬與腐敗血肉混合甲殼、體型如牛犢大小的怪物,從陰影中爬了出來。它們的口器開合,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液,複眼死死鎖定闖入者,散發出比之前畸變體更加原始、也更加凶暴的氣息。
“廢墟清道夫……”靈狼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依靠吞噬殘骸和低階汙染能量為生……但被‘蝕淵’長期浸染,攻擊性極強……甲殼很硬。”
說話間,那幾隻“清道夫”已經嘶鳴著撲了上來!它們速度不快,但步伐沉重,六對節肢踩在金屬地麵上發出“咚咚”悶響,氣勢駭人。
小狼低吼著就要衝上,卻被靈狼用眼神製止。
“我來。”靈狼向前一步,擋在眾人身前。它沒有像之前那樣釋放大範圍的淨化漣漪,而是微微伏低身體,暗藍色的眼眸死死鎖定衝在最前麵的一頭清道夫。
就在清道夫撲到近前,口器即將噬咬的瞬間——
靈狼額間的暗藍光芒,驟然凝練成一道細若發絲、卻亮得刺眼的藍線,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無聲無息地射入了那頭清道夫複眼中央!
“嗤!”
輕響聲中,清道夫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撲擊的動作戛然而止。它體表那堅硬的混合甲殼沒有絲毫破損,但暗紅色的複眼瞬間黯淡,整個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轟然倒地,微微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一絲純淨的暗藍色微光,從它倒下的屍體中逸散出來,迅速被周圍汙穢的環境同化。
秒殺!而且似乎是從內部直接湮滅了其生命核心!
另外幾頭清道夫似乎被同伴的詭異死亡震懾,衝鋒的勢頭一滯,發出不安的嘶鳴。
靈狼沒有停歇,暗藍眼眸掃向下一頭,同樣的藍線再次射出!又一頭清道夫無聲倒下。
剩下的清道夫終於感到了恐懼,發出驚恐的嘶叫,轉身就想逃回陰影巢穴。
靈狼眼中冷光一閃,第三道藍線射出,命中了跑在最後的那頭清道夫的後腦。它也頹然倒地。
眨眼之間,三頭凶悍的“廢墟清道夫”變成了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戰鬥結束得幹脆利落,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精準與……冷酷。
沐清塵和小狼看得目瞪口呆。上官枝萸則從那暗藍光線中,感受到了一種與之前淨化截然不同的、更加凝練、更具“針對性”和“破壞性”的力量。靈狼的蛻變,似乎不僅僅在於力量的恢複和淨化能力的升華,更在於戰鬥方式與意誌的某種……銳化。
靈狼微微喘息,身上光芒又黯淡了一分。它沒有去看那些屍體,而是徑直走向那片陰影巢穴,用爪子扒開堆積的金屬碎片。
“這裏……有個入口。”它回頭說道。
眾人跟上。在清道夫巢穴的後方,金屬廢墟的掩埋下,露出一個向下傾斜的、被暴力撕開的金屬甬道入口。入口邊緣粗糙,布滿撕裂的痕跡,似乎是被什麽巨大的力量從外部硬生生破開的。一股比外界更加陰冷、但也似乎更加“幹淨”(相對而言)的陳舊空氣,從甬道深處緩緩流出。
而在入口旁,一塊半埋的、布滿鏽蝕和劃痕的金屬板上,依稀可以辨認出半個殘缺的徽記——那是一彎殘月,懷抱著一顆碎裂的星辰。
“月華哨所……外圍觀測點……”靈狼認出了徽記,暗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複雜,“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它率先低頭,鑽入了黑暗的甬道。
眾人緊隨其後。
甬道內部比想象中寬敞,雖然破損嚴重,布滿了塌陷和裂縫,但大體結構還在。空氣帶著濃重的塵埃和金屬鏽蝕味,卻沒有外界的甜腥汙染,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與臭氧混合的陳舊氣息。牆壁上,偶爾能看到早已熄滅的應急燈和模糊的指示標識。
走了大約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扇嚴重變形、但尚未完全脫落的密封門。門上同樣有殘月徽記。
靈狼用爪子推開虛掩的門扉。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圓形廳室。廳室中央,是一個同樣嚴重損壞、螢幕碎裂的控製台。四周牆壁上,有幾個封閉的儲物櫃和維生裝置介麵,大多已鏽死。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廳室正對入口的牆壁上,鑲嵌著一塊約一人高的、呈現出溫潤乳白色、表麵布滿細微裂痕的半透明晶石板。
晶石板顯然曾是一個顯示或記錄裝置,此刻雖然黯淡,但在靈狼暗藍光芒的照耀下,其內部隱隱有極其微弱的資料流光影緩緩劃過。而晶石板下方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古盟文字,雖然磨損嚴重,仍可辨認:
“第七邊緣觀測點 – 靜默前最後記錄。”
靈狼走到晶石板前,伸出前爪,輕輕按在基座一個不起眼的感應區上。它額間的暗藍光芒流淌而出,注入其中。
晶石板輕微震動了一下,內部那些微弱的資料流光影彷彿被注入了活力,開始加速流動、重組。片刻後,一副殘缺的星圖和一些斷續的文字,在晶石板上艱難地顯現出來。
星圖指向一個明確的坐標,文字斷斷續續:
“……‘渦眼’活動異常……相位偏移檢測……指向‘沉眠星帶’深處……未知巨構體訊號……”
“……‘織星者’最高議會……派遣‘觀星者’莫清歌領隊……前往調查……”
“……失去聯係前最後訊號……坐標……‘歸墟之喉’……”
“……警告……‘蝕淵’活性同步飆升……疑似與‘巨構體’有關……”
“……本哨所……奉命撤離……銷毀敏感資料……保留核心觀測記錄於……”
文字到此中斷,晶石板上的光影也再次黯淡下去,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能量。
“歸墟之喉……”靈狼低聲重複著這個地名,暗藍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原來……他們去了那裏……”
“那裏有什麽?”上官枝萸追問。
“傳說中……‘天韻’計劃最初的……‘源頭’實驗場之一……也是後來……最大的‘失控’與‘靜默’區域……”靈狼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如果帕裏斯和‘渦眼’的力量,與那裏有關……那麽一切就說得通了。”
它轉過頭,看向昏迷的莫七和雲漪,又看向眾人:“要去‘歸墟之喉’。那裏可能有我們需要的一切答案,也可能有……終結這一切的‘秩序之源’。”
希望與巨大的危險,同時擺在麵前。
然而,就在眾人消化這驚人資訊時——
“唔……!”
一聲壓抑的、充滿痛苦的悶哼從莫七口中傳出。
隻見懸浮平台上,一直昏迷抽搐的莫七,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那雙眼眸中,此刻沒有屬於莫七的銳利與清醒,而是燃燒著兩團冰冷、瘋狂、充滿了帕裏斯特征的暗紫色火焰!
他臉上扭曲出一個與帕裏斯神似的、充滿惡意的獰笑,喉嚨裏發出嘶啞破碎、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找到……你們了……”
“還有……‘小星星’(指靈狼)……”
“遊戲……該……結束了……”